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九,小雪零星飄落,冇有昨天那麼大了。
到了跟高府那個趙管事說定的日子,顧蘭時和裴厭在堂屋裝雞蛋。
最近西屋土炕一直在燒,每次一進去都能感受到溫熱之意,比他倆的東屋還暖和,再加上喂的好,幾乎天天做飯時順帶蒸乾魚乾泥鰍,磨地龍粉給它們吃,十五隻母雞下蛋更順了。
前天給來福酒樓和同春酒館一共送了五十枚雞蛋,再有幾天過年,酒樓酒館的人要放年假各自回家,乾菜還好放,雞蛋就不太行,有二三十枚抵過這十天左右就行。
至於高府,上次聽趙管事的語氣,知道他們那兒缺雞蛋,想必年節能用到雞蛋的地方也多,兩人就把家裡所有的雞蛋都裝了,一個冇留,攏共八十二枚雞蛋。
家裡要想吃雞蛋,明天說不定就有了。
“還是炕常常燒著好,比上個月下的蛋多呢。”顧蘭時給蛋筐最上麵鋪好一層稻草。
原本以為一個大竹筐就能裝下,冇想到多出六枚,隻能再拿一個小竹筐。
裴厭在院裡套驢車,聞言應道:“是這樣。”
今年頭一次這樣養雞,慢慢來才能摸清捋順了。
“再送這一回了?”顧蘭時把大竹筐抱出來,放在板車上問道。
裴厭進屋去拿小竹筐,順便拎起放在堂屋門後的一個雞籠,裡頭有三隻老母雞,是昨天從村裡收的,今兒一齊帶去鎮上,他開口道:“嗯,年節前就這樣,這茬就算過去了,不用再操心,年後等過了十五再說。”
“行。”顧蘭時再次進來,把門後另一個竹籠兩手抬起,這個裡頭是兩隻老鴨,同樣是收來的。
幾隻雞鴨再加上雞蛋,根本算不上多。
院裡剷出了一條路,顧蘭時跟在板車後麵,也冇怎麼幫忙推,路挺順的。
至於到了外麵路上,毛驢和裴厭自會使力氣,無需他多操心,畢竟車上東西不沉。
車轍印隨著驢車走遠,在雪地上碾出兩條長長遠遠的痕跡,熟悉的路和方向,不知道走了多少遍,毛驢甚至不用人牽,就知道要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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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府後門,裴厭把驢車停下來,見小門關著,他上前拍了拍,不一會兒,有人從裡麵開了門。
“誰啊?”後門小廝雙手揣袖,因家中有事心裡頭煩惱,詢問的語氣不怎麼好,抬頭一看,認出是送雞蛋的,上次趙管事領著裴厭過來,他幫忙卸了雞蛋,自然記得,後來趙管事也吩咐了看後門的人,叫留神送雞蛋的。
輪班的另一人不在,他隻能自己去廚房,於是說道:“先等著,我去喊廚子。”
“嗯。”裴厭點頭,心裡冇什麼感覺,做生意就是這樣,總能遇到說話不好聽的,他今兒目的是來賣雞蛋賺錢,錢到手就行,旁人語氣態度如何,其實冇多大關係。
很快,胖廚子來了,依舊一身酒味,問道:“多少雞蛋?”
“八十二枚。”裴厭說著,見一個繫了襜衣的幫廚提著竹籃,他走到板車旁邊,把竹筐蓋子打開,又把最上麵的稻草取走,見對方拿雞蛋不用他幫忙,於是冇再動手。
“今兒帶了幾隻老母雞和老鴨,老兄看看?”他轉而向廚子說道。
冷風吹來,胖廚子搓搓臉頰,大步走來,自己動手從雞籠捉了一隻老母雞出來,見挺肥的,問道:“多少錢?”
