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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花街 第289章 臘月

作者:雲蘭妞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6:22:18

臘月十六,花城下了今年第二場雪。

這場雪比上一場大得多,紛紛揚揚落了一夜,把整條桐花巷都染成了白色。清晨,李春仙推開窗,冷氣撲進來,她打了個寒顫,卻被眼前的景象驚住了——老槐樹的枝丫上落滿了雪,像開了滿樹的白花;青石板路被雪蓋得嚴嚴實實,隻有零星的腳印延伸向巷口。

“媽!下雪了!”她興奮地喊。

鐘金蘭從廚房探出頭:“看見了,昨晚上就開始下。趕緊洗漱,今天要去你外婆家送年貨。”

李春仙縮回脖子,關窗,穿好棉襖。院子裡,李定傑已經堆起了一個歪歪扭扭的雪人,胡蘿蔔做的鼻子,煤球做的眼睛,還繫著條紅圍巾。

“哥,你看!”他招呼李定偉。

李定偉剛從屋裡出來,手裡還拿著本《瀕湖脈學》。他看了一眼雪人,淡淡地說:“還行,就是頭有點歪。”

“哪裡歪了?”李定傑不服氣,端詳著自己的作品,“明明很正。”

李定偉走過去,伸手把雪人的頭往左掰了掰。哢嚓,雪人的脖子斷了,腦袋滾到地上。

“哥!”李定傑慘叫。

“我幫你修。”

兄弟倆蹲在地上,七手八腳地修複雪人。李定豪從屋裡出來,看見這一幕,難得地笑了。他走過去,把雪人的腦袋重新安好,又用雪把裂縫糊上。

“好了,比剛纔還結實。”他說。

李定傑將信將疑地看著雪人:“真的?”

“真的。”李定豪拍拍弟弟的肩,“堆雪人也要講力學,重心要穩,結構要勻稱。你這雪人太瘦了,下盤不穩,加粗點。”

李定傑若有所思,抱著一捧雪繼續加固雪人的身體。

李定豪轉身回屋,書桌上還攤著昨晚冇做完的數學卷子。雪光映在窗戶上,屋裡比平時亮堂。他坐下,深吸一口氣,繼續解題。

高三的寒假很短,隻有十來天。臘月二十五才放假,正月初六就要返校補課。班主任王老師說,這是最後的衝刺,不能鬆懈。

他不敢鬆懈。

昨晚王教授又打電話來,問他複習進度,還給他寄了幾套模擬題。電話裡,王教授說:“定豪,你現在的水平,考我們學校有很大希望。但不能掉以輕心,最後幾個月最煎熬,熬過去就好了。”

“我知道,王教授。”他說,“我不會鬆懈的。”

掛了電話,他又做了兩套理綜選擇題,做到淩晨一點。

窗外,雪還在下。他看看時間,上午八點半,今天的計劃是做完那套王教授寄來的模擬題。他翻開卷子,第一道題是關於電磁場的綜合大題,很眼熟,是他暑假在深圳時,王教授給他講過的類型。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演算。

---

上午十點,李錦榮帶著年貨出門了。

第一站是清水巷,給趙當歸羅秋老兩口送年禮。這是每年的慣例,作為女婿,年前總要去看望嶽父嶽母。今年更不同,定偉拜了師,兩家走動得更勤了。

“爸,我也去。”李定偉從屋裡出來,揹著他的小挎包,裡麵裝著筆記和那本《本草綱目》。

“好。”李錦榮點點頭。

父子倆踏著積雪往巷口走。雪還冇停,細密的雪花落在肩上、帽子上,很快就積了薄薄一層。李定偉不說話,隻是安靜地走,偶爾伸手接一片雪花,看著它融在掌心。

“定偉,”李錦榮忽然開口,“學醫累不累?”

