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詩四帖
傍晚, 葉逍將春獵隨駕名單送了過來,林雲星正要細看,林如海就悄無聲息出現在了身後:“大晚上的, 那小子又送什麼來了?白日裡才見過, 還要送信?”
“父親!”林雲星動作自然地將名單攏入袖中, 回首笑道,“您何時也學得阿硯一般走路冇聲了。”
林硯頑皮, 有時會故意隱去足音, 從背後跳出來嚇人一跳。林如海和林黛玉素日冇少中招,隻從來嚇不到林雲星。那皮小子便越發樂此不疲,以能夠嚇到長姐為目標。
林如海見她將信收起來, 顯然不樂意說, 輕哼了一聲:“若非你想事情出神, 如何會冇察覺我過來。”
“是,是女兒的不是。”林雲星有些無奈道, “阿硯呢?”
“大約躲起來哭鼻子了。”林如海不甚高興道, “早與你說素日不要太過嬌慣,略說兩句就哭哭啼啼。若敢學了寶玉那做派, 看我不打斷他的腿。”
“阿硯還小,過兩年便好了。且你拿阿硯與寶玉比,也太磕磣他了。”
賈寶玉記憶力絕佳, 頗具靈性, 是真聰慧之人。偏那天縱之才總不肯用到正道上, 卻用來吃胭脂了。以至於賈璉私下吐槽賈寶玉莫不是少時胭脂吃多了, 中了那什麼鉛毒, 纔不時有驚人之舉。
“十歲了還小?我與他一般大的時候, 都開始當家了。”
林雲星倒是想說一句那是祖母當家, 然到底是親爹,溫聲勸道:“這表示阿硯比父親更有福運啊,祖父早逝,父親不得已才早早學著頂門立戶。阿硯有父親,有姐姐,作甚要承擔不該他這個年紀承擔的責任?”
“你就慣著他吧!”
“有我在一日,總不能讓人欺負了玉兒和阿硯。父親也不用太過擔憂,現下合該是他無憂無慮的年歲,貪玩些也無妨。過幾年長大了,自然就懂事了。且阿硯的學業並不曾落下,字多練練總會好的,離他科舉,可有好幾年呢!”
“玉兒近來倒是頗有長進,這些時日打點府上諸事井井有條,也越發襯得你弟弟又笨又懶了。”
林雲星扶額道:“父親,這不一樣!”
林家冇有女主人,林雲星下半年就要出門子了。她現在教導黛玉管家一是為了黛玉的前程考量;二是為了自己出嫁後,父親依舊能過這樣悠然的生活,林硯能夠安心求學,可謂是一舉兩得。
林府人事簡單,黛玉打小跟在她身邊,許多事早就見慣了。林雲星再親自教導一年,依著林黛玉的聰慧足以接過府上諸事。到林黛玉說親,林硯也到了娶妻的年紀。
聽到院外腳步聲,林雲星忙轉移了話題:“時候不早了,先去用晚膳吧!”
林如海歎了口氣:阿硯像個長不大的小孩,他操心;長女什麼都喜歡自己擔,他依舊操心。小女兒看著倒是省心,隻看她的長姐和弟弟,林如海也不敢放鬆警惕,兒女都是債啊!
父女二人剛出院子,便見林黛玉腳步歡快的迎了上來:“阿姐,今兒莊子上送來了鮮嫩的筍子,有你最愛吃的油燜春筍。”
“現下已經有筍了?”林如海驚訝道。
三月,南邊的竹筍已是常見,可北邊的時節總是要晚些。
林雲星解釋道:“去年,我們論及出筍的季節,表兄便隨口說了些讓竹筍早發的法子,莊子上便試用了。聽聞這法子若用在南方,還能更早些吃上春筍。”
林如海皺了皺眉:“胡鬨,如此豈非亂了時節。”
林黛玉忙道:“不過吃個筍子,到了父親這裡倒是成了大事。權貴們為了冬日吃上青菜,在溫泉莊子或建暖房種菜,算不算亂了時節?”
林如海瞪了小女兒一眼,果然冇一個省心的,怒氣沖沖地摔袖走到了前麵。
“阿姐,好端端的父親怎麼生氣了?”林黛玉好奇道。
“方纔剛訓過阿硯呢!”林雲星忍俊,“你過來時可見到阿硯?”
林黛玉搖了搖頭:“我來喚阿姐,不曉得父親在這邊,讓晴雯去請父親和林硯了。”
到了路上恰好碰到晴雯回來,晴雯上前道了萬福:“兩位姑娘,小公子說他不想用晚膳了。”
林黛玉快嘴道:“他在做什麼,不吃飯想成仙不成?”
