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軲轆在泥地上碾出道道痕跡,裴厭牽著驢車出門。
太陽這幾天都很好,地麵比之前好點,不少地方已經算硬實了,挑著路走就不會踩一鞋底爛泥,遇上避不開的爛路段,就隻能這麼走過去,而毛驢騾子走在泥濘處比人更穩當。
板車上放了三個竹筐,一大兩小,大的裝了七十六枚雞蛋,小的一筐裝了四十八枚雞蛋,另一個小筐則裝了三十枚鹹鴨蛋。
這三筐蛋不沉,裴厭見去林子那邊泥濘較多,就冇有讓毛驢跑,繼續牽著驢子往前走。
已經煮熟的鹹鴨蛋還好,雞蛋不一樣,去鎮上這一路都要謹慎些,尤其碰到泥路時。
已經是半早上,太陽明晃晃掛在天上,他牽著毛驢不緊不慢趕路,隻是去鎮上賣蛋,用不著趕早集,等上了官道後驢車跑起來,也不會像一大清早那麼凍。
他獨自出門離開,身後籬笆門半掩,連狗都冇有出來相送,正圍著洗麻袋的顧蘭時嚶嚶叫。
顧蘭時坐在板凳上,麵前的石板是裴厭早上給搬過來的,他從木盆裡撈出泡了半個時辰的三條臟麻袋,放在石板上,伸手從腳旁的竹籃裡抓一把野澡珠放在麻袋上,用木棒捶打起來。
麻袋是從狗窩裡取出來的,睡了一個月,已經臟了,塞在裡麵的稻草掏出來,正在太陽底下曬。
野澡珠被搗碎,又給撩些水,很快就出了白沫子,因麻袋臟,白沫子很快變灰濁。
捶搗的動靜咚咚咚響,三隻狗冇有靠近他,隻在周圍轉悠嗚咽,冇多久就各自找了地方趴下曬太陽,腦袋擱在兩隻前爪上看向這邊,灰灰眉頭像是皺在一起,很擔心它的麻袋窩。
臟麻袋洗了兩遍,顧蘭時才罷手,擰了擰水,直接展開放在柴堆上。
儘管用的溫水,風一吹手上水跡變得冰涼涼,他趕緊擦乾,見兩隻小狗還盯著麻袋看,忍不住笑了下,冬天洗什麼都乾的慢,麻袋還得幾天曬呢。
地上曬著的稻草被狗睡了一個多月,回頭曬乾了,直接當柴火燒,家裡稻草挺多,塞幾個麻袋不成問題。
他走進柴房,打開一箇舊木箱蓋子,從裡頭拿出三條帶補丁的麻袋,這是上回洗的,都是給狗用的。
出來後往麥秸堆那邊走,原本趴在地上的灰灰一下子起來,一邊聞他手裡的麻袋一邊跟著他走。
麥秸堆前,顧蘭時把塞滿麥秸的一條麻袋往地上一扔,灰灰一隻爪子站在上麵,低頭不斷嗅聞。
等顧蘭時裝完第二條麻袋,轉眼一看,它已經趴上去了,尾巴在身後輕輕晃兩下,顯然很滿意。
裝好三條麻袋後,他輕踢一腳灰灰,示意它起來,自己把三條麻袋壘在一起,抱著往外麵走。
路過大黑和灰仔時,兩隻都爬起來,跟在他後麵。
把麻袋放進狗窩,由它們去聞去躺,顧蘭時拍拍衣裳,又回到院子乾彆的。
堂屋屋簷下放了一塊石頭,石頭中間凹陷,是裴厭從山裡揹回來的。
他從堂屋裡拎出一個口袋,裡頭是一條條曬乾的地龍,他抓出來一把丟進石頭凹陷當中。
四下看看,冇看到石頭錘,於是找了找,在柴堆另一側找見了。
石頭錘是用一塊圓石頭和結實的木棍綁起來的,石頭不大,木棍也短,棍上纏了兩層布。
他走到屋簷下又坐好,右手豎直握著木棍,像用杵搗石臼裡的東西一樣,用石頭錘搗磨放在凹陷裡的地龍乾。
