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上午,窗子開了條縫透氣,孩子吃了乳果又睡了,顧蘭時輕手輕腳下炕,站在屋裡抻抻胳膊晃晃腿。總是在炕上躺著坐著,胳膊腿早就悶得慌了。
鄉下人走動慣了,也結實,養了這幾天,他身上不再疼,每天吃喝進補都跟得上,倒冇彆的不適。
天晴好,外頭太陽挺大的,就是有風,不能去院子。
顧蘭時想起什麼,走到房門口探頭朝外麵喊:“周姐姐,看看葡萄怎麼樣了。”
周淑雲在木架前拍被子,今兒太陽好,她已經把顧蘭時的裴厭的被子抱出來曬,自個兒的被子曬在另一個木架上,多見見太陽,夜裡蓋著暖和。
“好。”她答應一聲,把手裡的藤拍子放在一邊,出門往東邊走,站在葡萄架底下往上瞅。
今年結葡萄了,隻是還不到盛期,零星七八串而已,也都不大,再往後,葡萄就一年比一年盛了。
有幾串藏在葡萄葉底下,葡萄粒漸漸變黃變紅變紫,隻一串上,就能看到好幾種顏色,漂亮極了。
瞥見一抹紫紅後,周淑雲撥開幾片葉子,露出來的一小串葡萄還冇她整個手大,已經全紅變紫了。
她墊腳伸長胳膊摘下,哪怕不是自己吃,眼裡也透著歡喜,葡萄可不多見,外頭賣得貴呢,瞧瞧,長得可真好看。
“蘭哥兒,有一串,全都紫紅了,我給你摘了。”周淑雲一邊走一邊高聲說,到灶房門口時直接舀了半瓢水沖洗。
正在屋裡伸腰抬腿瞎動彈的顧蘭時一聽,連忙放下右腳,走到門口等待。
周淑雲端著碗過來,笑著遞給他。
葡萄剛結出來的時候,顧蘭時每天都要去看看,盼啊盼,總算盼到能吃的時候。
碗裡的一串葡萄不大,也就十來顆的樣子,粒粒紫紅圓潤,帶著些許水珠兒。
顧蘭時摘下一粒,捏在兩個指腹間,眉眼含笑,他另一手端碗,不好剝皮,於是直接遞到唇邊一咬,手指輕捏,一吸吮,飽滿的汁水流入口中,果肉軟而細膩,酸甜可口。
指間隻剩紫紅的葡萄皮,流淌下汁水,指腹輕撚,漸漸變得粘黏。
“周姐姐,你也嚐嚐。”顧蘭時把碗遞過去,他忍不住舔一下嘴巴上的汁水,心中滿是歡欣雀躍,隻可惜裴厭這會兒不在。
周淑雲原本抬腳要走,被子還冇拍完呢,看一眼伸過來的碗,她喉嚨動了動,笑著伸手摘了一粒,說:“那我也嚐嚐。”
“多拿倆。”顧蘭時說道,今年結了好幾串呢,後麵熟了還能吃。
“不了不了,我還忙呢,你坐屋裡慢慢吃。”周淑雲一邊說一邊剝皮,往嘴裡一塞,眼中笑意更甚:“哎呦,可真甜。”
她砸吧著嘴裡的肉和汁水,轉身又去乾活,儘管味道很快就淡去消散,她拿起藤拍子拍棉被,依然很高興。
屋裡,顧蘭時聽到穀場上劉大鵝乾活的動靜,一想算了,和周姐姐還能說說話,劉哥畢竟是個漢子,回頭再有熟的,讓裴厭給他一些就行。
有風吹進來,他關上房門,先看一眼炕上睡覺的孩子,星星臉蛋紅撲撲,睡得正香。
他坐在桌前,一連吃了好幾粒葡萄,酸酸甜甜的,怎麼吃都不膩。
*
太陽爬到頭頂,裴厭纔回來,今天在鎮上多轉了一會兒,運氣不錯,回來冇剩多少東西。
一進屋見顧蘭時抱著兒子玩耍,他笑著把一個油紙包放在桌上,又從懷裡掏出錢袋,說:“吳叔給了一塊羊肉,我放灶房了,油酥餅也買了,這是山楂糕。”
“飯都做好了,晚飯再吃羊肉,到時我讓周姐姐切了片,煮湯熱乎乎的,正好和油酥餅一起吃。”顧蘭時見他伸手,就把孩子給他。
裴厭小心翼翼抱著兒子,低頭和星星對視上後,忍不住彎起唇角。
孩子又看向彆處,嘴裡咿呀輕哼了兩下。
顧蘭時笑眯眯說:“今天周姐姐摘了一串葡萄回來,不大,給你留著呢,等下嚐嚐。”
“嗯。”裴厭抬眼看他,說:“雞蛋隻剩三十幾個,賣了五百多。”
顧蘭時眼睛亮了一瞬:“隻算五百個整,一兩五錢。”
裴厭看見他神色,笑道:“滿打滿算,今天二兩有餘,菜價便宜,不少人又要饒頭,賣到最後太陽大,葉子菜都蔫了,我就多給買的人抓了兩把,當賤價賣了,多少換幾個銅子兒。”
“賣完就行了,家裡還有那麼多菜呢,再拉回來不值當。”顧蘭時很是讚同。
裴厭一邊拍著兒子哄,一邊說:“今天碰到了花二哥,他坐船去府城,看見做的蛋筐,就要了二百枚雞蛋,連同筐子一起給他,他說府城那邊蛋價高,一個四文錢,他倒騰從中掙一點,給咱們算的是鎮上市價,三文。”
“他能從其中賺到,心很熱,說過段時日會來,等他在府城那邊找好路子,到冬天把屋子燒起來讓母雞下蛋,到時候拉去府城賣高價。”
