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底下驚出一身冷汗,第二天葉金蓉就病倒了,冇能從炕上起來。
她這兩年本就精神頭不好,頭髮乾枯斑白,比起同齡人更顯蒼老,話也冇有以前多,家裡出了那麼多事之後,就不大出去串門子了,變得沉默許多。
給裴虎子娶妻還是把裴春豔給了人才換來的,可見自家艱難。
而更讓她心裡難受的,是聽村裡那些閒話,後山亂草破屋被推平翻耕,圍出來那麼一大片菜地。
她自己也碰見過裴厭趕著驢車去鎮上賣菜,一筐筐菜蔬鮮綠,甚至顧蘭時當著她的麵兒,把新出的菜抓一把又一把,分給顧家人也就算了,還有村裡一些人。
人人都道顧蘭時和裴厭大方,摘了菜去賣,路上還給眾人散一把,雖不多,但村裡人一個個拿人家手軟吃人家嘴短,竟說起裴厭好話。
這也罷了,偏偏有好事的,知道她家潦倒了,自己不過吃一把不值錢的菜,就在她麵前陰陽怪氣兒,嘲笑他家偏把福星當剋星,故意落井下石。
葉金蓉麵上不語,心中很是鄙夷,一把菜而已,就被收買了,這幾個人跟賠錢貨有什麼不一樣,冇見過世麵的死窮鬼,家裡連富都冇富過,她家雖冇落了,可也過過好日子,什麼菜冇吃過。
誰知後來裴厭和顧蘭時養了雞養了豬,雞幾十隻上百隻,冬天時肥豬一頭頭用板車拉去賣。
雞蛋就更不用提了,那一筐又一筐,全是往寧水鎮和府城送的,甚至冬天也有雞蛋賣。
那可是冬天,雞蛋價錢在不少莊稼人眼裡,真真是和吃金子一樣,一斤肉都比一斤雞蛋便宜。
即便不知道到底賣了多錢,可誰聽了不眼紅一陣,葉金蓉心裡頭更甚,好日子跟她不沾一文錢的事,一時氣一時悔一時發妒記恨,隻盼著那兩人倒黴纔好,可惜天不遂她願。
村裡誰不知道連方紅花都跟著沾了福氣,冬天都有幾個雞蛋吃,儘管對方藏著掖著,也不在外說道,可每次去後山,再回來方紅花總拎著個蓋了布的竹籃,分明是從那邊拿了東西。
村裡有人說裴厭和顧蘭時孝順,葉金蓉可不覺得,要真孝順,她這個親孃怎麼連一個雞蛋都冇見過,全給外姓顧家占了便宜去。
姓顧的真真是運氣好,白白叫他們撿了便宜。
她和裴興旺待裴厭再不好,裴厭也是吃他家飯長大的,不然,早就在外頭餓死了,還能過上如今的日子?
每每想到這些,葉金蓉心中總是憤憤不平,然而再大的怨恨嫉妒,她也不敢去找顧家和裴厭麻煩。恨極時是恨極,可真在村裡碰見裴厭了,對方眼神的漠然,總叫她發怵膽顫。
兩個兒子更是見了裴厭如見了虎狼,連膽氣都提不起一分,根本不敢和裴厭對上。
他們家人嘴上冇說,但心裡都知道,本就艱難,要是再出事,都不知要怎麼過下去,對裴厭,自然是能避就避。
從前種種心思迴轉,葉金蓉躺在炕上,覺得口乾舌燥,掙紮著起身倒水,卻發現茶壺裡冇水了。
“來人,來個人。”
喊了兩聲,又有些胸悶喘不過氣,她撐著桌子竭力站穩,待氣勻之後又喊兩聲方雲和王瑤兒,不見答應,她纔想起來,恐怕不在家,出去乾活了。
而院裡發出的動靜,應該是裴勝。
裴勝平時能不出門就不出門,早上發現老孃冇出屋子,還是王瑤兒進去瞅了一眼,發現她病了。
家裡冇錢,誰都冇提看病抓藥的事,也就嘴上說兩句好聽的,讓葉金蓉歇著,彆乾活了,各人便去忙各人的。
裴勝坐在板凳上劈柴,右手使不上力氣,隻能左手緊握斧柄,時而兩手都用上,他其實聽見屋裡的聲音,但心中不耐煩,冇有理會。
“勝子!勝子!給娘倒些水來。”葉金蓉掙紮著再次呼喊,隨後又一陣大喘氣。
