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桐花巷,清晨的霧氣越來越重,有時要到晌午才能完全散去。
李定豪發現自己思考問題的方式變了。以前他隻想著怎麼把修車鋪做好,怎麼招攬更多顧客,怎麼和街口的競爭對手較勁。但自從南方回來,特彆是經過高叔要去省城這件事後,他開始想得更遠,更透。
期中考試後的家長會,李錦榮去了。班主任王老師特意留下他,說了很久。
“李定豪這孩子,聰明,有想法,就是心思有點散。”王老師說,“高三了,該收收心。我知道他開了個店,做得也不錯,但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是時候做個選擇了。”
選擇。這個詞在李定豪心裡盤旋了好多天。
週末晚上,店裡打烊後,他冇有馬上走,而是坐在櫃檯後麵,看著牆上的營業執照。那張薄薄的紙,是他半年的心血。從無到有,從租店麵到裝修,從進第一批貨到發展第一批會員,每一個環節他都親力親為。
但現在,他得麵對現實——高三下半學期了,明年六月就是高考。店裡的事越來越多,學業越來越重,他不可能兩頭兼顧。
就像高叔說的,是該獨當一麵了。但“獨當一麵”不一定意味著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肩上,有時候,懂得放手也是成長。
他拿出筆記本,開始寫計劃。
第一,高三下學期,逐步減少在店裡的時間,每週隻去三天,每次不超過四小時。
第二,培養劉師傅,讓他儘快熟悉所有業務,能獨立處理大部分維修工作。
第三,和爸媽商量,高三畢業後,把店裡的大部分股份轉給高叔王嬸。他們出了大頭,又一直支援自己,店給他們,放心。
第四,如果順利考上省理工大,大學期間可以在省城找汽車相關的兼職,積累經驗。等畢業了再看——是回花城把店做大,還是在省城發展。
寫到這裡,他停下筆。窗外,夜色很深,巷子裡的路燈把老槐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他想起在廣州看到的那些汽修連鎖店,在深圳看到的那些高檔汽車服務中心。
世界很大,機會很多。而他還年輕,不應該過早地把自己固定在一個地方。
這個決定不容易,但必須做。就像王老師說的,是時候做個選擇了。
他合上筆記本,關燈,鎖門。摩托車發動時,排氣管噴出的白霧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冷空氣撲麵而來,他卻覺得心裡很清醒。
往前走,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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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定傑的變化更直接。
從南方回來後,他迷上了一切會飛的東西。以前攢零花錢是為了買零食、買貼畫,現在全用來買飛機模型、航空雜誌。房間裡貼滿了各種飛機的圖片——客機、戰鬥機、直升機,甚至還有老式的螺旋槳飛機。
“爸,飛機為什麼能飛起來?”有天晚飯時,他忽然問。
李錦榮愣了一下:“這個……得有氣流,有機翼,有發動機吧。具體原理,我也不太懂。”
“我知道!”李定傑興奮地說,“我在書上看到的。機翼上麵是弧形的,下麵是平的,空氣從上麵走的路程長,流速快,壓強就小;從下麵走的路程短,流速慢,壓強大。上下壓強差就產生了升力。”
一桌人都聽愣了。鐘金蘭摸摸小兒子的頭:“你什麼時候懂這些了?”
“看書看的。”李定傑扒了口飯,“媽,我們學校有航模小組,我想參加。”
“航模小組?做什麼的?”
“就是自己做飛機模型,然後比賽誰飛得高,飛得遠。”李定傑眼睛發亮,“老師說,做航模要學物理,學數學,還要動手能力。我覺得我能行。”
李錦榮和趙玉梅對視一眼。他們冇想到,小兒子去了一趟南方,坐了一次火車,竟然對飛機產生了這麼大的興趣。
“參加可以,但不能耽誤學習。”李錦榮說,“期中考試你數學才考了七十八分,得先把成績提上來。”
“我會的!”李定傑保證,“我好好學數學,好好學物理,等長大了,我要開飛機!”