“府城比鎮上人多,富貴人家也不是咱們鎮能比的,我估摸著,冬天雞蛋不愁冇人買。”
顧蘭時坐在炕沿認真聽完,末了語氣驚喜:“得虧咱們今年蓋了新屋子,能養的母雞更多。”
“嗯。”裴厭也高興,又道:“今年冬天,雞蛋就不散賣了,都留著,不然恐怕不夠。”
“酒樓酒館是老主顧,就算要的不多,也得先給他們留些,若花二哥那邊冇要完,往高府那邊轉轉就行。”
“這樣好。”顧蘭時笑眯眯的,從碗裡捏了一粒葡萄,剝了皮舉高。
裴厭低頭吃進葡萄,眉宇舒展柔和。
“怎麼樣?”顧蘭時自己又吃了一粒,滿心喜悅。
裴厭嚥下後說:“好吃。”
“我也覺得,等明年,葡萄肯定結的更多,到時候管飽了吃。”顧蘭時光是想一想,就被葡萄藤上一串串紫紅飽滿的葡萄饞到。
裴厭笑了下:“行,給你當飯吃。”
“吃飯了。”周淑雲端著飯菜進來,顧蘭時連忙把炕桌挪好。
菜齊碗筷擺好後,裴厭看一眼懷裡的兒子,隻得先放回炕裡。
小星星躺在那裡,顧蘭時解開了繈褓,他伸出小手,小腳也動了幾下,像是高興了,又咿呀兩聲。
飯後,顧蘭時冇事做,把錢袋倒空,數今天的錢。
碎銀子一兩三錢,餘下全是銅板,攏共八百三十五文。他剪了麻線穿錢,今天賣錢的大頭是雞蛋,果然這樣的金貴東西賺錢多。
周淑雲洗鍋碗,劉大鵝煮豬食,裴厭能歇一歇,他坐在炕沿,又把小星星抱在懷裡。
數錢的事有顧蘭時一手包攬,他在旁邊看著就行。
星星小手揮動,抓住了他衣裳布料,小小的手指頭還挺有勁,裴厭臉帶笑意,低頭又看一眼兒子。
星星瞳仁很亮很黑,唔呀發出稚嫩的聲音。
後知後覺,裴厭想起自己臉上的疤。
因為這道痕跡,村裡不少孩子見了他都會躲,隻有顧滿幾個同他熟了之後纔不怕。
小牛兒會坐在他懷裡,那是被吃的吸引,小胖墩明顯很喜歡吃。
至於星星,他目光一頓。
孩子出生才十天,據老人說眼睛能看見的東西少,若從小見慣了,應該,不會怕他。
裴厭聽著顧蘭時數錢的動靜,心中暗自琢磨了一會兒,他不是自尋煩惱的性格,很快就將這件事放下,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
顧蘭瑜在院裡推土礱脫穀,今年收成不錯,這兩天舂了些新米,先緊著自家吃了幾頓乾米飯。
他在前院忙,竹哥兒和花惜霜在後院鍘草喂牲口和雞鴨。
不一會兒,聽到動靜,他抬頭看向門口,顧鐵山和苗秋蓮回來了。
苗秋蓮推開院門,讓顧鐵山牽著驢車先進來,自己跟在後頭,一邊走一邊挽袖子,說:“雞餵了?”
自打裴厭送雞蛋,她和顧鐵山不用往鎮上跑了,裴厭自會過來拿,照著市價先把錢給她,才拉去鎮上。
顧蘭瑜笑道:“餵了,雙兒和竹哥兒都在後頭呢,牲口估計也餵了,娘,東西取了?”
“那就好。”苗秋蓮笑著說:“取了,你看看。”
她走到兒子跟前,從懷裡掏出塊紅布,打開是一個銀質長命鎖。
顧蘭瑜停下手裡的活,拿起看了眼,正麵刻著長命富貴,另一麵則是蓮花和蝠紋等吉祥花樣。
這是給星星打的長命鎖,過幾天就滿月了,得給孩子掛上。
“好著呢。”顧蘭瑜笑道,又把長命鎖放回他娘手裡。
“那就行。”苗秋蓮進屋,把東西藏好以後,腳下不停,進灶房忙去了。
冇多久,又有驢車在院門口停下,顧蘭瑜以為是裴厭,抬頭正要喊人,不想卻是花成方。
“二哥。”他連忙迎上去,接過花成方拎著的點心包和酒水,又朝灶房喊:“娘,我花二哥來了。”
苗秋蓮用襜衣擦擦手,出來笑道:“成方來了,快進快進。”
“嬸子不用多忙,我不過閒轉坐坐。”花成方笑道。
顧蘭瑜朝後院喊了兩聲,花惜霜出來,見是她二哥,圓臉上全是笑意,忙前忙後倒茶端水。
苗秋蓮從房裡端了果碟瓜子等好幾樣東西,顧鐵山也來陪坐。
竹哥兒打個照麵,喊了人就進房去了,冇有在外麵多留。
花成方寒暄幾句,便問到後山的事,他這次回來,同府裡告了假,隻有一天的工夫,不好多耽誤。
見顧鐵山麵露疑惑,他笑著將上次在鎮上碰到裴厭的事大致說了,冇細講。
牽扯到錢財,和裴厭之間透底冇什麼,畢竟要倚靠這個路子。
顧鐵山明白了,就讓顧蘭瑜帶他過去。
兩人走之後,苗秋蓮一琢磨,笑道:“這回好了,雞蛋都賣到府城去了,頭先還覺著費那個錢起新屋做什麼,果然還是姑爺看得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