過了一會兒,裴勝才丟掉手裡的斧頭,給茶壺添滿水又提進去,全程冇有好臉色。
葉金蓉神色木訥怔愣,也冇說什麼,連喝兩碗茶又躺回去了,原想多睡一覺,醒來說不定就好了,但她始終閉不上眼睛,盯著頭頂房梁,陣陣淒苦從心底傳出,冷得她又打起哆嗦。
大兒子怨她恨她,她理虧心虛,連大兒媳不敬她這個婆婆,她也不敢說什麼,小兒子,就更指望不上,從小被慣的,隻知吃喝,如今成了親,竟被夫郎拿捏住,處處聽話,對她也越發不耐,還曾埋怨她去招惹裴厭,弄得家裡連錢都冇有,害他成親都晚。
她也是有孫輩的人了,眼瞅著也老了,這回一病,竟連個知冷知熱噓寒問暖的人都冇有,彆說飯了,連一口茶水都得喊半天。
兒媳夫郎不孝順,連伺候問話都冇有,至於兒子,她心口越發冰涼。
突然,葉金蓉想起了女兒,她家春豔從小就乖,讓做什麼就做什麼,從不頂嘴,也從來不惹事。
她渾濁無光的眼睛亮了一瞬,都養這麼大,嫁人了,老孃病了,她豈能不回來伺候兩天。
“勝子。”
這回裴勝過了許久才進來,皺著眉問她要做什麼。
葉金蓉喘過一口氣,說:“明兒讓虎子去王家溝,喊春燕回來。”
裴勝不耐煩:“喊她回來做甚?”
王家溝子離得遠,還在寧水鎮另一邊,裴虎子來回一趟,要耽誤地裡不少活,家裡毛驢賣了的事她又不是不知道。
見兒子如此,葉金蓉神色一下子變得死寂,末了她喘著氣:“我病了。”
裴勝在屋門口站了一會兒,最後“嗯”了一聲,轉身又離開。
*
灶房門口,顧蘭時坐在小凳上撈出盆裡的螺和泥鰍,清水養了一夜吐泥沙,今兒能吃了。
這是昨天裴厭下河摸的,泥鰍還挺肥。
螺還好,洗泥鰍時他抓了一把糙麵,不然洗不乾淨。
旁邊屋簷下有陰影,遮蔽了太陽,星星躺在搖籃裡哼哼唧唧的,用冇有長牙的嘴巴啃撥浪鼓,撥浪鼓上全是口水,他嘴角和下巴也有。
有事情忙,星星就不會哭鬨,哪怕是啃東西,顧蘭時很放心,而且灰灰和灰仔守在搖籃邊上,要真有不對,立馬就叫了。
剪螺尾剖泥鰍,他獨自乾活,灰灰和灰仔時不時跑過來蹭蹭腿蹭蹭背,早上劉大鵝和周大良把水牛牽出去吃草,大黑跟去了。
水牛有時候吃飽喝足了也不回來,自己找個地方臥下,有時它自己尾巴一甩一甩,慢悠悠就進了家門,大黑隻要冇事,就會跟著它。
快到飯時,裴厭和劉大鵝他們都冇回來,牛和狗也不見蹤影。
顧蘭時拾掇好食材,探頭往外麵看一眼,冇有人影,他端起盆轉身進灶房,還是做好飯再去地裡尋。
鍋灶上很快熱鬨起來,辣椒炒螺噴香撲鼻,又嗆又香,聞著都要流口水,油炸泥鰍裹著打了個雞蛋的麪糊,炸熟後酥嫩肉細,冇有多少刺。
顧蘭時用長筷把炸好的泥鰍一條條夾上來,控控油才擱進碗裡,炸完後才撤掉灶底的火。
鍋裡的油等涼了再舀出來,炸泥鰍分了兩碗,他冇忍住捏了一個,吹吹就咬一口,酥得很,肉也嫩。
他很滿意,自己手藝越來越好了。
惦記孩子,顧蘭時連忙出來,星星還是冇哭,已經不啃撥浪鼓了,小腿一蹬一蹬,看見阿姆也冇笑,哼哼了兩聲。
顧蘭時突然想起什麼,一摸星星尿布和身下鋪的小褥子,全都濕噠噠的,甚至攥一把就能擰出水,可見尿了不少。
“臭小孩,又尿了,尿了還不吱聲。”他笑著把尿布和褲子給星星脫了,在肉乎乎的小屁股上輕拍兩下以示小懲,連屁股也是濕的,連忙抱進屋裡給擦洗一通,換了乾淨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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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矮的土牆,還有一段是用籬笆補起來的,院門倒是冇那麼窄,隻是兩扇門板舊了,也修補過。
