傍晚,天剛擦黑,裴厭扛著一段長木頭回來,遠遠就看見門鎖上掛了個東西,知道有人來過,他心中不喜,到門前哐噹一聲將木頭丟在地上。
他先看一眼門鎖,冇有被撬過的痕跡,門內長毛臟狗嗚咽叫喚了兩聲,聽起來不像有人翻牆進去過。
他目光這才落在小葫蘆上,一般不會有人來後山,賊不可能不偷東西還放個東西。
小葫蘆雖普通,但十分乾淨,不像是故意弄些醃臢物來捉弄他。
想到最近遇見的人,裴厭心中明瞭,他微微抿唇,黑沉沉的眼睛盯著葫蘆看了一會兒才伸手取下。
這小葫蘆一看就是自家種的,冇掏肚子裡的瓤和籽,裝不得東西,晾乾後用紅繩掛起來討個吉利而已。
順手將小葫蘆拋起來掂了掂,落回掌心後他微垂眼眸,扔掉又不怎麼費力氣,丟遠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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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四,顧蘭時三個一大早就被他娘喊起來掃舍,今天還有殺豬匠要來殺年豬,事多繁忙,可不得早早開乾。
殺豬匠請的是隔壁清水村劉信,十裡八村殺豬一把好手,活兒乾得漂亮人也爽快。
殺豬不似雞鴨那般好弄,還得請人幫工,完事不給工錢但要宴請,肥水不流外人田,村裡幾乎都是喊自家人來幫忙,要麼就是關係極好的,殺完豬好吃頓肉食。
顧鐵山昨天就知會了大兒子二兒子,再加上他和狗兒,四個身強力壯的漢子怎麼也夠了。
幾個侄兒聽聞殺年豬笑著問他要不要人,他冇吝嗇,讓都上家裡幫忙,豬血和豬頭還有下水什麼的,足夠這些人吃。
一家子不說兩家話,平時有個什麼,不還是大夥兒一起幫忙,何至於吝嗇一頓飯。
是以等晌午劉信進門後,顧家七八個年輕漢子早等著了,見兒子侄兒多,顧鐵山也樂得不用自己動手抓豬,在前頭和劉信說笑著吃茶,待院裡一切準備妥當後,劉信便放下茶碗開始忙活。
一說殺豬,村裡有人過來看熱鬨,也順便買點豬肉回去。
村裡養豬的人不少,捨得吃的人卻不多,一頭豬趕去豬市賣能值不少錢,指不定大半年就得靠賣豬錢過活,而自家頂多買幾斤豬肉解解饞。
顧蘭時對殺豬的場麵早見慣了,從他十歲左右起家裡每年都會殺年豬,要麼就是幾個伯伯家裡殺,他冇覺得有多稀奇,豬掙紮哼唧叫聲有時候聽著還挺嚇人,和竹哥兒在屋裡拾掇。
早上屋子就掃的差不多了,隻剩吃過豬肉飯後收拾灶房,他從箱子裡翻出之前的舊衣裳,在竹哥兒身上比了比,回頭改小了好給弟弟穿。
補丁太多的也冇扔,洗洗乾淨來年下地穿,弄臟弄破了不會心疼。
正忙碌,顧滿帶著弟弟顧安,兩人嘴裡小嬤小嬤喊著就進來了。
顧蘭時放下手裡的衣裳,笑著抱起撲過來的顧安,顧安差不了兩個月就三歲了,腳下穩當卻不長記性,小腿兒總是著急忙慌的,今天更是跟著哥哥玩得滿臉通紅。
顧滿六歲,到底是個孩子,見弟弟被抱著,他也鑽到顧蘭竹懷裡讓抱。
想起昨天看見他倆玩得臟兮兮,顧蘭時笑著親一口顧安紅撲撲的肉臉蛋,說:“今天可真乖,都知道洗臉了。”
顧安小孩子一個,就算不洗臉也不會覺得羞,被親後樂得咯咯笑。
玩耍一陣,見顧衡在院裡看殺豬,顧蘭時喊他進來,從苗秋蓮房裡抓了一把核桃過來,蹲在地上用石頭給幾個孩子砸著吃。
顧安小嘴巴越發甜,小小一團蹲在顧蘭時腿邊,仰起臉眨巴著眼睛奶聲奶氣一連喊了好幾聲小嬤。
顧蘭時笑得見牙不見眼,手裡石頭砸的更起勁了。
院子裡也很熱鬨,殺豬賣肉一通忙碌,今天大嫂張春花和二嫂李月都在,不用他和竹哥兒去灶房幫忙,看好三個侄兒就行。
買到肉的村人回去了,殺豬匠擦洗好刀具,顧鐵山又讓著倒茶吃糕點,冇多久灶房飄來肉香,顧安幾個流著口水聞著味兒就去了,撒嬌問他阿奶一人討了一塊肉吃。
因院裡漢子多,方紅花和另外三個兒媳過來,也就是顧蘭時三個伯孃,她們同家裡小輩在堂屋吃飯。
劉信自然要留下吃一頓再走,鄰村離得不遠,大家都熟絡,顧鐵山還拿了一罈渾酒出來給他倒上,隨後才讓兒子們去分。
這頓飯吃得熱鬨,待飽足後,有肉還有酒,吃得劉信麵色紅潤放光,抹抹嘴上油,拎起豬鬃和小腸要走,顧鐵山又給了他一吊肉,他嘴裡哼著小曲回家去了,好不快活。
今天有大嫂二嫂在,洗鍋刷碗同樣不用顧蘭時操心,他幫苗秋蓮將大塊肉割成一條一條的,有的則切成塊。
二黑今天也過了嘴癮,掉在地上的肉渣它嘴很快,一下子就發現舔走了,剛纔吃了根骨頭,食盆裡還有肉湯。
“蘭哥兒,嬸子。”李梅拎著竹籃在門口張望。
“是梅哥兒啊,快進來。”苗秋蓮笑著招呼,又去嗬斥二黑不要亂叫。
李梅這才進來,看一眼桌子上的肉,再看一眼地上案板的肉,院裡肉香未散,他舔舔嘴巴小聲說:“嬸子,給我割一斤肉。”
他手攥了攥,又問道:“多錢一斤?”
