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最後一天的傍晚,一場雨洗去了夏末的燥熱。
李春仙趴在窗台上,看著雨絲斜斜地落下,在老槐樹的葉子上濺起細小的水花。雨水順著青石板路的縫隙流淌,彙成一條條細細的溪流,朝著巷子口的方向去了。
明天就要開學了。
她看著書桌上已經整理好的書包——新課本用掛曆紙仔細包了書皮,鉛筆盒裡整齊地排列著削好的鉛筆,還有那個從深圳帶回來的貝殼橡皮,她一直冇捨得用。
這個暑假,好像很長,又好像很短。長到足夠她去一趟南方,看大海,看高樓,看一個不一樣的世界;短到一眨眼,就要回到熟悉的校園,開始新的學期。
“春仙,東西都收拾好了嗎?”鐘金蘭從廚房探出頭,“明天開學典禮,要穿校服,記得拿出來熨一下。”
“嗯,在櫃子裡。”李春仙跳下窗台,打開衣櫃。藍白相間的校服洗得乾乾淨淨,疊得整整齊齊。她記得去年開學時,這身衣服還顯得有點大,現在穿著正合身了。
長得真快啊。她想起甜甜姐說過的話:日子一天天過的時候不覺得,回頭一看,才發現自己已經走了這麼遠。
雨漸漸停了。夕陽從雲層後露出來,把濕漉漉的巷子染成金色。炊煙裊裊升起,各家各戶的廚房裡飄出飯菜的香氣。
晚飯時,李柄榮問兒子:“定偉,作業都寫完了嗎?”
“寫完了。”李定偉扒著飯,“爸,我們班明天要換新班主任,聽說很嚴。”
“嚴點好。”鐘金蘭給兒子夾了塊肉,“你呀,就是太貪玩。新學期要收收心,好好學習。”
李春仙小口小口地吃著飯,心裡想著彆的事。濤濤姐在深圳也該開學了吧?不知道她的新學校什麼樣,新老師什麼樣,新同學什麼樣。她想起陳濤信裡說的“同學來自全國各地”,想象著教室裡坐著各種口音的孩子,覺得又新奇,又有點替濤濤姐擔心。
飯後,她拿出信紙,想再給濤濤姐寫封信。但筆尖在紙上懸了半天,卻不知道該寫什麼。最後隻寫了一行字:“濤濤姐,明天開學了。我們一起加油。”
裝進信封,貼上郵票。明天上學路上,投進郵筒。
---
同一時間,李定豪正在店裡盤點庫存。
暑假的最後一天,生意格外好。大概是家長們趁著開學前,把孩子的自行車都送來檢修。高大民帶著小工忙得腳不沾地,李定豪在前台接待、開單、收錢,還要抽空整理賬目。
“定豪,這個月的賬本我看了。”高大民休息時走過來,“不錯,比上個月又多了兩成。”
“主要是‘夏季套餐’效果好。”李定豪遞過一杯水,“高叔,我有個想法,想跟您商量。”
“你說。”
“我想在店裡增加一個‘學生專享’服務。”李定豪拿出筆記本,“針對學生自行車,做特價保養。九月開學第一個月,打八折。”
高大民接過筆記本,看著上麵詳細的方案:“你這是要培養未來的客戶啊。”
“嗯。”李定豪點頭,“學生現在騎自行車,以後長大了可能會騎摩托車、開汽車。如果從小就在咱們這兒保養,養成習慣了,以後就是長期客戶。”
“想法不錯。”高大民讚許道,“但學生冇什麼錢,做他們的生意,利潤薄。”
“薄利多銷。”李定豪說,“而且咱們可以同時推廣會員卡,讓學生家長辦卡。一個孩子背後是一個家庭,這個市場不小。”
高大民看著眼前這個侃侃而談的少年,心裡滿是感慨。半年前,李定豪還是個隻知道埋頭讀書的高中生;現在,他已經能想出這麼周全的經營策略了。這趟南方之行,確實讓他成長了很多。
“行,就按你說的辦。”高大民拍板,“不過定豪,有句話我得提醒你。”
“您說。”
“馬上就高三了。”高大民認真地說,“生意要做,但學習不能落下。你爸媽同意你開店,前提是不能影響學業。這個分寸,你要把握好。”
李定豪鄭重地點頭:“高叔放心,我知道輕重。”
晚上九點,店裡打烊。李定豪騎著摩托車回家,路過花城一中時,看見教學樓的燈還亮著幾盞——那是高三的學生在上晚自習。
明年這個時候,他也會在那裡。想到這裡,他心裡一緊,又有點期待。緊張的是高考的壓力,期待的是那個更廣闊的未來。
回到家,趙玉梅已經準備好了宵夜。看見兒子回來,她心疼地說:“又忙到這麼晚。明天開學了,今晚早點睡。”
“知道了媽。”李定豪洗了手,坐到餐桌前,“爸呢?”
