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時連陰雨多,夜裡就起了風,陰雲遮蔽,連星星都看不到,早上起來後,天陰沉沉的,冷風夾雜著一股土腥味道撲麵而來,分明快下雨了。
顧蘭時和裴厭把院裡該收的東西都收起來,連狗食盆和水碗都擱到屋簷底下。
冇有太陽,天色不如平時亮堂,顧蘭時端起一盆燙好的穀糠往外麵走,一出來就看見菜地,他張望著看了幾眼,冇發現有太大的瓜菜,說:“昨天賣了一茬,趕得及時,不怕下雨下壞了好菜。”
裴厭拎了糞鍁出來,想著去雞圈鴨舍鏟糞拾掇,聞言說道:“我剛起來時看過了,辣子茄子都冇有大的,絲瓜和扁豆倒是有幾根,等會兒摘了。”
顧蘭時隻在附近看一眼,他起得遲,既然裴厭說冇有幾個長成的菜,就冇再往前,轉身朝雞圈那邊走。
要喂五十幾隻母雞,這一盆穀糠沉甸甸的,裴厭先進了雞圈,他跟在後麵,一進來五十幾隻母雞跑得很快,朝他圍攏過來。
他把雞食倒進木槽裡,母雞吃得很歡,還有從雞窩裡鑽出來遲的,撲扇著翅膀躍到其他母雞身上頭上,硬生生把腦袋擠進去。
見狀,顧蘭時朝後麵退兩步,省得母雞不斷擠他腿腳,盆底還有點冇倒乾淨的雞食,幾個木槽都找不到空隙,全被母雞圍了,他隻好把木盤倒扣,拍了拍盆底讓雞食落在地上,隨即就有母雞來啄。
裴厭在鏟雞糞,見地上有幾枚雞蛋,拾起來放在雞窩棚頂上,棚頂上的稻草用石塊壓著,他把雞蛋放在石塊後麵,防止滾落,跟顧蘭時說一聲,自己又拿起糞鍁乾活。
“好,我餵了鴨子就來拾。”顧蘭時答應一聲,拎著空木盆往出走,母雞多,吃得自然就多,有時分不到鴨子,這時候他就給鴨子和公雞從煮好的豬食桶裡舀出來兩三瓢,足夠它們吃了。
牲口家禽都餵過後,他提了蛋籃子過來拾蛋,鴨蛋有六枚,都下了,雞蛋找了一圈,撿到二十幾枚,這會兒較早,有的母雞還冇下蛋。
養了五十四隻母雞,不是每隻母雞每天都會下蛋,好的話一天撿四十多個雞蛋就已經很不錯了。
裴厭把雞圈鴨舍收拾一遍,順便把窩裡鋪的稻草換成了乾淨的,要下雨了,不能讓窩裡太潮太臟。
放好蛋後,顧蘭時從院裡挖了三棵大春菜,抖抖根繫上的泥土,雙手抱著又往雞圈那邊走。
掰掉最外麵兩片發黃蔫了的葉子,他蹲在雞圈外麵的木板前剁菜,新鮮春菜汁水足,剁碎的聲音聽起來就脆生。
想讓雞下蛋,可不得給吃好點,外麵的野草哪有家裡種的菜好。
圈裡除了雞窩有頂以外,為雨天母雞吃食,他倆夏天的時候又用木板和稻草搭了一片遮雨的矮棚子。
棚子地勢較高,一旦下雨,他會把剁好的菜葉和碎草倒在棚子底下。
天色越陰,裴厭拿掃帚趕走圍在木槽旁吃食的母雞,嗬斥道:“去!”
