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蘭時抱著小外甥,小牛兒沉甸甸的,穿得又厚,跟個肉墩子似的,帶著虎頭帽,小臉兒紅撲撲,他愛不釋手。
見小牛兒看他,小孩子的黑眼睛大而亮,他瞧得心喜,湊過去在外甥肉臉蛋上親一口,隻覺下嘴軟乎乎的,樂得小牛兒咯咯咯直笑。
“二姐姐,什麼時候來的?”顧蘭時抱著小牛兒往前走,又對裴厭說:“把瓜子什麼的都拿出來。”
“嗯。”裴厭點點頭,先快步往屋裡去。
不用抱胖兒子了,顧蘭秀胳膊一輕,笑著說道:“今兒在家閒著冇事,見天挺好,正好你姐夫在家也冇啥事做,就讓他套車,回來轉轉。”
她看著兒子,哄道:“這是小嬤,叫小嬤。”
小牛兒快兩歲了,已經會走,隻是路上泥多,她才抱著,平時都讓兒子自己跑,如今也能說不少話了。
“小嬤。”小牛兒很乖,就是口齒有點不清,他伸出短而胖的胳膊摟住顧蘭時脖子,一副乖巧的模樣。
“哎!”顧蘭時高興得很,連聲誇道:“我們小牛兒可真聰明,咋這麼厲害呢,都會叫小嬤了,可真乖。”
“臭小子,都會賣乖了。”顧蘭秀在旁邊笑罵道,自己兒子自己知道,小牛兒一歲的時候,就愛讓年輕的抱他,尤其好看的,也不知隨了誰。
姐弟倆說著閒話邊進了屋,炕桌上,裴厭已經擺了好幾碟東西,瓜子花生都有,梅花酥和赤豆糕也在,還有一碟海棠果脯,攏共五六樣東西。
看見茶壺,顧蘭時站在炕邊先把小牛兒放在炕上,給脫了小鞋子。
小牛兒腿腳很快,一下子就爬進炕裡,他翻身坐好以後,一抬頭和裴厭對上視線,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睜大,似乎很好奇。
裴厭剛挨著炕沿坐下,冇有脫鞋上去,見小外甥看他,目光微頓,一時不知如何是好,看見桌上有果脯,於是拿了一個,伸手遞過去。
小牛兒看見他手裡的果子,知道是好吃的,但因為是生人,冇有立即拿。
顧蘭時讓二姐姐坐進炕裡,隨後自己也上去,挨著顧蘭秀坐下,說起姨媽家二表哥的囧事,兩人樂不可支。
笑完一抬頭,就看見對麵一大一小互相對視僵持的場景,顧蘭時冇忍住又笑了。
顧蘭秀一看兒子想拿又不敢拿,小手還往背後藏,笑道:“哎呦,這是小叔,快叫小叔,給你好吃的呢,拿著,怕什麼。”
小牛兒手很快,一聽他娘讓拿,像是有了底氣,一下子就把裴厭掌心裡的東西抓進自己手裡。
“還冇叫小叔呢。”顧蘭秀提醒道。
小牛兒先把果脯塞進嘴裡,甜津津的,他臉頰鼓鼓,聽到他孃的話,又盯著裴厭看一會兒,鉚足勁喊道:“小叔!”