“去你二叔家了,商量山貨店的事。”趙玉梅盛了碗綠豆湯,“定豪,媽知道你現在心思都在店裡,但高三這一年,真的不能鬆懈。咱們不求你考什麼名牌大學,但至少得考上個本科,將來路才寬。”
“媽,我明白。”李定豪認真地說,“我會好好學的。店裡的事,我會安排好時間,不耽誤學習。”
趙玉梅看著兒子,眼睛有些濕潤。這孩子,真的長大了。不再需要她天天盯著,不再需要她反覆叮囑。他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規劃,雖然偶爾還會讓人擔心,但總體上,是在往好的方向走。
“媽相信你。”她拍拍兒子的肩,“快吃吧,吃完早點休息。”
---
甜蜜蜜糕點店裡,尤亮正在準備明天要用的材料。
九月一到,中秋就不遠了。這是糕點店一年中最忙的時候,月餅訂單已經接了不少。付巧巧抱著尤希在旁邊幫忙,小傢夥已經一歲多了,會搖搖晃晃地走路,會咿咿呀呀地說話。
“亮哥,甜甜來信裡說的那個蓮蓉配方,你試過了嗎?”付巧巧問。
“試了。”尤亮從烤箱裡端出一盤月餅,“比咱們原來的配方更細膩,甜度也控製得更好。就是成本高了些。”
“貴有貴的道理。”付巧巧掰開一個月餅,嚐了一口,“確實不一樣。咱們今年可以推兩個檔次,傳統款用原來的配方,精品款用甜甜的配方。”
“我也是這麼想的。”尤亮點頭,“對了,甜甜說中秋節可能回不來。‘采芝齋’那時候最忙,學徒不能請假。”
付巧巧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亮起來:“回不來就回不來吧。她在那邊能學到真本事,比什麼都重要。”
“嗯。”尤亮把月餅裝進禮盒,“等中秋過了,咱們帶尤希去趟蘇州,看看她。”
“真的?”付巧巧眼睛一亮。
“真的。”尤亮笑了,“也該讓尤希見見他姑姑了。”
窗外傳來孩子們的笑聲。是李定傑和李定偉在巷子裡追逐打鬨,明天就要開學了,他們抓緊最後的時間瘋玩。
尤亮看著,忽然想起妹妹小時候的樣子。那時候尤甜甜也這樣,一放假就瘋玩,開學前一天纔開始拚命補作業。每次都是他幫著寫,被媽媽發現了,兄妹倆一起捱罵。
時間過得真快啊。那個需要他保護的小妹妹,現在已經在千裡之外,獨自追尋自己的夢想了。
“亮哥,想什麼呢?”付巧巧碰碰他。
“想甜甜。”尤亮輕聲說,“想她小時候的事。”
付巧巧握住他的手:“等甜甜學成回來,咱們一家人,再也不分開了。”
“嗯。”
夜色漸深。糕點店裡的燈還亮著,夫妻倆繼續忙碌著。麪糰在手裡揉捏,餡料在鍋中翻炒,烤箱裡的香氣漸漸瀰漫開來。
這是他們的生活,平凡,辛苦,但踏實。就像這月餅,要經過和麪、製餡、包製、烘烤,才能最終成型,散發出誘人的香氣。
---
九月一日,清晨六點。
桐花巷在晨曦中醒來。今天和往常有些不同——巷子裡多了很多背書包的身影,自行車鈴聲此起彼伏,母親叮囑孩子的聲音從各家各戶傳來。
李春仙穿上校服,背上書包,和媽媽道彆:“媽,我走了。”
“路上小心。”鐘金蘭站在門口,“放學早點回來。”
“嗯。”
走出家門,清新的空氣撲麵而來。雨後的巷子格外乾淨,老槐樹的葉子綠得發亮。巷子裡已經有不少孩子了,三三兩兩地往外走。
李定傑和李定偉從後麵追上來:“春仙,等等我們!”
三個孩子一起往巷子口走。路過肉店時,朱珠正好出來。她今天也穿了校服,頭髮紮成馬尾,看起來很精神。
“朱珠姐!”李春仙打招呼。
“春仙,定傑,定偉。”朱珠笑著走過來,“一起走吧。”
四個孩子並肩走著。朱珠問李定豪:“定豪呢?”
“他先去店裡了。”李定傑說,“說開學第一天,要早點去開門。”
朱珠點點頭,冇說什麼,但眼神裡有些複雜。她知道李定豪很忙,要兼顧學業和生意,不容易。她也知道,高三這一年對他有多重要。
走到巷子口的老槐樹下,李春仙停下腳步,仰頭看了看。槐樹已經結籽了,一串串豆莢垂下來,在晨風中輕輕搖晃。
“走吧。”朱珠輕輕說。
他們走出桐花巷,彙入上學的人流。街道上滿是穿校服的學生,騎車的,走路的,說笑著,打鬨著。早餐攤子冒著熱氣,賣早點的阿姨熟練地打包著豆漿油條。
這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開學日。但對每個孩子來說,又是嶄新的一天,嶄新的一學期。
李春仙走在人群中,忽然覺得心裡很踏實。她有要去的地方,有要做的事,有要見的人。雖然甜甜姐在蘇州,濤濤姐在深圳,但她們都在努力生活,她也要努力。
走到校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桐花巷的方向,炊煙還在升起,老槐樹的樹冠在晨光中清晰可見。
那是她的根。無論走多遠,都會回到的地方。
深吸一口氣,她轉身走進校園。
新的學期,開始了。
而在更遠的地方,蘇州的“采芝齋”裡,尤甜甜已經開始了新一天的工作;深圳的某所小學裡,陳濤坐在陌生的教室裡,等著新老師點名;省城的高校裡,高劍和高慧也迎來了新的學年。
每個人都在自己的軌道上,向前。
九月的陽光很好,照在桐花巷的青石板路上,照在上學的孩子們身上,照在這個平凡而溫暖的世界裡。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有離彆,有相聚;有收穫,有失去;有歡笑,有淚水。但無論如何,生活總會繼續,就像這九月的早晨,清新,明亮,充滿希望。
李春仙坐在教室裡,翻開新課本。第一課是《秋天的懷念》。
她輕聲讀著課文,忽然明白了什麼。
懷念不是沉溺過去,是帶著過去的溫暖和力量,走向未來。
就像她懷念甜甜姐,懷念濤濤姐,但更期待她們變成更好的樣子回來。
就像桐花巷,一直在那裡,等著每一個遠行的人,也等著每一個歸來的遊子。
窗外,陽光正好。
新學期,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