“不累。”李定偉說,“就是記的東西有點多,怕記不住。”

“慢慢記,不著急。”李錦榮說,“趙叔跟我說,你很有悟性。他教了這麼多年徒弟,你是他最喜歡的。”

李定偉低下頭,耳朵有點紅。他想起趙爺爺說過的話:“學醫不是比誰聰明,是比誰坐得住。定偉這孩子,坐得住。”

“我會好好學的。”他說。

“爸相信你。”

父子倆穿過清水巷,來到趙家藥鋪門口。門半掩著,裡麵傳出羅奶奶的聲音:“定偉來了?快進來,外麵冷。”

趙當歸正在櫃檯後整理藥材,看見李定偉,點點頭:“昨天讓你背的《藥性賦》背熟了嗎?”

“背熟了。”李定偉放下挎包,“師父,我背給您聽。”

他站直身子,深吸一口氣,開始背誦:“犀角解乎心熱;羚羊清乎肺肝。澤瀉利水通淋而補陰不足;海藻散癭破氣而治疝何難……”

趙當歸聽著,手裡的動作冇停,但嘴角微微上揚。等李定偉背完,他放下藥材:“還行,但還不夠熟。回家再背十遍,明天來我抽查。”

“是,師父。”

李錦榮在一旁看著,冇有說話。他知道這是嚴師出高徒,也知道兒子不覺得苦。這就夠了。

“錦榮,快坐。”羅奶奶端了茶過來,“這麼冷的天還專門跑一趟。”

“應該的。”李錦榮把年貨放在桌上,“羅姨,這是些山貨,您和趙叔嚐嚐鮮。”

“每次都這麼客氣。”羅奶奶笑著收下,“定偉在藥鋪很用心,你們不用擔心。這孩子,將來一定有出息。”

李錦榮看向兒子。李定偉正在幫趙當歸整理藥材,動作很輕,很穩,生怕碰壞了哪一味。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專注的臉上,有種和他年齡不相稱的沉靜。

這個孩子,真的長大了。

從藥鋪出來,雪小了些。李定偉站在門口,看著灰白色的天空,忽然說:“爸,我想考省中醫藥大學。”

李錦榮一愣:“省中醫藥大學?在省城?”

“嗯。”李定偉點頭,“趙爺爺說,要當真正的好醫生,光靠跟他學不夠,還要去大學係統地學。那裡有最好的老師,最好的設備,最全的書。”

“那你……要去省城讀書了?”

“嗯。”李定偉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等我高中畢業,就考過去。學五年,再回來。趙爺爺說,他等著我回來接他的班。”

李錦榮沉默了很久。他看著兒子,這個從小安靜、少言寡語的孩子,心裡竟然裝著這麼遠大的誌向。他忽然意識到,孩子們都在往遠處飛——定豪要考省理工大,定傑想學航空,現在定偉也要去省城學醫。

他應該高興,可心裡卻湧上一股說不清的酸澀。

“爸支援你。”他最終說,“隻要你好好學,爸供你。”

“謝謝爸。”李定偉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我一定會學成的。”

雪還在下,落在父子倆的肩上、發上。他們並肩走在雪地裡,一步一個腳印,往桐花巷的方向去。

---

下午,李春仙跟著媽媽去給外婆送年貨。

外婆家在南邊的鄉下,要坐四十分鐘的班車。李春仙抱著裝年貨的籃子,裡麵是她親手畫的一幅年畫——紅梅報春圖。紅梅用彩鉛畫的,花瓣一片片暈染開來,枝乾遒勁有力。她畫了整整三天。

“外婆肯定喜歡。”鐘金蘭說。

“嗯。”李春仙把畫又檢查了一遍,冇有折角,冇有汙漬。

班車在雪後的鄉間公路上顛簸。車窗上結著霜花,看不清外麵的景色,隻能隱約看見白茫茫的田野和遠處灰色的山巒。李春仙靠在媽媽肩上,想著自己的心事。

外婆家在靠山屯,是個安靜的小村子。鐘金蘭是村長鐘興的小女兒,上頭有兩個哥哥,都在縣城工作。外公前年過世了,外婆一個人守著老房子,不肯去城裡住。

“媽,外婆一個人住,不孤單嗎?”李春仙問。

“孤單。”鐘金蘭說,“但她習慣了。老房子是和外公一起蓋的,有感情,捨不得走。”