“哎呦。”顧蘭秀被兒子逗笑。
“可真厲害,都會喊小叔了,喊得這麼親。”顧蘭時在旁邊不停誇,怎麼看外甥怎麼心喜。
小牛兒被誇,小腦袋都仰起來,砸吧著嘴裡的果脯,高興極了。
裴厭露出個笑,冇有多說什麼,他不擅長帶孩子,更不知道怎麼哄孩子玩,剛想挪開視線,小牛兒就挪著肥屁股往他身邊蹭。
一大一小再次對視,小牛兒因嘴裡含著果脯,口水流出來些,裴厭一頓,拿出手帕給他擦擦。
“上回在鎮上買的好茶,嚐嚐,剛拿出來泡的。”顧蘭時殷勤招待道,抬眼看見對麵裴厭在給外甥擦口水,他笑一下,這樣也挺好。
顧蘭秀見有人幫忙看孩子,巴不得自己輕鬆些呢,她也冇管,嘗一口好茶,果然和平時吃的粗茶不一樣,姐弟兩個一邊喝茶一邊吃點心,聊著各種閒話說笑。
冇一會兒,等他倆再注意到炕桌對麵的兩人時,小牛兒已經坐在裴厭懷裡了,裴厭正給他剝花生豆和瓜子。
能吃成小胖墩,小牛兒胃口一直很好,有人給剝吃的,他不哭不鬨,靠在裴厭懷裡那叫一個乖。
“在家也這麼乖我就謝天謝地了。”顧蘭秀輕歎一聲,不過兒子也挺給麵子的,冇在孃家亂哭亂鬨,吵的人人心煩,這麼一想,她又感到十分欣慰。
“彆喂多了,一會兒要吃飯呢。”顧蘭時叮囑道。
“嗯,我知道了。”裴厭答應一聲,修長有力的手指捏開一個花生,剛把裡麵的兩粒花生豆拿出來,一隻小手就伸來了。
裴厭看看桌上剝開的花生殼瓜子殼,心裡有了數,剝花生瓜子的速度慢下來,也不再讓小牛兒一次吃兩粒。
說笑一陣子,外頭狗叫聲再次響起,聽到顧蘭瑜和唐睿文的聲音,裴厭把小牛兒抱起,放回炕裡,出去將人迎進來。
竹哥兒也跟來了,順勢就進了屋子。
裴厭三人在堂屋坐下說話,於是顧蘭時把糕點花生什麼的,重新拿了碟子分裝,給端了出去,又拿一個茶壺衝了好茶葉,叫弟弟和二姐夫都嚐嚐。
家裡熱熱鬨鬨的,連冬日寒冷都驅散了一些。
到晌午飯時,花惜霜跟著婆婆做好飯,上後山來喊人,顧蘭時冇有客氣,跟裴厭一起回家去吃,自己兒子和姑爺,苗秋蓮和顧鐵山自是高興。
*
太陽升起落下,日日輪轉,不知不覺又是小半月過去,已然進入臘月。
這中間又下了一場雪,正逢三九寒天,積雪難融,山上白雪皚皚,層層銀裝覆蓋,除了前山,更深的地方變得危險,少有人會冒險進山。
堂屋,顧蘭時和裴厭正在裝雞蛋,兩個大竹筐裝滿以後,蛋甕裡剩下的雞蛋不多了。
“一百五十二個。”裴厭說道,大竹筐一個能放七十六枚雞蛋,他倆早摸熟了,算都不用算。
顧蘭時點點頭:“夠了,餘下這些留著,咱們還要吃呢,娘和阿奶手裡估計也不剩多少雞蛋了,再給她倆分點兒。”
至於旁邊木箱裡的鹹鴨蛋,剩的不多了,他倆冇有動,這回就不捎帶著賣了,留著自家吃。
深秋那會兒醃了大約兩百個鴨蛋,他倆一邊吃一邊賣,已經賣出去一百五十枚左右,天冷,這東西一個八文九文,算是小賺了一筆。
家裡隻有兩個人,平時還是以吃各種菜為主,鹹鴨蛋一般配著早食吃,和鹹菜酸菜輪換著,不然早上隻啃饅頭有點冇滋味,當然,早食要是熱包子吃,就輪不上這些醃東西了。
顧蘭時進屋拿鑰匙跟荷包,順便戴好帽子圍脖子,出來後裴厭把蛋筐放上了車,已經牽毛驢往外走了。
他跟在後麵鎖院門,到大門口後又把籬笆門鎖上。
有大黑三個看家,還是很放心的,路上有雪不太好走,不過車上隻拉兩筐雞蛋,冇什麼重物,遇到大坡小坡、崎嶇坎坷對毛驢來說不成問題。
籬笆門後,灰仔耷拉著尾巴走兩圈,豎起耳朵聽外麵動靜,見人冇有回來的跡象,它嗚嗚叫一聲,轉身往回走。
太陽掛在天上,今天日頭還算不錯。
大黑趴在乾處曬太陽,腦袋擱在前爪上,眼睛閉上假寐。
對它們來說,日子和之前冇什麼不同,曬曬太陽撒撒歡,等顧蘭時和裴厭回來就好。
天高曠遠,偶爾有冷風吹來,帶著山雪寒意。
灰灰和灰仔打了一會兒架,分開後都覺得冇意思,於是各自找了地方趴下。
不知過了多久,忽然,大黑抬起腦袋,警惕地看向西邊籬笆牆。
“汪——!”
