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終於徹底驅散了冬日的寒意,桐花巷口的桐樹枝頭綻出了嫩綠的新芽。學校的佈告欄前,圍著一群嘰嘰喳喳的學生,最新貼出的是一份關於舉辦“花城縣首屆中學生計算機興趣小組暨程式設計競賽”的通知。這對於大多數還停留在“計算機是神秘高科技”認知的小縣城來說,無疑是件新鮮事。
高慧擠在人群裡,仔細看完了通知,心裡一動,立刻想到了整天抱著破收音機和舊雜誌鼓搗的哥哥高劍。她趕緊跑回家,把這個訊息告訴了正被期中考試複習攪得心煩意亂的高劍。
“哥!學校要搞計算機競賽了!你快去看看!”高慧氣喘籲籲地說。
高劍愣了一下,隨即眼裡迸發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光亮。他丟下複習資料,幾乎是衝到了學校佈告欄前,把那通知反覆看了三遍,每一個字都像是在他心湖裡投下了一塊巨石。程式設計?這不正是他偷偷從那些《無線電》、《少年科學》雜誌裡似懂非懂琢磨的東西嗎?雖然隻是最基礎的概念,卻像磁石一樣吸引著他。
他立刻去教務處報了名。負責登記的老師推了推眼鏡,看著這個平時成績中遊、甚至有些偏科的學生,有些意外:“高劍,你接觸過計算機?”
高劍老實地搖搖頭:“冇有,但我看過一些書,對編程很感興趣。”
老師點點頭,冇再多問,隻是提醒他興趣小組的培訓下週開始,要按時參加。
報名成功的高劍,心裡像揣了一團火,走路的步伐都輕快了許多。然而,這股興奮勁兒一到家門口,就消散了大半。父親高大民那沉著臉的樣子,像一堵無形的牆。他不敢直接說參加競賽的事,怕又引來一頓劈頭蓋臉的訓斥,隻含糊地說學校要搞課外活動,以後晚上可能要晚點回來。
高大民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冇接話,算是默許,但眼神裡的不信任依舊明顯。在他眼裡,兒子所謂的“課外活動”,八成又是去鼓搗那些“不務正業”的玩意兒。
高劍也不辯解,默默吃完飯就鑽回了自己房間。現在,他有了一個明確的目標,那些枯燥的課本似乎也不再那麼難以忍受了,因為他知道,隻有完成學校的功課,才能換取父母對他參與“興趣小組”的默許。他開始更合理地安排時間,甚至主動向成績好的同學請教問題,這種微妙的變化,讓母親王小滿看在眼裡,喜在心頭。
第一次計算機興趣小組活動在學校唯一一間配備了五台老舊“中華學習機”的教室裡進行。來自不同年級的十幾個學生好奇又興奮地摸著鍵盤。輔導老師是從縣一中借調來的,講得深入淺出。當螢幕上第一次出現由自己輸入的代碼列印出的“HELLO,WORLD!”時,高劍的心激動得怦怦直跳。那種通過邏輯指令控製機器、創造出結果的感覺,比他拆裝十台收音機帶來的成就感還要強烈百倍。他如饑似渴地吸收著知識,課後還追著老師問問題,那股專注勁兒,連老師都感到驚訝。
與此同時,尤家的“新式糕點”在經過初期的試探後,竟然真的慢慢打開了點銷路。尤長貴嚐到了甜頭,更加用心鑽研,甚至托人從省城捎回些花樣翻新的點心樣子來模仿。田紅星也暫時收斂了戾氣,把精力都放在了幫襯店麵和小恩小惠維繫鄰裡關係上,指望著這點生意能成為家庭復甦的基石。尤亮在母親的不斷慫恿和廠裡愈發難熬的氛圍下,終於偷偷去火車站打聽過去南方的車次和票價,雖然還冇下定決心,但逃離的念頭已如野草般滋生。
蔡金妮和劉崢的感情穩定發展,兩人商量著等天氣再暖和一些,一起休假去附近的風景區玩一趟。劉大強和齊小芳的小日子過得有滋有味,齊小芳的母親和張寡婦相處融洽,家裡時常傳出笑聲。
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變化,如同桐樹枝頭的新芽,在1987年的春天裡悄然萌發。有人找到了興趣的方向,有人在困境中尋找出路,有人在平淡中守護幸福。高家那冰冷的父子關係,似乎也因高劍眼中重燃的光彩和王小滿不懈的暖化,而透進了一絲微光。這微光雖弱,卻預示著堅冰並非不可消融。生活的河流,就這樣裹挾著每個人的希望與掙紮,繼續向前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