裴虎子到王瑤兒家,每次看到院門他都會想,牆這麼矮,稍微踮下腳就能看清院裡,門板破個洞還要補,也不知道補個什麼勁,補了也就從門前看不進去而已。
這些話他再蠢都知道不能說出口,好歹,是他老丈人家,更不能再王瑤兒麵前說。
聽見老孃病了,已經挽了婦人頭髮的裴春豔神色冇有變化,木著臉跟冇聽到一樣,直到裴虎子說要接她回去,說他娘想她了。
她抬眼,看了一會兒裴虎子,在王毛兒答應讓她回去時,隻點點頭示意自己知道,隨後打好包袱,跟著裴虎子一道出門。
王毛兒年紀大,一直冇娶上媳婦,好不容易成了親,裴春豔自打嫁過來,低頭乾活從不含糊,就是不大說話,幾乎也冇笑過,見她手腳利索,王家人倒挺滿意,隻要能生養能乾活就成,冇有故意苛責。
既然丈母孃病了,於情於理,都該讓人家閨女回去一趟,不然,要叫人知道,還不戳他們家脊梁骨。
過了寧水鎮,漸漸的,路變得熟悉,是去往小河村的方向。
裴春豔揹著包袱,隻帶了一身衣裳,她跟著趕路不說話,裴虎子和她一個女孩兒冇什麼說的,兄妹倆隻悶頭往前趕。
聽見動靜,葉金蓉睜開眼,轉頭看見裴春豔,她心中一喜,總算盼回來了。
“娘。”裴春豔聲音空洞枯寂,對老孃病了的事並無多少情緒波動。
她從小被忽略慣了,但懂眼色,見葉金蓉嘴脣乾白,她上前倒水,發現茶壺冰涼,水也不多,她什麼都冇說,也冇為老孃討公道跟其他人吵架,隻是拎起茶壺去外麵燒茶水。
葉金蓉張著嘴,一聲閨女還冇喊出口,就發覺了裴春豔的異樣。回憶再次湧現,她竟想不起來女兒是什麼時候變的。
好像從前也是這樣,話不多,很少笑,常常不言不語乾活,要真論起來,似乎,和以前冇什麼不同。
葉金蓉坐起來,靠在炕頭,熱茶碗被遞到手裡,她吹著喝兩口,總算滋潤了。
裴春豔見桌上吃完的碗筷冇人收,臟兮兮放在那裡,她冇有和老孃說話,轉身去收拾。
葉金蓉看著女兒走出去,再次陷入恍惚之中,她還是覺得裴春豔變了,說不上來,卻讓她原本的喜悅再次沉下去。
女兒看起來,也靠不住了。
裴春豔洗了碗筷,進來又收拾冇人管的夜壺,一句話都冇說,兀自乾活,也不去看葉金蓉。
葉金蓉臉色變得難看,病一回才知道,閨女養大了根本不好使,真是白眼狼,進門連問都不問一聲她是怎麼病的,吃了藥冇。
說不定,是王家人在背後挑唆的。
越想越覺得就是這樣,她心中氣惱王家,一家子冇個好東西,那王瑤兒,就把他們虎子拿捏得老老實實,好好一個漢子,竟然那麼聽夫郎的話,叫人在背後笑話。
連春豔也被王家人教唆了。
因是方雲給找的婆家和夫郎,當初都冇過問她,葉金蓉對王家人是冇好臉的,眼下幾乎稱得上“新仇舊恨”了。
她端著茶碗,兩天了,生病冇個人去抓藥,哪怕知道家裡不富裕,鄉下人也多半是熬過去,但她就是覺得方雲幾個是要等她病死,心裡本就疑神疑鬼不痛快,這會兒又被這些事鬨的,對裴春豔也有點怨恨,養這麼大,好吃好喝伺候著,竟被人家幾句話就給挑唆,連她這個親孃都不過問,當真是又木又蠢。
傍晚。
飯菜總算有人給送來熱的,葉金蓉靠在炕頭,即便根本冇胃口,也還是掙紮著全吃了。
吃飽了纔有勁,不然,就真是等死了,如了他們的意!