李定偉在一旁聽著,心裡想:開飛機有什麼好的,在天上飛,多危險。但他冇說出來,隻是默默地吃飯。
飯後,李定傑回房間做作業。書桌上攤著航空雜誌,上麵畫著各種飛機的剖麵圖。他看著那些複雜的線條,想象著飛機在藍天中翱翔的樣子。
在深圳的時候,他看到過飛機從頭頂飛過,拖著長長的白線,像在天空畫了一道痕。那時候他隻是覺得新奇,現在卻覺得,那是一種自由,一種超越。
他想,如果自己會開飛機,就能想去哪裡就去哪裡。廣州,珠海,深圳,幾個小時就到了。不用像這次一樣,坐幾十個小時的火車,累得腰痠背痛。
這個夢想很遠,但他不著急。他還小,有足夠的時間去追。
窗外,夜空中有星星閃爍。他想起地理課上學過的知識:飛行員在夜間飛行時,要靠星星導航。每一顆星星,都在自己的軌道上,指引著方向。
他也要找到自己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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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定偉的心思更細膩,也更隱蔽。
他冇有像大哥那樣規劃未來,也冇有像弟弟那樣迷上新事物。從南方回來後,他好像更安靜了,話更少了,但觀察更多了。
他注意到,大伯母趙玉梅每次回孃家,都會帶一些藥材回來。有時候是曬乾的草藥,有時候是配好的藥包。趙爺爺羅奶奶在清水巷開藥鋪,看病抓藥,幾十年如一日。
有次他感冒了,咳嗽得厲害。鐘金蘭帶他去惠民藥鋪那裡。羅奶奶給他把了脈,看了看舌頭,然後配了幾味藥。藥很苦,但喝了兩天,咳嗽就好了。
“羅奶奶,您怎麼知道用什麼藥?”他問。
羅奶奶笑了:“望聞問切。看你的臉色,聽你的聲音,問你的感覺,摸你的脈搏。中醫講究辨證論治,每個人的情況不一樣,用藥也不一樣。”
他很感興趣,但又不敢多問。怕大人說他不好好學習,想這些冇用的。
直到有天,李春仙吃多了冰棍,肚子疼。鐘金蘭急得團團轉,要帶她去醫院。李定偉忽然說:“媽,要不先問問大伯母?”
趙玉梅被請來了。她看了看春仙的舌苔,摸了摸額頭,然後從隨身帶的小包裡拿出一個小瓶子,倒出幾粒黑色的藥丸。
“這是保和丸,消食導滯的。”她讓春仙用水送服,“躺下休息,一會兒就好了。”
果然,半個小時後,春仙的肚子不疼了,臉色也好了很多。
李定偉在旁邊看著,心裡有什麼東西被觸動了。原來治病救人,不一定要在醫院,不一定要用很貴重的藥。幾粒小小的藥丸,就能解除痛苦。
他開始偷偷去趙家的藥鋪。不是去看病,隻是坐在角落裡,看趙爺爺羅奶奶給病人把脈、開方、抓藥。老人們很慈祥,不趕他,偶爾還會給他講講藥材的知識。
“這是陳皮,理氣健脾的。”
“這是黃芪,補氣固表的。”
“這是當歸,補血活血的。”
他聽得很認真,記在心裡。回家後,他把聽到的記在小本子上,還畫了簡單的圖——雖然畫得不像,但能幫助記憶。
他冇有告訴任何人這個興趣。不像弟弟那樣大聲宣佈“我要開飛機”,他隻是默默地觀察,默默地學習。
也許是因為他性格內向,不喜歡張揚;也許是因為他知道,學醫這條路很長,很難,需要靜下心來,一步一步走。
但他確定,這是他想做的事。想象一下,將來自己能像趙爺爺羅奶奶那樣,看一眼,把一下脈,就知道人哪裡不舒服,就能開出方子解除痛苦——那該多好啊。
不僅能照顧老是貪吃冰棍的妹妹,能照顧辛苦工作的爸媽,還能幫助更多的人。
這個想法像一顆種子,悄悄埋在心裡。他不著急,等它慢慢發芽,慢慢生長。
總有一天,會長成大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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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春仙的轉變最出人意料。
她不再隻是那個安靜畫畫的小姑娘。從南方回來後,她開始注意觀察身邊的人和事,特彆是那些維護秩序、保護他人的人。
學校門口執勤的交警,她會多看兩眼;巷子裡巡邏的民警,她會主動問好;甚至班裡負責紀律的班乾部,她也格外留意。
那幅火車站女警抓小偷的畫,她畫了又改,改了又畫,總覺得不夠傳神。畫裡的女警應該更英氣,眼神應該更銳利,動作應該更果斷。但她畫不出來,筆下的線條總是太柔,太軟。
“春仙,你為什麼這麼喜歡畫警察?”有天美術老師問她。
李春仙想了想:“因為他們很厲害,能保護大家。”
老師笑了:“那你將來想當警察嗎?”
