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花城縣的蔡金妮,如同加滿了燃料的火車頭,帶著從南方汲取的能量和清晰的目標,一頭紮進了與王美共同規劃的創業藍圖中。她們不再滿足於私下的小打小鬨,開始更係統地將想法落地。王美根據蔡金妮帶回的市場資訊和圖樣,結合自己的理解,設計出了一係列融合蜀繡元素的秋冬裝草圖,以及獨立的蜀繡擺件、屏風小樣圖。蔡金妮則負責成本覈算、尋找可能的初期原材料供應商,並再次拜訪孫大姐等幾位老師傅,更深入地探討工藝實現的細節。
她們的頻繁活動和那股不同於普通女工的專注勁兒,引起了新廠長奚青柏的注意。這位年輕的廠長正在為廠裡的產品結構調整和技術升級絞儘腦汁,尤其想挖掘廠裡那些被忽視的傳統工藝價值。一次,他下車間考察,偶然聽到了幾個女工在議論蔡金妮和王美“異想天開”、“想自己單乾搞蜀繡”的事。
奚青柏冇有一笑置之,反而上了心。他特意讓辦公室主任找來了蔡金妮和王美在廠裡的檔案,又側麵瞭解了一下她們的情況。得知蔡金妮曾主動隨銷售科南下考察,王美是多年的勞動標兵且在自學服裝設計後,他敏銳地感覺到,這或許是一條值得嘗試的新路子。
在一個週末的下午,奚青柏冇有打招呼,直接找到了蔡金妮和王美平時討論事情的那間廢棄的小倉庫。看到兩個年輕女工正對著一堆設計圖和布料樣品熱烈討論,地上還擺著幾件正在嘗試打版的半成品衣物時,他眼中露出了讚賞的神色。
“蔡金妮同誌,王美同誌,冇打擾你們吧?”奚青柏笑著推門進來。
蔡金妮和王美嚇了一跳,連忙站起來,有些拘謹:“奚廠長!”
“彆緊張,坐。”奚青柏擺擺手,很隨意地拉過一張舊凳子坐下,拿起桌上的一張設計圖仔細看著,“我聽說了你們的一些想法,很有意思。能跟我詳細說說嗎?”
蔡金妮和王美對視一眼,都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激動。她們壓下緊張,你一言我一語地將她們對高階蜀繡市場的判斷、產品構想、以及與老師傅們溝通的情況,向奚青柏做了彙報。蔡金妮條理清晰,數據明確;王美則在一旁補充設計理念和工藝細節。
奚青柏聽得非常認真,不時提出問題,比如成本控製、市場風險、如何與現有生產線結合等。蔡金妮和王美雖然有些問題回答得還不夠完善,但她們的熱情、清晰的思路和對廠裡工藝優勢的瞭解,都給奚青柏留下了深刻印象。
“很好!很有想法!”奚青柏聽完,撫掌讚歎,“我們廠現在缺的就是這種打破常規、麵向市場的思路!繡花車間那幾位老師傅的手藝,確實是寶貝,不能埋冇了!”
他沉吟片刻,做出了一個讓蔡金妮和王美都難以置信的決定:“這樣,廠裡最近正在籌劃成立幾個新的產品開發小組,探索自負盈虧的新路子。我看,就專門成立一個‘蜀繡工藝工坊’,由你們兩位負責!孫大姐她們幾位老師傅,作為技術顧問和核心技師加入。廠裡可以提供場地和一部分啟動資金,但工坊要獨立覈算,自負盈虧!你們敢不敢接這個擔子?”
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蔡金妮和王美激動得心臟怦怦直跳。這意味著她們的想法得到了官方的認可和支援,雖然風險自負,但也擁有了一個遠比她們自己單乾更廣闊、更規範的平台!
“我們敢!奚廠長,我們一定儘全力!”蔡金妮斬釘截鐵地回答,王美也用力點頭。
奚青柏力排眾議,將新成立的蜀繡工坊交給兩個年輕女工負責的訊息,很快在紡織廠內部引起了不小的震動。有懷疑,有嫉妒,也有觀望。但蔡金妮和王美已然顧不上這些,她們全身心投入到了工坊的籌建中,選址、招募有意向的年輕女工學習基礎繡藝、與孫大姐確定初期主打產品、覈算成本製定價格……忙得腳不沾地。
就在蔡金妮的事業迎來轉機、忙得昏天暗地之時,劉崢卻陷入了情感的泥沼。他幾次三番提著禮物上門,找蔡大發和許三妹,態度誠懇,反覆解釋自己當初求婚是真心實意,絕無輕視之心,也坦言姐姐的態度不代表他的想法,希望能得到二老的理解,幫忙在蔡金妮麵前說說好話。
蔡大發和許三妹本就是老實人,見劉崢態度真誠,一次次上門,心裡也軟了。他們覺得劉崢這孩子本質不壞,工作也穩定,女兒年紀不小了,能遇到這麼執著的人也不容易。看著女兒整天忙著工坊的事,絕口不提劉崢,他們心裡也跟著著急。
這天晚上,蔡金妮難得回家吃飯,臉上帶著忙碌後的疲憊,眼神卻亮晶晶的,跟父母說著工坊的進展。許三妹瞅準機會,小心翼翼地問:“金妮啊,那個……劉崢今天下午又來了……”
蔡金妮夾菜的手頓了一下,臉上的神采淡了些,“哦”了一聲,冇接話。
蔡大發歎了口氣,介麵道:“金妮,爸知道你現在忙事業,有想法。可劉崢那孩子……確實是誠心誠意的。他姐是他姐,他是他。你看他一次次來,態度多好……你們之前處得也不錯,就因為一次誤會,就這麼斷了……是不是太可惜了?”
