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起太陽出來,天氣不錯,隻是冷意依然。
鍋蓋一揭開,白汽奔騰出來,如雲霧一樣繚繞,灶房裡白茫茫一片。
顧蘭時又是吹又是用手揮,將麵前瀰漫的白霧驅走,這纔看清鍋裡的東西,拿了筷子將蒸熟的魚乾悉數夾到竹匾上。
魚乾蒸之前泡過,特地蒸久了一點,魚肉軟爛,大大小小有八條。
他端著竹匾出來,聽見星星在屋裡啊啊亂喊,知道醒來了,便將竹匾放在堂屋屋簷前的凹石頭上,衝著穀場那邊喊:“劉哥,你把魚肉搗爛了,刺挑一挑,泡好的野菜剁一剁,混著餵雞。”
劉大鵝答應一聲,將手裡木叉靠在牆上,匆匆往這邊走。
周大良繼續在穀場上忙,把草棚裡的乾草挑出來再翻曬翻曬。
裴厭清早拾掇好,就趕著驢車去府城送雞蛋,順便還拉了幾筐乾菜和山貨。
今年又在暖屋養了三十隻母雞,劉大鵝去年跟著養雞掃灑,對這些活比周大良更熟悉。
母雞吃得好,屋子裡燒炕暖和,幾乎天天都下蛋,十天差不多就能攢三百,鄭宅那邊一般一個月送兩回,每次多是二百枚雞蛋,偶爾會要多一點。
鄭宅連上帶下人口多少裴厭不清楚,但冬天一個月能吃掉四五百枚雞蛋,肯定不是人口稀薄之家。
鎮上的酒樓酒館他也依舊跑著,冬天一個月攢下的雞蛋,供這三處足夠。
有時還會到府城的各個大酒樓還有幾處富貴巷子吆喝吆喝,餘出來的雞蛋根本不愁賣不出去。
聽見外頭石錘搗東西的聲音,顧蘭時給星星穿好衣裳,今天挺乖的,睡醒冇有哭,還會喊大人進來,就是嘴笨,一著急就忘了阿姆和爹爹怎麼叫,隻會哇哇亂喊。
“坐好,阿姆去打水,給你洗洗臉。”他說完,見星星乖乖坐在炕上揉眼睛打哈欠,笑眯眯就出去了。
洗了臉洗了手,聽見外頭狗叫,星星在屋裡待不住,抬臉看著顧蘭時:“汪、汪。”
“要找狗?”顧蘭時太瞭解兒子了,抱起星星往外走。
星星穿得厚,跟個小肉球一樣就出來了。
灰仔看見他,興沖沖好似一陣風飛奔,聽見孩子笑聲以後,它搖著尾巴,站在星星前麵,兩隻前腿伸長,忽而前爪抬起又落地,往地上撲著玩耍。
星星樂得拍起小手,灰仔更加賣力,又撲又耍的,一會兒轉圈瘋跑,一會兒又衝著天嗷嗚嚎叫。
還引來了同樣玩心很重的灰灰,不是蹭蹭星星就是蹭蹭顧蘭時,整個院裡都是它倆噗踏踏來回跑的動靜,地麵甚至有灰塵揚起。
顧蘭時耳邊又是狗叫又是孩子笑和大叫,熱鬨的同時不免覺得有點吵,但是星星高興,他眼裡也帶著笑。
玩耍一陣,太陽冇到正午暖和的時候,外頭有點冷,顧蘭時又抱星星迴屋了。
灰灰和灰仔跟著一起進來,熱炕還有餘溫,裴厭和顧蘭時怕凍著孩子,清早時還給炕洞悶了柴火。
屋子裡暖和,也比狗窩地方寬敞,狗冬天最愛溜進來,夏天的時候就不愛了,屋裡哪有外頭場院敞亮涼快。
家裡的各種活乾完,劉大鵝周大良帶了麻繩和柴刀上山撿柴砍柴,柴火天天都要用,是從來都不嫌多的東西。
一入冬,柴價貴了點,隻要不下雪,隔幾天攢一車柴,裴厭會拉去鎮上賣,大錢要掙,零碎小錢也要賺一點,畢竟冬閒,冇那麼多活乾,就有工夫去賣柴。
趕在晌午飯前,裴厭進門了。
顧蘭時正在灶房炒菜,院裡星星扶著搖籃一圈圈走,不時就和狗一起汪汪叫玩耍,旁邊還放了一個低矮的小椅子,不想走了他就一屁股坐下去,小手還學著顧蘭時摸狗頭狗耳朵。
灰灰和灰仔搶著低下腦袋往他小手上蹭,尾巴搖的很歡。
柴堆那邊,劉大鵝和周大良合力用鋸子鋸木頭,順便看著星星。
“回來了?”顧蘭時把炒好的蘿蔔絲分開盛進兩個大碗裡。
裴厭在外麵陶罐裡舀熱水洗手,答應道:“嗯,今天乾菜那些都賣完了,就是十來個雞蛋磕碎了,帶來回來,正好做飯,把這些都炒了。”
“行。”顧蘭時把鍋裡的菜盛完,拿了個大碗就出來。
劉大鵝在解車套,周大良已經把竹筐都卸了下來,按裴厭說的,掀開小蛋筐的蓋子,便看見最上麵一層十二三個雞蛋,有的蛋清都流了出來。
今天裝了三百雞蛋,花成方依舊要了二百個,裴厭便拉著剩下的在城西吆喝一圈,好的都賣了出去,爛雞蛋人家肯定不要,蛋價這麼貴。
顧蘭時把雞蛋都磕進碗裡,蛋殼丟給狗去舔去吃,十二個雞蛋著實不少,他起身進灶房,很快打散了倒進鍋裡炒。
星星聞見雞蛋炒熟的香味,坐在小椅子上喊爹、爹。
裴厭洗乾淨手,抱起兒子親一口,就看見星星哈喇子流了下來。
“蛋、蛋。”星星這兩個字咬得很準,他吃過炒雞蛋,記性還挺好,知道這個味道是什麼。
“等下就吃。”裴厭給兒子擦擦口水,又問:“星星吃過了?”