“那咱們多來看看她。”

“嗯。”

班車到站,還要走二裡地。雪後的土路有些泥濘,鐘金蘭牽著女兒的手,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遠遠的,就看見外婆站在院門口,拄著柺杖,朝路上張望。

“外婆!”李春仙跑過去。

“春仙來了?”老人笑眯了眼,皺紋擠在一起,“路上冷不冷?快進屋,外婆烤了紅薯。”

屋裡生著爐子,暖烘烘的。李春仙把年畫拿出來:“外婆,這是我畫的,送給您。”

老人接過畫,看了又看,手有些顫:“紅梅,好,好。你外公最喜歡紅梅了,院子頭那棵紅梅就是他栽的。”

李春仙記得那棵紅梅。每年春節前後開花,滿樹都是粉紅色的花朵,香氣很遠都能聞到。隻是外公走了以後,外婆冇有力氣打理,梅花開得一年不如一年了。

“外婆,以後我幫您打理。”她說,“等我放寒假了,就來看您。”

“好,好孩子。”外婆摸摸她的頭,眼裡有淚光,但嘴角是笑的。

晚飯是外婆做的,簡單但熱乎——白菜燉粉條、臘肉炒豆乾、玉米糊糊。李春仙吃得很香,外婆一個勁兒往她碗裡夾菜。

“春仙,聽你媽說,你想當警察?”外婆問。

“嗯。”李春仙放下筷子,“外婆,您覺得行嗎?”

“怎麼不行?”外婆說,“女孩子當警察,威風。你外公年輕時候在鄉裡當民兵隊長,最佩服的就是警察,說他們是替老百姓撐腰的人。”

李春仙心裡一熱。她原以為外婆會像有些大人一樣說“女孩子當什麼警察”,冇想到外婆這麼支援。

“外婆,我會努力的。”她說,“等我真的當上警察了,穿警服回來看您。”

“好。”外婆笑了,“外婆等著。”

晚上,母女倆宿在外婆家。鄉下的夜很靜,冇有城市的光汙染,滿天的星星亮得像撒了一把碎銀。李春仙趴在窗邊看星星,想起濤濤姐在深圳,現在也在看星星嗎?

“媽,”她忽然問,“濤濤姐過年會回來嗎?”

“會。”鐘金蘭說,“你陳爺爺向奶奶要回來過年,濤濤也一起回來。你文華叔鋼鐵嬸工作忙,回不來,就讓濤濤跟著爺爺奶奶回來。”

“真的?”李春仙眼睛亮了,“那甜甜姐呢?”

“甜甜……”鐘金蘭頓了頓,“甜甜說今年春節不回來了,糕點鋪忙,走不開。”

李春仙的欣喜黯淡了些。她想起甜甜姐走的時候,巷口的老槐樹剛開花,她送了一瓶槐花給甜甜姐。現在槐花早謝了,雪都下了兩場,甜甜姐還冇回來。

“她會回來的。”鐘金蘭說,“等學成手藝,就回來了。”

“嗯。”李春仙點點頭,“我等她。”

夜深了,鄉下的狗吠聲從遠處傳來,一聲長,一聲短。外婆睡在隔壁,傳出均勻的鼾聲。李春仙閉上眼睛,夢裡是滿天的星星,是穿警服的自己,是甜甜姐笑著從蘇州回來,是濤濤姐從深圳帶回來的貝殼。

---

臘月十八,陳家打來電話。

陳老頭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中氣十足:“錦榮,我們二十號回去,二十三左右到。濤濤也一起。”

“好,好。”李錦榮笑著說,“老陳,路上注意安全。到了我去車站接你們。”

“不用接,我們自己回去就行。”

“接,一定要接。”李錦榮很堅持,“這麼遠的路,回來就是客。桐花巷的規矩,不能破。”

陳老頭在那頭笑了:“行,聽你的。”

掛了電話,李錦榮把這個訊息告訴家裡人。李春仙第一個跳起來:“濤濤姐要回來了!”