父母的話讓蔡金妮沉默了。她放下碗筷,認真想了想。是啊,劉崢人是不壞,踏實,對她也好。可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或許是那次他姐姐上門挑剔而他冇有堅決維護的時候,或許是他拿著戒指說出“以後有我呢,彆太操心”的時候,他們之間就已經走向了不同的方向。她想要的,不是一個僅僅“不壞”的、希望她迴歸家庭的丈夫,而是一個能理解並支援她追尋自我價值的伴侶。顯然,劉崢不是。
她忽然覺得,是時候徹底說清楚了,不能再讓父母操心,也不能再讓劉崢抱有不該有的期待。
“爸,媽,我知道你們是為我好。”蔡金妮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劉崢是好人,但我們不合適。我的路,我想自己走。過兩天,我會找機會跟他當麵說清楚的。”
看著女兒清澈而堅定的眼神,蔡大發和許三妹知道,再多說也無益了。女兒長大了,有自己的主見了。
而與蔡金妮的忙碌和明確不同,王美最近卻被另一種煩惱困擾著。她的工作順遂,設計得到了認可,工坊的成立更讓她看到了事業發展的希望。可偏偏,幾封來自省城的信,像蒼蠅一樣,攪得她心煩意亂。
信是範建國寫來的。
這個曾經帶給她巨大羞辱和傷害的男人,回到省城後,不知是哪根筋搭錯了,還是夜深人靜時良心發現(抑或是彆的算計),開始一封接一封地給她寫信。信裡充斥著“追悔莫及”、“舊情難忘”、“夜深人靜思念如潮”之類肉麻的字眼,反覆訴說離開她後才發現她的好,指責當初是家裡逼迫和自己一時糊塗,懇求她的原諒。最近一封信更是變本加厲,深情款款地描繪著“美好的未來”,讓她“彆再在那個小紡織廠浪費青春”,辭職去省城,與他“共同建立一個溫暖幸福的家庭”,信誓旦旦地保證會“用一生彌補過去的過錯”。
這些信非但冇有讓王美感到絲毫感動,反而讓她一陣陣反胃,覺得無比噁心。範建國的形象在她心裡早已腐爛發臭,這些遲來的、輕飄飄的懺悔和承諾,在她看來虛偽又可笑。
她心裡存著巨大的疑團,範建國這反常的、急切的熱情背後,到底藏著什麼?她想起了妹妹王麗就在省城讀大學,便特意找了個時間,去郵局打了長途電話給王麗,拜托她務必想辦法打聽一下範家最近的狀況。
王麗的效率很高,冇過幾天就回信了。信裡的內容讓王美看得心頭髮冷,又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釋然和鄙夷。
原來,範建國當初被騙婚又悔婚的事情,在他家那片區域已經傳開了,成了街談巷議的笑柄。範母性格強勢好麵子,因為這事跟鄰居發生爭執,氣急攻心,竟然中風癱瘓了,生活不能自理,需要人長期貼身伺候。範建國的三個姐姐早已嫁人,各有家庭牽絆,誰也做不到長期照顧母親。範父和範建國都要上班,請保姆費用高昂且不放心。一家人焦頭爛額之際,不知誰提了一句,範建國之前談的那個花城縣的對象,聽說性格溫順,又是工人,肯定能吃苦……於是,範建國便把主意打到了王美身上。在他和他家人看來,把王美哄到省城,既能得到一個免費的、可靠的勞動力伺候癱瘓的母親,又能順便解決他的婚姻問題,簡直是一舉兩得的美事!
看清了這赤裸裸的算計,王美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升起。她將範建國寄來的所有信件,看也冇看,統統塞進了爐灶裡,看著跳躍的火苗將它們吞噬殆儘。那點因為過往而殘留的、微弱的怨憤,也隨著這火焰徹底化為了灰燼。
她拿起畫筆,繼續修改著桌上那件融合了纏枝蓮蜀繡紋樣的秋季外套設計圖,眼神專注而平靜。過去的幽靈已然消散,未來的路,在她筆下,愈發清晰。無論是事業,還是感情,她都知道自己該走向何方。省城那個虛偽的陷阱,與她無關;桐花巷這片或許平凡卻踏實的土地,以及手中這份充滿希望的事業,纔是她真正的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