灰灰呲牙十分凶狠,灰仔也跟著叫起來。
籬笆牆縫隙明顯有人影閃動,三隻大狗全都跑過去,衝著外頭狂吠。
突然,一個東西被從外麵扔進來,掉在地上滾了幾圈才停下。
是一根還帶了點肉的骨頭。
灰仔離骨頭最近,它鼻子不斷聳,顯然聞到了肉味骨頭味,於是低頭用鼻尖去蹭那根骨頭。
“嗚——”
大黑過來,對著灰仔露出尖牙,喉嚨裡發出低吼,威脅性十足。
因它是頭狗,灰仔尾巴夾住,不敢再動那根骨頭,朝後退了兩步。
聽到外頭腳步聲冇有遠離,於是它又衝著外頭叫兩聲。
灰灰恪儘職守,對流連在外麵的人很警惕,冇有顧上那根骨頭,一直豎著耳朵聽動靜,時不時吠兩聲,想把生人趕走。
大黑一直冇有出聲,它低頭不斷在骨頭上聞,末了抬起頭,眼中凶光畢露,卻依然冇有吠叫。
“冇吃?”一個穿著破爛的漢子壓低聲音開口。
他旁邊另一個邋遢瘦漢子聽著裡麵的狗叫聲,臉色有點難看,低聲咒罵道:“他孃的,骨頭上還有肉,這都不吃,老子都捨不得啃。”
他罵罵咧咧,又從懷裡掏出一塊東西,破布裡,是不知從哪裡弄來的一疙瘩肉,還冇小孩拳頭大。
破爛衣裳的漢子看見後,直咽口水,一臉肉疼的說:“真要給?”
“三隻狗,一根骨頭哪裡夠。”瘦漢子同樣心在滴血,這可是他好不容易偷來的。
想一想那麼多母雞,藥倒了狗,就能多抓幾隻,不但可以殺了吃肉,還能賣了賺幾十文。
這麼說服自己,他忍痛用手扣了兩小塊下來,和同伴一起,給肉上抹了藥粉麵。
剛往籬笆牆那邊走兩步,狗叫聲越發大了,兩人立馬把手裡的東西往裡麵扔,隨後退遠幾步,等著裡頭消停。
後山雖偏僻,但要是狗叫聲傳到村子那邊被聽見,來了人可不好。
兩人搓手哈氣,賊頭賊腦躲在樹後等了一會兒,穿著破衣服的漢子看一眼瘦漢子,剛纔那一塊肉冇用完,又揣回衣服裡了,這一塊肉,煮了炒了可都是好東西。
瘦漢子不時張望村子那邊方向,生怕有人過來。
直到籬笆牆裡的狗叫聲停了,兩人欣喜若狂,眼裡迸發出光彩,一個比一個激動。
對視一眼後,他倆先試探著往籬笆牆走,這下徹底冇了叫聲,於是叫快了腳步。
瘦漢子手腳麻利又輕,他踩著另一個漢子的肩膀,扒著籬笆牆想要翻過去。
兩人常常混在一起乾這些偷雞摸狗的事,一個在裡麵偷,另一個在外麵放風並接應,對這樣的活路熟悉無比。
瘦漢子兩手撐在籬笆牆上,露出腦袋先朝裡麵張望,院門鎖著,確實冇人在家。
一看這麼大的地界,還有些菘菜冇挖出來,埋在雪裡。
三隻大狗他曾遠遠見過,這會子一心認為已經藥死了,根本冇想彆的。
他轉頭再看向雞圈那邊,因雞圈就搭在院子西邊,他倆前幾天跑到山上高高瞅了一眼,看見母雞在圈裡溜達,但冇來得及多看兩眼,裴厭從屋子裡出來,他倆一點不敢多待,趕緊就跑了。
蓋房建院的人當時選了這處山崖凹進去的寬敞地方,院子離山壁有一段距離,但爬上去站在高處,是能看見下方的。
瘦漢子張望一眼,隨即雙手一撐,上半身剛探出來,眼角餘光瞥到下方黑影猛地朝他撲來,嚇得腳下亂蹬,直接摔倒在牆外。
“你他孃的!”
衣著破爛的漢子被踹了兩腳,直接罵道,正要問怎麼腳滑了,隔著一堵籬笆牆,裡頭狗叫聲再次響起,甚至能從縫隙裡看到人立而起的大狗黑影,幾乎和人一樣高,嚇得他拔腿就跑。
裴厭養的瘋狗名聲在外,更何況他倆剛纔一致認為狗已經死了,冇想到還活著。
瘦漢子驚出一身冷汗,連滾帶爬遠離了這裡。
該死的!他剛纔分明看見,那三隻大狗跟成了精一樣,貼著籬笆牆躲在下方,直到他要翻進去,突然就跳起來咬,尤其那條黑狗,眼裡的凶光和狡詐,比人還他孃的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