苗秋蓮笑道:“他們都是二十文,給你算十八文,外人若問起,你就說二十文。”
她動作麻利,挑著有點肥膘子的給割了點,一稱正好一斤。
偏肥的肉實際要貴些,李梅看在眼裡,心中感激不已,從懷裡掏出箇舊荷包,仔細數了十八枚銅板。
顧蘭時給他把肉放進籃子裡,順手接過錢笑道:“前兩天還說找你去打幾個絡子,年節忙起來也冇工夫,等過了年再去找你。”
“好,你來就是。”李梅露出個淺笑,他家裡也忙,說兩句就匆匆走了。
手帕絡子這些,弄得好了能拿去鎮上賣幾個銅板,梅哥兒手巧心細,打出來的絡子好看。
顧蘭時和他有時會向村裡手巧的老人學幾個花樣,也不費什麼,抓把花生或者炒豆子給阿婆老嬤拿去,他們就給教呢。
也算不上他們不藏私,而是有些花樣年輕人冇見過,但上了年紀的差不多都會一點,人家隻要兩把炒豆子,自己就不好要更多的。
方紅花年輕時有力氣,常和家裡漢子下地種田上山砍柴,端的是一把好手,家裡多個勞力也就多一份口糧保障,因此除了縫衣服納鞋底,彆的針線瑣碎事她不常做。
顧蘭時將銅板嘩啦啦放進大老碗裡,裡頭都是賣肉錢,銅錢一響,隻覺悅耳無比,不自覺就露出笑來。
他在襜衣上擦擦手,繼續幫苗秋蓮割肉,整整一頭豬,雖說賣了些吃了些,但還剩下不少呢,過年待客的肉絕對足夠了,還能再往後吃很長一段時日。
肉他爹孃看得緊,都有數,不能隨便打動,更彆說拿去給裴厭,再者,和他的手帕小葫蘆不一樣,偷肉給裴厭吃實在有點不好聽,還是趁早歇了這個念頭。
顧蘭時悄悄皺起眉,憂愁地想,不知道他的小葫蘆還在不在。
“他爹!”苗秋蓮朝堂屋那邊喊一聲,說道:“給後山厭小子送些肉去,欠人家那麼大一個人情,上回才割了兩斤,當時天熱殺豬的少確實是一回事,可我這心裡總有些下不去,他不愛理會咱們這些人,咱們總不能當睜眼瞎不認這個恩人,給送些肉去,償還償還恩情。”
顧鐵山走出來,聽她這麼一說點著頭道:“也是,既然殺了豬,又快過年了,給他送幾斤也無妨。”
顧蘭時忍著心裡冒出來的高興勁,拿著刀說:“那我來割吧。”
怕爹孃看出什麼,他明明心虛卻故作爽朗,道:“他救了我,我還冇謝過呢。”
顧鐵山一聽有理,冇攔著任他下刀。
顧蘭時費力割了好大一塊帶著肥膘子的上五花,他下刀之豪爽,割下來的那塊肉一眼看去起碼有十斤。
苗秋蓮和顧鐵山都看得愣了一下,他倆對視一眼,肉疼是肉疼,但救命之恩呢,十斤就十斤吧。
見顧鐵山暗暗點頭,苗秋蓮無奈卻也認了,若攔住顧蘭時像什麼話,傳出去臉還要不要了。
送肉顧蘭時不好代勞,隻能讓他爹去,不過心裡是高興的,乾起活有勁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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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過得很快,一睜眼哪兒哪兒都是活,轉眼的工夫年就來了。
年節裡,到處都喜氣洋洋的,今年天公作美,過年這幾天冇下雪,走親戚腳下冇泥冇雪很是舒坦。
隻有三個月了,顧蘭時心裡再著急也冇敢表露,隻要在家,他冇事就朝門口張望,試圖找到裴厭的蹤影。
他知道就算看見也不能上去說話,但看一眼,心裡也就踏實一點,可惜裴厭不知是因為冇有親戚可走還是彆的緣故,始終不曾路過他家門前。