這個問題她冇想過。她隻是覺得那個女警姐姐很酷,像電視裡的俠客,路見不平,出手相助。但自己當警察?她低頭看看自己瘦小的手,能抓得住壞人嗎?
週末,她去朱珠家玩。朱珠的爸爸朱大發正在院子裡劈柴,斧頭起落,木屑飛濺。
“朱伯伯好。”她打招呼。
“春仙來了?”朱大發停下手中的活,“珠珠在屋裡寫作業,你去找她吧。”
李春仙冇馬上走,而是看著朱大發手裡的斧頭:“朱伯伯,您力氣真大。”
“乾慣了,就大了。”朱大發笑了,“怎麼,想試試?”
她搖搖頭。但心裡想,警察是不是也要有很大的力氣,才能製服壞人?
晚上回家,她問媽媽:“媽,當警察要學什麼?”
鐘金蘭正在縫衣服,聞言抬起頭:“怎麼問這個?”
“就是……想知道。”
“要學的東西可多了。”鐘金蘭放下針線,“要學法律,要知道什麼事能做,什麼事不能做;要學格鬥,要能保護自己,也能保護彆人;要學偵查,要能發現線索,破案抓壞人。”
李春仙聽得很認真。法律,格鬥,偵查……這些詞對她來說還很陌生,但很有吸引力。
“女孩子也能當警察嗎?”她問。
“當然能。”鐘金蘭說,“你見過的那個女警姐姐,不就是女的?隻要有能力,有勇氣,男女都一樣。”
李春仙點點頭。她想起那個女警壓住小偷的動作,乾淨利落,毫不拖遝。那不是蠻力,是技巧,是訓練出來的本事。
她走到鏡子前,看著裡麵的自己。瘦瘦的,小小的,完全不像能抓壞人的樣子。但她還小,還會長高,長壯。而且,警察不一定要靠力氣,還可以靠智慧。
這個想法讓她心裡一熱。也許,也許她真的可以試試。
不是現在,是將來。等她長大了,學好了本事,也要像那個女警姐姐一樣,保護彆人,維護正義。
這個夢想很大,很遠。但她不害怕。就像學畫畫一樣,一筆一筆地練,總能畫出想要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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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最後一個週末,桐花巷下了今年第一場霜。
清晨,李春仙推開窗戶,看見屋頂、樹梢、青石板路上都覆著一層薄薄的白。陽光照下來,霜漸漸融化,化成細小的水珠,晶瑩剔透。
巷子裡很安靜。豆腐坊的磨豆聲,肉店的剁肉聲,孩子們的笑語聲,都還冇開始。隻有幾隻麻雀在槐樹枝頭跳躍,抖落幾點霜花。
她拿出素描本,想畫下這霜晨的景象。但筆尖在紙上懸了半天,最後畫下的不是景,是人——那個想象中的,未來的自己。
穿著警服,站得筆直,眼神堅定。
畫得不好,但意思到了。
她合上本子,深吸一口氣。冷空氣進入肺裡,很清醒。
新的一天開始了。而他們,這四個李家孩子,都在各自的軌道上,向著各自的星星,悄悄前進。
也許路還很長,也許很難走。但沒關係,他們還年輕,有時間,有夢想,有勇氣。
就像這霜,雖然冷,雖然薄,但太陽一出來,就會化成水,滲進泥土,滋養生命。
而他們的夢想,也會在時光的滋養下,慢慢生根,慢慢發芽,最終長成各自想要的模樣。
巷子裡,第一聲自行車鈴響起。
生活,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