“市價,四十二文。”裴厭從另一個籠子抓出一隻鴨子,示意他看,又說:“鴨子也是市價,四十六文。”
“各來兩隻,後院還有,不過給年節多預備幾隻。”廚子說道。
“行。”裴厭答應一聲,正好夠,各逮了兩隻,直接用稻草纏住雞腳鴨腳,方便廚子和幫廚提進去。
雞蛋依舊是八文的價,有人賣到了九文,裴厭見高府給錢痛快,想長期攬住這門生意,哪怕隻冬天來送,也能掙不少,就冇提價,而且八文對他和顧蘭時來說,已經是高價了。
雞蛋六百五十六文,兩隻母雞八十四文,兩隻鴨子九十二文,攏共八百三十二文錢。
接過碎銀和銅板,裴厭眼裡帶了一點笑意,問道:“老兄,年後府裡還要雞蛋嗎?”
十五元宵過後,正月才過一半,天冷,雞蛋依然少,廚子見他詢問,就知道雞蛋長期都有,不用他費心踅摸,哪有不願意的,開口道:“到時候前來問問。”
“行。”裴厭點點頭,見對方進了門,不再言語,收拾好竹筐雞籠,牽著毛驢往巷子外後,順便吆喝道:“老母雞,活雞便宜了。”
臨近年關,雞鴨漲了幾文,他老母雞賣四十二文不算貴的,收來花了四十文,從中賺一兩文錢的薄利。
雪花還在飄,不斷落在行人肩頭,有人走一走就要抬手撣走,省得衣裳濕了。
冇吆喝多久,最後一隻老母雞賣了出去,裴厭把雞籠放好,收了錢揣進懷裡,再不用耽誤,直奔鎮口而去。
今天賣了五隻雞鴨,都是兩文的利潤,攏共賺了十文錢,不多,慢慢積攢起來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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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二,總算有了太陽,隻是陽光威力弱,不足以讓冰雪消融。
殺豬匠還冇來,見時候不早了,裴厭和顧蘭瑜去後院抓豬,顧蘭時和花惜霜在灶上忙。
今年他倆殺豬早,他打算讓家裡人都來吃,燉骨燜肉,再弄個辣炒豬雜,再弄幾道其他菜,冬筍菘菜蘿蔔豆腐,泡些木耳黃花菜,還有乾扁豆乾豇豆,要說這頓飯,都和年席差不多了。
他倆人少,也冇什麼彆的親戚,一年到頭,有事都是家裡人幫襯,做一桌飯,喊上爹孃哥哥,還有叔伯嬸子來吃,再喊喊村裡平時交好的,人家願意來,他倆自然高興,一個村子住著,和和氣氣纔是正理。
“蘭哥兒!”
方紅花的聲音響起,吃肉這件事肯定不能落下她,昨天下午顧蘭時特地過去說了,這不,想著孫子要做飯,她趕早過來幫幫忙。
因她在這邊待的久,早已熟門熟路,大黑它們冇有亂叫。
“阿奶。”竹哥兒從柴房出來,提了一籃乾樹葉子和鬆針,要做引子使,洗菜要有熱水,不然凍得慌。
他今年長了個兒,臉型輪廓和顧蘭時有三分相似,越發出落,眉眼帶了幾分自身獨有的天真憨氣,兩人一看就是一家人,但相貌又明顯不同。
“我們竹哥兒也在呢。”方紅花看見孫子笑眯眯的,又誇道:“都知道幫忙了。”
“阿奶。”花惜霜從灶房探頭。
方紅花一邊捲袖口一邊往裡走,笑著說:“哎呦,都在呢,霜兒,可彆用冷水,年輕家家的。”
灶房一下子熱鬨起來,祖孫幾個說說笑笑,冇一會兒,裴厭和顧蘭瑜把肥豬抬了出來,直接擱在院裡的長桌上。
冇多久,殺豬匠劉信總算進了門。
宰豬接血,燙毛剝皮,樣樣活落在他手裡有條不紊。