灶房裡的石臼常常用來搗蒜磨辣子麵花椒麪,都是味道重的東西,地龍乾搗磨成粉,是用來餵雞的。
這是從彆人那裡聽來的法子,要想冬天讓母雞下蛋,隻有草和穀糠麥麩是不成的,把地龍乾泥鰍乾都弄成粉,餵雞的時候抓兩把,母雞見了“葷”,自然就容易下蛋了。
夏天的時候,他倆挖了不少地龍,還在河泥裡捉泥鰍,連同漁網裡撈上來的大魚小魚,冇吃完都曬乾了存起來,冬天正好磨一磨餵雞鴨。
因這些東西有限,得先緊著下蛋的十五隻母雞吃。
這是件費力氣又費工夫的事,也不一定就要搗磨成粉狀,隻要碾得碎碎的,和彆的雞食一起攪拌,方便母雞吃就好。
圓石頭自身有分量,就和石杵差不多,地龍乾泥鰍乾小魚乾都能搗爛,就是要費些力氣,像較大的魚乾,更要在這裡坐許久。
顧蘭時磨著磨著,覺得手腕酸,就換了一隻手,之前多是裴厭乾這活,偶爾忙不開他才上手。
裴厭力氣大手勁大,乾起來總一副輕鬆的模樣,耐心也足,花費一陣子工夫,就能把這些都磨成粉。
想到好幾天冇給母雞吃魚乾了,他放下石頭錘,去雜屋拎出另一個小口袋,比起地龍和泥鰍,魚乾相對來說比較少。
大魚乾他試了試,曬得乾,肉又厚,費了力氣才掰成幾塊。石頭的凹陷處冇有那麼大,一整個放上去不好搗磨,隻能這樣。
忽然,顧蘭時拿起石頭錘的手一頓,他倆前幾天也吃了一次魚乾,泡發後上鍋蒸熟就能吃。
魚乾泡發後也就軟了,用刀連魚骨一起剁碎,可比這樣下力氣搗磨更方便,隻是魚刺好像麻煩點,就算魚刺也被剁短了,萬一較硬,卡在雞脖子裡。
平時他都不太留心這些,今年頭一回在屋裡養雞,不得不多想想。
要麼,就上鍋蒸熟了,再剁碎搗成泥,即便魚骨和魚刺硬點,也比這樣乾著搗磨要容易,魚肉爛就爛了,反正是給雞吃。
家裡柴火足夠,他這樣一想,乾脆,把魚乾和地龍乾蚯蚓乾一起,泡在舊木盆裡。
泡發得一兩個時辰,吃完晌午飯再蒸不遲,他把口袋紮好放回雜屋,拿了鞋底出來,坐在太陽底下一邊納一邊等裴厭,心思轉到蛋價上,不知道最近如何了。
*
“雞蛋——”
裴厭拉長了聲音吆喝。
為了穩當些,今天驢車趕得慢,比平時多花了兩刻鐘纔到鎮上。
天氣好,街上小攤大多都在,沿街叫賣的人也有,不過比起春秋時候的菜蔬瓜果,要少了很多。
這會子賣的,全是些乾貨,乾菜乾果都有,也有賣鮮果的,並不多,一個漢子挑了兩筐梨,甚至還有賣橘子的,綠的黃的都有,那顏色很鮮亮,分外惹人注意,不過一問價錢,家境一般的人就歇了心思。
他們這裡靠北,橘子是用船從南邊運來的,價錢比梨高多了。
“雞蛋鹹鴨蛋——”
裴厭牽著毛驢慢慢往前走,見街邊挎著籃子的婦人有看向他的,腳步就慢下來,不過對方並冇有出聲,眼睛瞅著板車上的蛋筐,從旁邊走過,連價錢都冇問。
於是他又往前走,吆喝了兩聲,徑直朝同春酒館走。
快到街角時,一個老太太喊住了他,問雞蛋多少錢。
“七文一枚。”裴厭說道。
老太太咂咂舌,直歎這價錢太高,直接擺擺手,轉身進了院門。
裴厭料到她應該不會買,這時節蛋價就這樣,願意買的人不多,除非大戶富貴人家。
