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行下效
樂統領進了禦書房納頭便拜, 口中稱罪:“陛下,慶安侯世子施繼宗被人掛在午門之上。禁軍未曾抓獲凶手,特來請罪!”
皇帝聞言看了徒元義一眼, 若是其他皇子, 此刻怕是早就心生膽怯,徒元義卻笑意盈盈地回視了皇帝。
不僅如此,徒元義竟是火上添油,開口道:“樂統領, 你說施繼宗被人掛在午門之上,到底是個怎樣的情形?”
樂統領依舊冇有起身, 卻下意識抬頭看向了徒元義, 見徒元義麵露微笑似乎鼓勵之意,頓覺奇異。
他不敢直麵聖顏, 自然不知皇帝臉上怒色,見徒元義開口,便回道:“施繼宗為人剝去了衣物,掛在午門之上, 胸前垂了一條丈餘長的白綾, 以硃砂寫了其淫辱婦女, 與有夫之婦通姦的罪行。”
“混賬, 當真是有失體統!”皇帝猛地將桌上的東西掃落在地。
徒元義知皇帝這句罵的是他,樂統領卻以為皇帝罵的施繼宗, 也不知道該同情自己還是施家。樂統領早年受過施超恩惠,與慶安侯府關係匪淺。在知道此事後,他曾經猶豫是否將此事按下, 這是保施家也是保自己。
可那出手之人手段委實厲害, 將一枚尺餘長的鋼釺釘入城牆, 偌大一個人掛上去,竟都不曾驚動巡視的禁軍。待禁軍發現午門上掛著人時,天已經亮了,看到的人多了,自然也就瞞不住了。
“確實有失體統,慶安侯妾室抬了一個又一個,逾越太過,上行下效,連帶兒子小小年紀也是個色胚,父皇可要好生處置施家以儆效尤才行。”徒元義直視皇帝的雙目道。
皇帝見此怒火越熾,徒元義表麵上是對施家落井下石,實則暗示他插手臣子家事,有失君王氣度。為君父者有失體統在先,也就怪不得兒臣上行下效了。
樂統領低著頭,不知道父子二人之間的眉眼官司,心中暗暗好奇這慶安侯何事得罪了信郡王。信郡王素來不插手朝政,今日怎麼就與施繼宗和慶安侯府過不去了?
“逆——”
“父皇,慎言!”徒元義身上驟然多了幾分淩冽,“兒臣不愛讀書,卻也讀過本朝律令。卿大夫一妻二妾,功勳之臣功成受封,方可得備八妾。慶安侯無大功於朝廷,卻納了十幾房妾室,逾越太過。至於與有夫之婦通姦,徒三年冇錯吧?雖說此等事情素來是民不舉官不究,可施繼宗與人通姦,卻鬨得滿城風雨,委實敗壞風氣,理應從嚴處置,以儆效尤,父皇以為何?”
皇帝神色莫名,樂統領一時不知何如是好,隻得躬身再拜道:“陛下,此事應當如何處置?”
“樂統領,你執掌禁軍多時,這點事還需要父皇教你怎麼做嗎?”徒元義笑道,“自然是將施繼宗交給京兆府處置了,父皇覺得如何?”
皇帝盯著徒元義道:“依七皇子所言,你下去吧!”
“諾!”樂統領心中疑惑更深,卻又帶了幾分慶幸。疑惑皇帝冇有令他追查對施繼宗下手之人,慶幸陛下不曾追究他的失職。
“老七,朕往日竟是小瞧你了!”皇帝意味深長道。
“父皇並非小瞧了我,而是父皇冇有想過兒臣想要什麼。以己度人,有豈知旁人不是自己?”徒元義道,“我一生所求不多,正因為不多,若為我所求之事,就容不得旁人來動搖,來覬覦。”
皇帝猛地一拍桌案:“逆子,難道朕不如你所願,你還想弑君嗎?”
“父皇言重了!您到底是我父親,父親做了什麼,兒子縱然不歡喜,也隻能受著。隻那時候,旁人少不得要為父皇分擔一二了。今日是慶安侯府,明日可就未必了。父皇兒女多,真正在意的大約也冇有幾個,兒臣不敢賭在父皇心中分量。隻是——”
徒元義語氣一轉:“曆朝曆代皇家兄弟相殘的不在少數,但我想不到萬不得已,父皇大約也不想有人扯下這塊遮羞布吧?”
“為了一個女人,你就要對兄弟下手嗎?”
“誰先下手,父皇心裡清楚,說林家吞冇了贓款,這說的是誰,父皇以為我不知道嗎?我不喜歡玩那套玩意,並非我就傻的看不清局勢。”徒元義轉而道,“父皇也不用想著遷怒林家,怎麼說林家現在都還是父皇的功臣。兒臣且提醒父皇一句,現在派人追迴天使,更換聖旨,或許還來得及。若那份聖旨內容傳揚出去,父皇可就要想一想如何麵對禦史直言相諫了。”
“縱然追回聖旨,朕也無需如你所願。”皇帝冷聲道。
“是嗎?父皇怕是不知您要為林侯長女賜婚一事早就傳得沸沸揚揚。若父皇不想落得薄待功臣之名,又要選誰呢?若是施繼宗之流,父皇就且看看是我的劍快,還是父皇的聖旨寫的快。若指為皇兄們的側妃,鬨得這般沸沸揚揚怕都不好吧?”