“冇,菜都好了,等下端了一起吃。”顧蘭時一邊盛雞蛋一邊說。
飯桌前,星星坐得很好,他個頭小,椅子也矮一點,小手隻能抬高了扒在桌子邊沿。
顧蘭時坐在旁邊,用小木勺舀了一點米粥,喂進星星嘴裡。
“蛋。”星星一看不是雞蛋,小手拍打在桌子上,但小木勺遞到嘴邊後,還是下意識張開嘴。
“行行,這就給你夾,要嚼一嚼。”顧蘭時說著,給他夾了一塊雞蛋。
星星吃進嘴裡,笑眯眯攥著小肉拳頭,聽阿姆的話乖乖嚼,嚥下去後又張大嘴巴等待。
做飯前給兒子吃過一個乳果,顧蘭時再給星星餵了半碗熬軟爛的米粥,混著幾口雞蛋,星星吃飽以後,明顯注意力從飯上移開,一會兒拽拽阿姆袖子,一會兒又拍拍桌子。
顧蘭時就不再管他。
吃過飯後,今天賣了雞蛋回來,照例要坐在炕邊數數。
顧蘭時笑眼彎彎,將錢袋打開,碎銀和銅板悉數倒在炕桌上。
星星聽到嘩啦的銅板聲,從炕裡爬過來,抬起小手就要抓一把。
裴厭抱過兒子,讓星星坐在他懷裡,給拿了一塊碎銀讓玩耍,一邊和顧蘭時說話一邊用餘光盯著兒子,萬一又塞進嘴裡。
“應該有四兩七錢,雞蛋就四兩三錢,今天山貨和乾菜賣得好。”
“嗯。”顧蘭時笑著把碎銀子揀出來,歸攏到一起,瞅一眼星星在玩的碎銀:“那一塊,是二錢的?”
裴厭從兒子手裡拿過來掂一掂:“應該是。”
“啊!”星星著急,見爹爹張開手掌,這才咧嘴笑,伸手又拿回來。
府城蛋價很好,花成方給的還是去年的高價,十五文,裴厭零散賣的時候,也要的這個價。
鎮上蛋價到不了這麼高,因此除了給酒樓酒館送以外,他冇有在鎮上散賣。
數完錢,穿好銅板,四兩七錢讓顧蘭時眉開眼笑。
如今有鄭宅一個月四百雞蛋打底,進賬就有穩定的六兩銀子,雖然隻有三四個月的高價賣,但積攢起來可不是小數目。
裴厭聽花成方提過一嘴,一個月六兩銀子對鄉下人來說是一筆錢,但對鄭宅,隻是一口吃食而已。
星星見大人擺弄碎銀子,自己也學著玩,碎銀子不是玩具,他很快就失了興趣,被吉祥輪和小木劍吸引了注意,手一鬆就丟開,往炕裡爬去。
顧蘭時撿起被丟掉的碎銀,笑道:“真是小孩,什麼都不懂。”
他好生將碎銀銅板裝好,開了鎖塞進箱底,心滿意足合上箱蓋,一轉頭正和裴厭對上視線,眉眼又彎起來。
*
臘月,積雪覆蓋未消。
柿子樹梢頭原本掛了一些冇摘的柿子果,天天都有鳥雀去啄,如今冇剩多少,要麼摔在地上了,要麼已經殘缺不堪。
東屋裡,銅盆中籠著火,火焰在燃燒,帶來暖意。
顧蘭時將火盆挪遠了點,端了一碗雞蛋羹坐下,對麵裴厭彎腰,兩手抱在站立的星星腰間,中間隔了三五步遠。
“來,過來吃蛋蛋。”顧蘭時笑著舀一勺熱乎噴香的雞蛋羹,往前伸一下木勺,以此引誘星星。
星星張了張嘴巴,似乎想隔空吃進去,忍不住抬腳往阿姆那邊走。
裴厭適時鬆開手,腳下很輕,跟在星星後麵隨時防備。
大人的三五步對孩子來說要邁腿好幾下,星星長得結實,走得也越來越好了,昨天顧蘭時就發現他能獨自往前走幾步,今天就試著讓多走走。
星星盯著雞蛋,腳下走得穩,而等快到近前時,忍不住變快,直直撲進阿姆懷裡。
顧蘭時自然接住了他,孩子頭一回走這麼遠,他高興得不行:“我們星星真厲害,會走路了。”
“星星最厲害了,是不是?”
星星被雞蛋羹勾住魂,饞的不行,對自己厲不厲害都顧不上了,張嘴就去叼木勺。
裴厭站在旁邊笑著看,對兒子越走越好也感到高興,以後就能走能跑了。
他走到桌邊倒熱茶,說:“正好明天去送雞蛋,我再打聽一下生豬價,要是十四文,趁著價高,就把剩下那三頭都賣了。”
入冬後陸陸續續賣了七頭肥豬,都是拉去府城賣的,跟去年一樣,十三文的價。
昨天狗兒過來串門子,說府城生豬價漲了,十四文,誰也不知道後麵會漲還是會落,趁著這個價錢好,賣了就有錢。
顧蘭時喂星星吃雞蛋羹,聞言抬眼,點著頭道:“好,十四文就十四文,這價錢,已經很好了。”
養了十頭要賣的肥豬,一頭保底能賣二兩,十頭的錢攢下來,冇有二十五兩,也有二十三兩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