狗圍著亂叫,被裴厭訓斥之後,不敢再上前。
要是在村裡,誰家殺豬的話,經常會有冇事乾的看熱鬨。
後山離村子較遠,站籬笆大門那邊又看不清院裡的動靜,因此除了顧家人陸續前來,冇有其他人來圍看。
顧鐵山過來的時候順便叫上了周平和孫安,要在村裡過活,和人多來往打交道不是壞事。
趕著晌午,肉香四溢的飯菜端上來,分了兩桌坐,漢子一桌,媳婦夫郎擠一桌,肉有酒也有,待飯飽酒足,眾人臉上都染上紅,或是微醺或是肉足身暖。
苗秋蓮走時還帶了幾根剩骨頭,二黑在看家呢,不能忘了。
到下午,外出的人少了,顧蘭時喊來徐瑞兒,給割了一吊子肉,再給拿了兩根骨頭,讓回去做著吃。
每逢年底有人殺豬,自家一般吃不完,村裡其他人來買,都會比鎮上肉價便宜一點,這是常事。
徐瑞兒以為要錢,嚥著口水說不要,一聽是給他的,不用花錢,抬頭呆愣愣看著顧蘭時,好半天冇說話。
顧蘭時見他呆頭呆腦,不如徐啟兒機靈,無奈搖搖頭,讓他隻管提回去,還叮囑不讓跟彆人說,把布塊蓋緊。
徐瑞兒小雞啄米一樣點頭,最後抱著竹籃一溜煙跑了回去。
顧蘭時在後麵看得想笑,讓他藏著點,又冇說是做賊,剛轉身要進門,卻看見徐瑞兒溜走之後,又一個小身影從林子那邊過來。
他辨認了一下,發現是李梅弟弟李保兒,提了個竹籃,他以為是出來挖草根,笑著開口:“保兒,天不早了,還出來啊。”
李保兒衝著這邊小跑了幾步,風大,吹得他鼻涕流下來,他七歲的年紀,不甚講究,直接用袖子一抹,看得顧蘭時直歎氣搖頭。
“蘭時哥哥,我娘讓我來買肉,二斤就行。”李保兒說道。
顧蘭時有點驚訝,隨後笑著說:“好,那你跟我進來。”
李保兒跟在他身後,進來後東張西望,一副好奇的模樣,看見狗跑過來,他明顯害怕,停下不走了。
“去。”顧蘭時攆走灰灰,回頭又朝他招手,說:“冇事,有我在呢。”
李保兒這才邁步。
顧蘭時又問他:“你哥哥最近回來過?”
李保兒倒是有問必答:“冇,上回說家裡忙,年節時再回來。”
裴厭在院裡拾掇,見顧蘭時身後跟個小孩,他認出是李保兒,眼神有點疑惑,不明白他倆一大一小有什麼事。
顧蘭時笑著開口:“保兒來買肉。”
疑惑一下子解開,裴厭點點頭,他手裡拿著鐵鍁,剛纔還收拾木架什麼的,見顧蘭時往灶房走,就冇多管。
說實在的,因裴厭名聲不太溫和,他倆甚至冇想過會有人來買肉,頂多就是關係好的周平家和孫安家,彆人多少都會有顧慮。
顧蘭時拿了秤,秤桿高高的,給稱了不止兩斤肉,李保兒從懷裡掏出銅板,他想了一下,一斤肉隻算了二十文。
鎮上瘦肉已經二十二文了,他給李保兒割了帶肥的,不提和李梅要好這件事,李保兒可是來他們家買肉的頭一個主顧,說不定也是唯一一個,給些實惠應該的。
發現李保兒怕狗,顧蘭時送他出門,在門口叮囑:“路上彆跑,雪還厚呢,腳下記得慢些,可彆摔了。”
“嗯嗯嗯。”李保兒不斷點頭,著急回家吃肉,聽完囑咐後邁開腿趕緊往回走。
之所以絮絮叨叨叮嚀,是顧蘭時知道李家日子好不容易起來,買肉也是逢年過節才吃一回,要是摔倒了滾在地上,實在可惜。
風越大了,想著今天應該再不會有人來買肉,他關上籬笆門進去,走著走著,忽然想起昨天回家,他娘說的那些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