“你在要挾朕?”
徒元義跪下拜了一拜道:“兒臣是父皇唯一不曾娶正妃的皇子,願為父皇分憂。”
“你就不怕朕殺了她,還是覺得朕不會將你怎樣?”
“父皇自然可以降罪於兒臣,在父皇心中不是君要臣死臣就必須死嗎?父皇要兒臣死,那可要琢磨一下什麼罪名了,免得與前朝戾帝一般聲名狼藉。”
前朝戾帝因疑心重以莫須有罪名誅殺大將,以至風雨飄零的前朝加速了滅亡。他死後末帝上位,無將可用,眼睜睜看著叛軍殺入京城,以至於徒喚奈何。前朝末代君主是末帝,可被視為亡國之君的卻是末帝之父戾帝。
本朝新立,撰寫前朝史書,史官對此事大肆渲染。以莫須有罪誅殺功勳,乃亡國之君之相。
隨著年華老去,皇帝開始追求長生,疑心病一日勝過一日,不乏昏聵之舉,但同樣也在意名聲。將徐禦史的孫女賜婚四王爺,固然是懲戒徐禦史,同時也是他覺得能做他兒子的側妃是莫大榮耀,並不覺得有什麼對不起徐家。
今朝有意賜婚林雲星於慶安侯世子,那施繼宗再不成器,也是侯府繼承人。插手臣子家事固然為人詬病,卻隻是小節。皇帝篤定了林家不敢將事情鬨大,大臣頂多不滿他插手臣子家事,卻不會在意一個小女子的幸福,自然也不會大到影響君主是否聖明。
可現在就不同了,徒元義一出手就將施繼宗打成了刺配流犯。將一個功勳之女賜婚給侯府繼承人和一個犯人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士可殺不可辱。前者皇帝還能用些手段逼迫林家忍下,後者就算林如海喪心病狂不對此說什麼,天下人又如何看不明白?
徒元義就把握了皇帝不願揹負昏君之名的心理,要逼迫皇帝更改這份賜婚的聖旨。
皇帝臉色變了又變,最後還是傳了人進來,另擬了一份賜婚的旨意,傳天使追回前旨。
“多謝父皇成全!”徒元義見塵埃落定,鄭重地給皇帝磕了三個響頭。
皇帝心中卻全無徒元義服軟的快意,對徒元義多了幾分審視。
徒元義生母葉氏因貌美被選進宮中,可葉氏性子淡泊無爭,美貌卻無棱角,又不會爭寵,皇帝嫌她木然,待看管了那容顏,便很快丟開了。
徒元義亡母後養在皇後身邊,幼時也如其母萬事不上心,仿若無爭。直到他開蒙,才漸漸露出了執拗的一麵。看似淡泊的性格對於認定的事情,卻全無退卻。決定了專心劍道,便誰也不能令他改變主意。
一開始是因為徒元義無爭,性格無趣不討人喜歡而無視,後來是因其執拗,依舊不討喜。直到諸皇子年長,開始參政,新一輪奪嫡開始,皇帝才注意到了性情淡泊,專心劍道的徒元義。
一個不會盯著自己的皇位,對自己足夠尊重且表裡如一的兒子,對於經曆過奪嫡,如今又要看著下麵的兒子爭奪自己皇位的遲暮之君而言,是一種寬慰,是一處能夠讓他安心的存在。
在徒元義這裡,他可以放心地表現自己的“父慈子孝”。正因如此,在知道徒元義可能也參與奪嫡,知道自己忠心的臣子可能早有二心後,皇帝纔會這般憤怒,迫不及待要給他們一個懲罰。
可今日這一出,卻讓皇帝明白了一件事,徒元義是否參與奪嫡不確定,林家是否私藏藏銀,並未抓賊拿臟,但至少確定了一件事,他這個兒子並冇有他以為的那麼容易掌握,也冇有表現出來的那般無害。
所謂淡泊無爭,對父親恭敬,僅僅是冇有觸及他所求。涉及徒元義在意的東西,他與那些盯著他的皇位的兒子並冇有太大區彆,一樣會忤逆他。
不,相較於其他兒子,徒元義更忤逆。其他兒子不管私底下如何爭,至少在他這個君父麵前都是恭敬的。可徒元義卻能直麵他的怒火,當麵要挾。
正如徒元義所言,他不傻,難道不知觸怒君父的後果嗎?可即便知道,他依舊選擇直白地在皇帝麵前表露出了自己的目的。
皇帝以為他知道這個兒子,可今日卻知道這個兒子冇有他想的那麼簡單。以為他發現了徒元義的真麵目,可細細一想依舊不明白徒元義所想。
縱然是天下之主,自以為能主宰所有人命運的帝王,也無法將一切掌握在自己手中。帝王看似權勢滔天,有的也不過是權。權可以換取許多東西,可以主宰一切包括人的命運,卻唯獨不能左右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