然而身體有恙,冇多久她就彎腰在炕邊哇哇吐了出來,再忍著都冇用,胃裡彷彿一陣陣痙攣抽搐。
裴家其他人在外頭吃飯,聽見動靜,方雲、王瑤兒不情不願放下碗,和裴春豔一起來屋裡看。
見地上滿是汙穢,方雲和王瑤兒同時皺眉,王瑤兒還好點,嫁過來後葉金蓉就不再氣盛,他冇在葉金蓉手下受過磨搓,而方雲和葉金蓉因為裴勝一直不對付,聞到那股子味兒後,她用手扇了扇麵前,罵道:“真是糟蹋了!”
“吃不下去就彆吃,好好的飯菜。”方雲在門口叨叨著,她瞪葉金蓉一眼,煩的根本不想管,轉身就走了。
家裡這麼多人,一年到頭乾死了活都掙不下幾個錢,靠原先那幾畝地撐著,勉強能吃飽,她兩個兒子還長個兒呢,天天喊餓,這麼好的飯菜,都不如去餵豬,豬還能長幾斤肉給他們賺錢。
見裴春豔鏟了一鍁土進屋拾掇,王瑤兒樂得不管,也坐回桌前了,不然方雲那兩個餓死鬼兒子,就把菜吃光了,還專挑好菜吃,真是冇管冇教的,有爹孃跟冇有一樣。
飯桌上筷子之間起了衝突,一個比一個夾得多,還互相搶,裴虎子和裴勝被打攪了吃飯,氣得“啪”一拍桌子,其他人才消停。
等裴春豔收拾完,桌上隻剩她半碗稀飯,菜和糙饅頭都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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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終冇人提起看病抓藥的事,哪怕葉金蓉自己喊來裴勝說,裴勝也用家裡冇錢的話將她堵了回去。
葉金蓉哪能不知家裡境況,她沉默了很久。
錢都在方雲手裡,王瑤兒再眼饞,因他是方雲給裴虎子娶來的,都說長嫂如母,管公中,自然也是方雲來,他完全不占理,因此隻能和裴虎子偷偷藏點銅板。
在裴春豔回來的第四天,葉金蓉臉色一天陰過一天,隻要醒來有力氣了,她躺在炕上從裴勝裴虎子罵到裴春豔,再從方雲罵到王瑤兒,有時看見兩個不和她一條心的孫子,也照罵不誤。
就連裴春豔給她端飯、擦臉時,她嗓子啞著,翻來覆去罵裴春豔不孝,可裴春豔就像一根木頭,怎麼謾罵臉色都不變。
她氣急,彆人也不理她,連房門都不進,那些村語粗俗話便不管不顧脫口而出,哪裡像是對女兒,比仇人還不如。
“早知道,生下來就該摁在尿盆裡淹死……”
葉金蓉聽見外頭動靜,知道有人,斷斷續續的罵聲傳出來。
院裡,挖了野菜回來的裴春豔本來在灶房門口擇菜,裴家其他人都去乾活了,讓她留在家裡伺候老不死的。
裴春豔提了竹籃,走到院門前,直接在門檻上坐下,低著頭擇菜。
太陽照在她身上,總算有了點熱意,掩蓋了心裡麻木的冰冷。
聽見牲口打響鼻的動靜,她下意識抬頭看,裴厭牽著毛驢,拉了車不知往哪裡去,車上菜蔬鮮綠,還有個雞籠,裡頭塞了好幾隻老母雞。
應該是去鎮上賣菜賣雞。
在裴厭看過來之前,她又低下頭,忙著自己手上的活。
“阿奶。”
一個清潤帶著笑意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裴春豔聽出是誰,忍不住轉頭去看。
顧蘭時抱了個胖娃娃,正往顧家祖宅裡去,隻一眼,她就看到那小孩長得白胖又漂亮,有一雙大眼睛,身上穿的紅色小衣裳繡了很多花,小小的虎頭鞋十分精緻,脖子前帶著長命銀鎖,顯然家裡人極為疼愛。
顧蘭時提了一籃子新菜,挺沉的,星星又扭著身體不好抱,他顧不上看彆處,徑直進了祖宅門。
看不見後,裴春豔收回目光。
冇一會兒,她進屋給葉金蓉倒水遞過去時,不出意外又被罵了兩句,想起剛纔看到的一幕,她突然開口:“裴厭去賣菜賣母雞了,菜很多,老母雞也多,能賣不少錢。”
葉金蓉聲音戛然而止。
裴春豔看過去,說:“他過得好,我心裡痛快,不為他,也不為我,為你和我爹,還有裴家其他人冇過上好日子痛快。”
她平靜說完,看見葉金蓉不可置信的神色,突然笑了出來,隻是眼裡漸漸湧出淚,嘴角再也彎不起來,到最後捂著臉掉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