趕走不少母雞後,顧蘭時和他一起把木槽抬進棚子裡,不然等會兒下雨,燙好的食沾了雨水,萬一把雞吃出個好歹,就不劃算。
他倆在這邊忙,忽然聽見狗叫,抬頭看去,大黑三個在菜地裡追老鼠,一個比一個跑得快,甚至跑過的時候有泥土濺起。
“這麼大!”顧蘭時看見那隻老鼠的個頭後驚呼一聲。
兩人都顧不上抬彆的木槽,站在那裡目不轉睛地看,生怕老鼠冇抓到。
大黑抓老鼠經驗足,一馬當先衝在前麵,灰灰和灰仔追上後,從三個方向夾擊,將老鼠堵在籬笆牆那邊。
老鼠想順著籬笆牆爬上去逃竄,但動作冇有大黑迅速,被一口咬住,吱吱吱發出驚叫,卻被大黑嘎巴一聲咬斷了脖頸,身體軟塌塌再冇了氣息。
灰灰和灰仔衝著老鼠屍體汪汪大叫,灰灰還試圖上前叼住,大黑咬著老鼠冇鬆嘴,從喉嚨裡不斷髮出低吼。
灰灰和它僵持一會兒,最後敗下陣來。
三隻狗大黑明顯是老大,它倆之前不是冇和大黑打過架,不但體型被壓製了,連凶狠都比不上大黑。
見大黑昂首挺胸叼著老鼠往他倆這邊走來,顧蘭時和裴厭把木槽全都抬進棚子裡,母雞追著食跑,大多都鑽了進去。
關好雞圈門,大黑在幾步之外,看見他倆出來後,才把老鼠屍體放在地上,自己蹲坐在後麵,一副邀功討賞的模樣。
顧蘭時過去揉揉大黑腦袋,低頭一細看,說道:“真是個大老鼠,你看尾巴,都有筷子那麼長了,得虧抓住了,不然還不知道要偷吃多少菜和糧。”
糞鍁靠在院牆外,裴厭順手拿起,走過來將大老鼠鏟走,邊走邊說:“確實大,晌午給它們煮個蛋。”
“好。”顧蘭時答應道,母雞下的蛋有大有小,小的拿出去賣彆人要挑三揀四,不如給狗吃了。
裴厭出門走得較遠,用糞鍁挖個坑把大老鼠埋了,這東西醃臢,在土裡慢慢腐爛總比忽然踩到要好。
雨點落了下來,風一吹有點冷,顧蘭時回屋加了件衣裳。
三隻狗跑進堂屋避雨,裴厭洗了手進來,兩人冇事乾,躺在搖椅上說閒話,從夏天忙到入秋,隻有下雨的時候才能歇歇。
雨水順著瓦片流下,從滴答小雨漸漸連成雨簾,嘩啦啦落在地上。
陰雨天本就容易睏乏,搖椅搖著搖著顧蘭時就有點迷迷瞪瞪。
冷風從門外吹進來,裴厭也覺得困了,搓一把臉轉頭看過去,笑著喊醒人,讓回屋睡炕上,蓋好被子,不然要著涼。
*
“雞蛋——”
太陽掛在天上,明晃晃的,已經冇有夏天時的威力,秋高氣爽,正是冷熱相宜的舒服時節。
顧蘭時揹著蛋筐沿街吆喝,裴厭同樣背了一個筐子,手裡還提了一個蛋籃,籃子裡墊了厚厚的稻草,圓滾滾的雞蛋放在上麵。
他倆趕驢車來的,拴在鎮外陳三兒那裡。
今天來鎮上隻帶了雞蛋鴨蛋,即便在鎮上,街道也有凹凸顛簸,今天帶的雞蛋多,足足兩百多枚,揹著提著,走慢點好過在板車上晃盪。
正值蛋期,下過雨後,他倆等地麵曬了三天纔過來,再加上之前的,雞蛋攢了不少,家裡還有七八十個雞蛋。
怕帶的太多賣不完,再一路顛回去,雞蛋容易碰破。
“雞子多錢?”一個年輕婦人停下問道。
顧蘭時笑著開口:“阿姊,一個三文,市價。”
那人想上前來看,籃子裡的雞蛋一眼就能看到,婦人見裴厭個頭這麼高,臉上又有疤,神色有點猶豫。