“公子正在書房寫功課。”
“這會兒用功,早些乾什麼去了?父親罵一回,不知能用功幾日。”林黛玉啐道,“再去叫。”
“不用了,怕不是用功,是這會兒不敢見父親。”林雲星按住幼妹,“晴雯,讓廚房下碗雞絲麪給他送過去,且看著他不要吃完就坐著。”
“阿姐就是慣著他。”林黛玉不服氣道。
林雲星扶額:“父親怕是還有一股子邪火冇發出來,要是一會兒看他蔫頭耷腦的過來,指不定就發作了。他前幾日受寒鬨肚子,連帶著脾胃也不好。若是再鬱結於心,不好好吃飯,又要病了。”
林黛玉和林硯自幼跟著林雲星習武,確實較之少時強健不少。隻到底是胎裡帶來的弱症,總比不得普通習武之人。少時,精心養著便罷了,這幾年進學,許是壓力大了,到了冬日,林硯總會小病幾次。
正因著這個緣故,林雲星不敢催著弟弟長進。她隻有這麼一個弟弟,自然與父親一般盼著他有所長進。可若這長進是用林硯的健康做代價,她倒是寧願弟弟做個隻知道風花雪月的富貴閒人。
至於林如海,倒也不是不在意林硯的健康。但不同於林雲星崇尚莊子逍遙自在的思想,林如海秉持的是儒家的思想,看重家族責任和傳承。
“我看他就是偷懶!”林黛玉哼哼了兩下,“晴雯,將廚房做的那道燜肉給他一併送去吧,反正父親和長姐都不喜歡。”
林雲星笑著颳了刮妹妹的鼻子,林黛玉嘀咕道:“誰讓他是家裡最小的,可不都要讓著他麼。”
“你們倆啊,從來都是口不對心。”
用過晚膳,林雲星還是去瞧了弟弟,已經用過飯的皮小子這會兒倒是老老實實站在桌子前臨摹帖子。林硯貪玩歸貪玩,在讀書上並不掉鏈子,才十來歲四書五經已能默下來。自新年伊始,在林如海的指點下開始深讀並擴張了相關書單。
按著林如海的意思,林硯在家多讀兩年,後年就讓他去白鶴書院讀三年。治學須得博眾家之長,林如海再厲害也是一個人。至於林雲星,雖通讀四書五經,但對科舉所知不多,林硯出蒙學後就不適合跟著她讀書了。
林硯在學裡成績不錯,大半科目都是第一,餘下小半也都在前三。眼下讓林如海發愁的是林硯的字。
早年林如海嫌棄賈璉的字缺少靈氣,幸賈璉勝在勤奮,一手台閣體工整到令人髮指,自成風格,在科舉中也不曾掉鏈子。
林硯則與賈璉相反,他才思敏捷,自幼練武腕力夠。於書法一道有靈氣,卻不定性,不喜方正的台閣體、隸書、行書等,小小年紀就偏好草書,一手字寫得飄起來。草書寫得好,自也是他的能耐,可他寫的好的唯有那春闈不適合用的草書。
林如海總擔心林硯被他們寵得過於嬌氣,然見字如見人,林雲星早就意識到她這弟弟並非表麵上那麼溫順無害。若不然在學裡也不會連那些年齡比他大的孩子都追在他身後了。
“長姐?”
林雲星站在廊下想得出神,林硯忽從窗內探出了腦袋。
“可是驚擾到你了?”林雲星伸手捋順他鬢邊的髮絲。
林硯趁勢在她掌心蹭了蹭,又搖了搖頭。
“還是與小時候一模一樣呢!”林雲星笑道,“父親於治學上素來嚴謹,你璉表哥少時在父親身邊讀書幾乎日日被訓,如今待你已然多了許多耐心了。他身子不好,又容易憂思多慮,難免盯你緊了些。有些話你聽了覺得有道理就改,若是——你也就是聽一聽,切莫放在心上,與父親慪氣。”
林硯乖乖道:“我怎敢與父親慪氣!”
“你既然用了怎敢,想來心裡還是有些怨言的。”
“我在學裡門門都是前三,可父親總是不滿意。黛玉還不如我,父親卻從來不說她。”
“傻小子!你與黛玉的路是不同的。”林雲星輕聲道,“玉兒將來要出嫁,離家後可能麵對許許多多我們現在預料不到的人和事。那時,即便是長姐與父親都不能時時護著她了,眼下她在家裡,總要讓她鬆快些。可你不同,你永遠都會留在家裡。”
“留在家裡固然有我和父親管得你,也護得你。可父親上了年歲,身子骨又不硬朗,你要他老人家為你操心到何事?長姐能護著你,可林家的擔子日後也要長姐為你擔著嗎?”
“我、我冇有這麼想,我有好好唸書。”林硯委屈道。
“長姐知道,我們寶兒學問是頂好的。隻是你要擔起林家,光學問好不行。旁的不說,就說科舉,你想高中就不能等著旁人來遷就你。長姐希望你能一直保持本我之心,可為人處世也需要適當的圓潤。在底線之上,懂得適當的退讓和和遵從規則,才能少吃苦頭。這世上並非任何事都是一往無前,亦有以退為進。”
“我記住了!”
“你喜歡草書,私下多練習就是了,但在學裡和交給父親批閱的功課,就不要用草書了。”
林硯點了點頭。
“近來京中流傳出了《古詩四帖》的唐時摹本,雖非原本亦是精品。在中元節之前,你的字若能讓父親滿意,姐姐就去為你尋來,作為你今年的生日禮物。”
“嗯~”林硯頓時眉開眼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