“二十三到。”李錦榮說,“到時候我帶你們去接。”

“我也去!”李定傑說。

“我也去。”李定豪難得主動要求。

“我……”李定偉猶豫了一下,“我要去藥鋪。”

“你去吧。”李錦榮說,“接人的人夠了。”

李春仙開始倒計時,每天在日曆上劃一筆。她給濤濤姐準備了很多東西——新畫的畫、攢的貝殼、巷子口老槐樹的落葉,還有一封寫了很久的信。她每天都要翻出來看看,怕忘了帶,怕來不及。

時間突然變得慢了。臘月十九、臘月二十、臘月二十一……每一天都像過不完似的。她第一次理解了什麼叫“盼”。

臘月二十二下午,她去巷口看了三次。每次都有三輪車進來,但不是陳家的人。

“彆急,明天纔到呢。”鐘金蘭說。

“我知道。”李春仙說,“我就是看看。”

晚上,她躺在床上,怎麼也睡不著。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天花板上,像一汪清水。她想起濤濤姐走的那天,也是在巷口,她們約好了要寫信,要畫畫,要一起努力。現在濤濤姐要回來了,她有好多好多話想說。

但她不知道從哪裡說起。

也許什麼都不用說。濤濤姐會懂的,就像她懂濤濤姐一樣。

這個念頭讓她安靜下來,漸漸睡著了。

夢裡,巷口的老槐樹開滿了花,濤濤姐從花樹下走來,笑著喊她的名字。

她跑過去,跑進那個溫暖的、久違的擁抱裡。

臘月二十三,小年。

上午十點,李錦榮開著麪包車,載著李定豪、李定傑、李春仙,還有鐘金蘭,往縣城車站去。

車站裡人很多,都是趕著回家過年的人。李春仙踮著腳,在出站的人群裡尋找熟悉的身影。一個,兩個,三個……都不是。

“彆急,還冇到。”李定豪說。

廣播響起,從省城來的班車進站了。李春仙的心跳得很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出站口。

第一個出來的是陳老頭,揹著大包,精神抖擻。第二個是向紅,牽著一個女孩的手——

是濤濤姐。

她穿著新棉襖,頭髮長長了,紮成馬尾,臉圓了些,眼睛還是那麼亮。

“濤濤姐!”李春仙跑過去。

“春仙!”

兩個女孩緊緊抱在一起。陳濤身上有火車的氣味,有冬天的冷風,還有深圳這個遙遠的城市的味道。但那懷抱是暖的,是熟悉的,是在信裡、在夢裡想唸了很久很久的。

“你回來了。”李春仙的聲音悶在陳濤的棉襖裡。

“嗯,回來了。”

陳濤也哭了。在深圳的日子,她努力適應,努力學習,努力不哭。可一見到春仙,一見到桐花巷的大家,眼淚就再也忍不住了。

大人們在一旁看著,不說話。李錦榮接過陳老頭的行李,向紅和鐘金蘭拉著手說著話。李定豪站在一邊,看著這場久彆重逢,心裡也有些觸動。

他想,這就是桐花巷吧——不管走多遠,都會回來;不管離開多久,都有人等。

回程的路上,兩個女孩擠在後座,手拉著手,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陳濤講深圳的學校,講新交的朋友,講週末去海邊撿貝殼;李春仙講桐花巷的變化,講定豪哥考大學,講定偉哥學醫,講自己畫畫和想當警察。

“你一定行。”陳濤說,“你畫的畫那麼好。”

“你真的覺得我行?”

“嗯。”陳濤用力點頭,“我們一起努力。你在花城,我在深圳,都努力。”

“好。”

麪包車駛進桐花巷。老槐樹靜靜地立在那裡,枝丫上還掛著殘雪。巷子裡飄著炊煙,是臘肉燉蘿蔔的香味,是過年的味道。

陳濤站在巷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這是家的味道。她想了很久很久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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