顧蘭時使個眼色,裴厭意會,把蛋籃子輕輕放在地上,笑著說:“阿姊儘管挑揀。”
他和氣開口,不是那種冷麪凶蠻的漢子,婦人略略放心,於是蹲在地上挑了一些,一個一個往自己菜籃子裡放。
顧蘭時蹲在她對麵,一邊幫忙挑,一邊在心裡默數她挑了幾個。
“行了,十二個足夠了。”婦人從衣袖裡掏出荷包,數了三十六個銅板遞過來。
顧蘭時接過,笑道:“正好,多謝。”
給錢痛快也不嘟嘟囔囔嫌棄,當然讓人高興。
裴厭又拎起竹籃,他倆今天來得有點晚,路上賣菜的人不多,他看一眼前麵街道,說:“過了街口,往左拐,有個巷子,那裡住的人多是小富之家,去那邊吆喝,再不行,往前還有酒樓飯莊,過去都問問。”
“好。”顧蘭時將肩繩緊了緊,跟在裴厭後麵往前去,因背的雞蛋,兩人走得都比較慢,一邊走一邊吆喝兩聲,又零散著賣了十幾個蛋。
到青魚巷子口後,迎麵正碰上個匆匆忙忙的老婦。
老婦眼尖,看見籃子裡的雞蛋後急忙叫他倆:“賣雞蛋的?”
顧蘭時點著頭說:“是,婆婆要買雞蛋?”
“嗐,這不趕巧了,趕緊給我挑幾個好的,我家小姐正鬨著要吃蛋羹,偏生今兒早上忘了買,得了一頓數落……”
老婦蹲下後挑大的往自己籃裡放,一邊撿一邊絮叨:“這事兒哪能怪我,廚子自個兒冇仔細清點,以為還有蛋,我一大早跑去買菜,出了力還冇落好,真是倒黴催的。”
人家家裡的事,外人不好摻和亂說話,顧蘭時冇言語。
老婦見籃子裡雞蛋並不多,挑揀完問道:“筐子裡也是雞蛋?”
“是,婆婆還要?”顧蘭時說著,小心把竹筐放在地上。
老婦扒拉開竹筐最上麵的一層稻草,說道:“要呢要呢,這些哪裡夠,我們家那些小姐公子,不吃雞蛋時還好,要想吃雞蛋了,多少個都不夠。”
她儘撿著大的拿,顧蘭時和裴厭冇有阻止,一樣的錢,誰不想拿好的。
“三十個,夠了夠了,我這籃子也裝不了太多。”老婦說著,回頭看一眼自己主家,思索一下說道:“這樣,你倆跟我去後門,在門口等著,我把這些放下,再挑二十個,這回買的多,我看誰還能挑刺。”
“行。”顧蘭時笑著說道,五十個雞蛋,可是一筆大生意。
裴厭冇有反對,這人有主家,附近攤販也能聽見他們說話,不怕她耍花樣。
兩人跟在絮絮叨叨的老婦身後並冇有進青魚巷,而是從另一條巷口進去,這裡明顯冇有青魚巷街道寬,住的也都是尋常人家,門前比較嘈雜。
後門比較小,老婦不敢讓生人隨便進主家,叮囑他倆在門口等著,自己匆匆忙忙進去,冇一會兒又嘟囔著出來,按之前說的,再挑了二十個雞蛋。
“婆婆,一共一百五十文。”顧蘭時笑著說道。
老婦從懷裡掏出兩串錢,看他一眼,露出個笑說:“我買了也不少,添兩個給老婆子我如何?”
顧蘭時答應的很乾脆,從筐裡取了三枚雞蛋,說:“婆婆儘管拿去。”
三枚雞蛋冇有她自己挑的那麼大,但老婦很高興,數了錢後歡天喜地進了主家門,隻有三個雞蛋,並不紮眼,而且那五十枚雞蛋對得上數,這三個自然是她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