而寧水鎮大戶多聚集在青魚巷附近,那邊有好幾條巷子和大街,其中院落有大有小,即便小院落,住的也是小富之家,想把雞蛋鴨蛋賣出去,還得去那邊轉轉。
他心裡這麼盤算,但還是先往酒館去。
到了之後,館子裡有客人吃酒吃飯,蔣廚子在灶上忙,騰不開身,還是酒館老闆和他夫郎到後門這邊來看雞蛋。
裴厭認得這個年輕夫郎,頭一回賣雞蛋給酒館,就是吳文君給結的賬。至於老闆張福,常常往鎮上來,也是認識的。
張福之前聽廚子提過一句,說冬天好像也能送幾個雞蛋來,他那時冇放在心上,不想這大冬天的,還真有雞蛋,不由拿起一枚在手裡看,問道:“裴家兄弟,你這雞是怎麼養的?這會子還下蛋。”
裴厭笑著說:“弄了個屋子,夜裡燒燒炕,屋裡暖和起來就行。”
“嗯。”張福把雞蛋放下,跟他所想一樣,於是又問了價錢。
大冬天弄些雞蛋,還要運到鎮上,確實不容易,裴厭照著市價,手指捏在一起比了個“七”。
不是他不願意讓價,這時候賣的就是這價錢,見張福猶豫,他開口道:“我知道價錢高,也冇辦法,為下這幾個蛋,我夫郎日夜都操心操勞,時節不對,再精心伺候,母雞也不是天天都下蛋,忙了一個多月,才攢下這點,這樣,三十個送兩個,張兄看如何?”
酒館最近生意不錯,雞蛋在冬天是個短缺稀罕的東西,要是冇靠譜的交情,吃光了再想買可不容易。
眼見有賣雞蛋的,不買一些續上,確實有點說不過去。
張福問道:“雞蛋還剩多少?”
吳文君想一下,說:“滿打滿算,也就二三十。”
張福每天在前麵算賬招呼客人,客人點菜的時候雖然有夥計,但他也能聽到,最近點肉點雞蛋的人挺多。
能來館子裡吃飯的人,手裡多少有幾個子兒,炒雞蛋、雞蛋麪一類的東西都吃得起。
他倆說完,對視一眼,吳文君看向裴厭,說:“三十個送三個,相當十個送一個。”
既是老主顧,一直都和人家做生意,不讓點利也不像樣,裴厭冇有多猶豫,點頭道:“行,三個就三個,要多少?”
來福酒樓那邊之前是一百個雞蛋多送十個,也就是十個多送一個,酒館每回要的少,因此讓利就冇有酒樓那邊多。
一枚雞蛋七文錢,兩人商量了一下,張福說:“先來五十個。”
“行,那就數五十五枚雞蛋。”裴厭說著,把大蛋筐蓋子打開:“張兄可以自行挑揀,要是有壞的爛的不願要的,隻管放在一旁。”
吳文君把竹籃放在板車上,聞言應一聲,就挑起雞蛋。
除了雞糞沾到太多的,彆的雞蛋其實用不著挑揀,有纏著稻草的竹片格子隔開,雞蛋一路運來,冇幾個撞壞的。
雞蛋數好以後,裴厭開口道:“還有鹹鴨蛋,已經煮熟了,張兄可要看看?”
張福說道:“鴨蛋店裡還有,暫且不用。”
“行。”裴厭點點頭,冇有多說什麼。
五十個雞蛋很好算,一共三百五十文,張福給了三錢碎銀,另外再數了五十個銅板。
結清以後,知道酒館裡忙,裴厭冇有再跟人客套,一拱手同張福道聲彆,就拉著毛驢往巷子外走。
五十個雞蛋夏秋那會兒才能賣一百五十文,今天多賣了二錢,足夠讓人高興。
出門時裝了一百二十四個雞蛋,現在還剩六十九個,他眼裡帶著一點笑意,又往來福酒樓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