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七月底,花城縣紡織廠上空籠罩了數月的陰雲,似乎被一股突如其來的勁風吹開了一道裂隙。縣裡不再提引進外資的事,而是空降了一位名叫奚青柏的新廠長。訊息像長了翅膀,瞬間傳遍了縣城的大街小巷。
這位奚廠長,聽說才三十出頭,是正兒八經的省城紡織工程學院畢業的大學生,之前在鄰市一個大廠當過技術副廠長,是上級部門專門請來“救火”的能人。他上任的第一把火,就燒得格外猛烈——明確宣佈,不再考慮引入外資,紡織廠要走“自負盈虧、深化改革”的路子。
“咱們廠的問題,不是靠外資注入就能解決的!根子在於設備老化、管理僵化、產品跟不上市場!”奚青柏在第一次全廠(儘管大部分工人在家“休息”)廣播大會上,聲音通過有些失真的喇叭傳出來,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銳氣,“我們要自己救自己!技術改造要搞,管理製度要改,產品結構要調整!老的、舊的要淘汰,但好的、精的,比如咱們的繡花工藝,不僅要保留,還要發揚光大,做成高階產品線!”
這截然不同的思路,在花城縣掀起了軒然大波。茶餘飯後,街頭巷尾,人們都在議論這位新來的年輕廠長。
“嘴上冇毛,辦事不牢!這麼年輕,能壓得住陣腳?”
“自負盈虧?說得輕巧!錢從哪兒來?技術從哪兒搞?”
“不過他說繡花工藝是寶貝,這話倒是在理!孫大姐她們總算有點盼頭了。”
“我看懸,廠子都這樣了,靠他自己能折騰出什麼花樣?”
議論紛紛,有懷疑,有觀望,也有那麼一絲絕處逢生的微弱希望。然而,這場議論的核心人物之一,此刻卻已不在風暴眼的中心。
蔡金妮正坐在南下的火車上,車輪撞擊鐵軌,發出規律而有力的“哐當”聲。窗外是飛速倒退的、與花城縣截然不同的江南水鄉景緻。她聽著廠裡銷售科的老科長和幾位經驗豐富的業務員,交流著之前幾次來南方碰壁的經曆,分析著各地市場對蜀繡產品的接受程度。她認真地聽著,記著,心裡既興奮又忐忑。花城縣的風雲變幻,新廠長的走馬上任,她尚不知曉。她的全部心神,都係在了這次考察上,係在了那些精美的絲線、繁複的針法和潛在的市場機會上。這條陌生的旅途,承載著她破釜沉舟的創業夢。
與此同時,桐花巷裡,幾家歡喜幾家愁的局麵正在悄然改變。
劉大強緊攥著那張還帶著油墨香的五級電工證,激動得手都有些發抖。幾個月挑燈夜戰的辛苦,在這一刻都得到了回報。妻子齊小芳挺著六個多月的孕肚,臉上洋溢著自豪的笑容,她不顧身體沉重,親自陪著劉大強,帶著電工證、戶口本以及她已故父親和公公當年在工業係統積攢下的人脈關係證明,去了縣供電所。
過程比想象的順利。供電所正缺有證的一線電工,劉大強踏實肯乾的名聲在外,加上齊小芳父親幾位老同事的暗中關照,一番考覈後,劉大強竟然真的被錄用了,雖然是合同製工人,但那可是人人羨慕的供電所!意味著穩定、福利好,更重要的是,正如齊小芳所預見的,這是一個無論時代如何變遷都離不開的行當。
張寡婦得知訊息,喜極而泣,在丈夫的遺像前點了三炷香。齊母也抹著眼淚,直說女兒女婿有出息。劉大強看著為自己奔波操勞的妻子和母親,心中充滿了感激和對新生活的憧憬。他這條在紡織廠幾乎走到儘頭的路,終於在妻子的遠見和自己的努力下,拐上了一條更寬闊、更光明的岔道。
王美依舊在紡織廠一車間忙碌著,新廠長的上任帶來了一絲不確定的希望,但也伴隨著更嚴格的考覈和更繁重的生產任務。她冇有像有些人那樣熱衷打探訊息,而是更加專注於自己手中的活計和下班後的學習。夜校的縫紉裁剪班已經結業,她順利拿到了結業證書,但這對於她來說隻是一個開始。她省吃儉用,托人去市裡的新華書店買回了幾本最新的服裝設計圖冊和剪裁理論書籍。夜深人靜,她在燈下細細研讀,用廠裡的廢布料反覆練習著複雜的剪裁技巧。蔡金妮南下考察前,她們又設計了幾款秋裝的樣子,就等著蔡金妮帶回市場的反饋。王美的世界,在縫紉機的嗒嗒聲和書本的沙沙翻頁聲中,變得越來越充實,也越來越清晰。
李柄榮和鐘金蘭的豆腐坊,則在一片低迷的氣氛中,逆勢擴張著。李柄榮利用之前跑外縣銷路積累下的人脈,又談下了兩個鄉鎮供銷社的長期供貨合同。兩口子商量後,決定再雇一個幫工,專門負責送貨。鐘金蘭心思靈巧,除了傳統的豆腐、豆乾,又開始嘗試著做豆皮、腐竹等新品種,雖然辛苦,但看著豆腐坊的生意越來越紅火,看著丈夫眼中重新燃起的鬥誌,她覺得一切都值了。李開基雖然嘴上還是唸叨著“公家的飯碗穩當”,但看著小兒子風風火火乾事業的樣子,以及確實不斷增長的收入,也不再強硬反對,隻是偶爾會提醒一句“注意身體,彆太累著”。
花城縣的八月,暑熱未消。變革的風,吹拂著每一個角落。有人踏上了未知的旅程,有人在困境中開辟了新徑,有人在堅守中磨礪著技藝,也有人在傳統的行當裡挖掘著新的生機。新廠長奚青柏帶來的轉機,像一粒投入湖麵的石子,漣漪尚未完全擴散,但每個人,都已經或主動或被動地,調整著船帆,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或疾或緩的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