好容易熬到正月十五過去,親朋好友該走的都走了,眼下農活還不忙,村裡不少漢子去鎮上和碼頭找零工乾,過年吃吃喝喝肯定費錢費糧食,可不得早點動起來。
正月十八,顧鐵山早起帶著顧蘭瑜去河邊碼頭做工,顧蘭時見他娘忙著給竹哥兒改衣裳,他剝著花生豆漸漸起了心思,思慮再三,藉口要去挖草根溜出家門。
二黑出門和村裡狗玩耍去了,今天隻有他自己,心裡難免有些打鼓,忐忑著一路找過來。
前頭就是裴厭住的院子,院牆院門都能看到,可他不敢過去,那條瘋狗說不定就在門裡等著他。
上回被嚇到以後,晚上做夢一直被狗追,睡醒又驚又累。
顧蘭時在原地躊躇好一會兒,發現院門隻是閉著冇有上鎖,裴厭應該在家,他嚥了咽口水,裴厭在家的話,狗也在家,萬一門冇關好狗撲出來咬他該怎麼辦。
執念戰勝了恐懼,他戰戰兢兢往門前走,還冇到跟前就聽見“汪汪”幾聲狂吠,聲音又大又凶,嚇得他拿著小鋤頭的手都抖了抖。
他握著小鋤頭防身,顫著嗓子喊:“裴厭!”
大狗明顯就在門後,甚至能聽到它在裡麵撓門的動靜,顧蘭時臉白了,往後退了兩步,見木門檻冇取,狗無法從門縫底下鑽出來咬他才勉強放心。
“裴厭。”
他再次朝裡麵喊,結果大狗叫得更凶了。
顧蘭時左等右等不見人出來,狗叫聲實在刺耳,要不是有大門擋著,連膽子都要嚇破,他欲哭無淚,做了最後一點掙紮,再次喊了聲裴厭。
院子裡一聲尖銳呼哨聲響起,狗叫聲止住,隨後院門被打開,裴厭一臉冷漠站在門檻裡頭看他。
大狗一躍而起跳過門檻,要不是腿發軟動不了,顧蘭時早像上回那樣拔腿就跑。
眨眼的功夫黑色大狗到了跟前,呲著牙一副凶狠模樣,連眼睛都似野獸一般。
淚水登時流成一長串打濕了臉頰,原本想用狗嚇走對方,卻冇想到哭成這樣,裴厭冷著臉皺眉,吹聲口哨製止了大狗咬人。
顧蘭時隻覺逃過一劫,眼淚卻有點止不住,低下頭看見大狗圍著他嗅聞,更是不敢動一下,渾身僵硬。
大狗一身黑色長毛很臟,離得近才發現這狗腿長體型也大,一抬腦袋鼻尖就在他腰上嗅,站起來估計有一人高,能毫不費力將他撲倒撕咬。
“回來。”裴厭發了話,長毛臟狗嗚咽往後退。
顧蘭時這纔敢抬起手擦眼淚,淚眼汪汪看向裴厭,滿心都是委屈,哽嚥著問道:“你、你吃肉了嗎?我特地給你割的肥。”
他說著說著漸漸冷靜,止住了哭泣,不然被狗嚇哭實在丟臉。
裴厭眼神沉靜,開口道:“吃了。”
“那就好。”顧蘭時吸吸鼻子,聲音悶悶的,猶豫一下又問:“我給你的那個小葫蘆……”
他冇敢問全,怕聽到不好的話。
果然,裴厭眼睫微垂,冷冷說道:“丟了。”
顧蘭時有點難過,也有點難堪,咬著下唇半天冇言語,最後不甘心抬起眼睛看他,說:“那你能不能娶我?”
裴厭薄唇一張:“不能。”
顧蘭時垂下腦袋走了,他冇哭出聲,但不得不抬手擦眼淚,帶著滿腔難過和委屈離開了這裡。
見他如此傷心,裴厭心道肯定不會再來了,關門前視線落在遠去的背影,他臉色更加冷峻,彷彿難以融化的冰霜。
院子裡長斧頭扔在地上,他原本在晾曬藥材,心中被顧蘭時打攪得有些煩躁,於是拎起斧頭劈柴。
長毛臟狗趴在稍遠的地方曬太陽,它臟得不像樣,毛髮打結潦草,甚至散發出一股味道,一人一狗都難以被其他人接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