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蘇州,空氣裡開始有了夏天的味道。
尤甜甜已經能在清晨四點半自然醒來,不再需要鬧鐘。窗外還是灰濛濛的,巷子裡偶爾傳來早起人家的開門聲,或是送牛奶的自行車鈴聲。她輕手輕腳地起床,用昨晚接好的冷水洗漱——閣樓冇有獨立衛生間,用水要到一樓公用水龍頭去接。
冷水撲在臉上,瞬間清醒。她對著巴掌大的鏡子整理了一下頭髮,紮成利落的馬尾。鏡子裡的女孩瘦了些,但眼睛很亮,那是專注做事的人纔會有的光。
今天是她來“采芝齋”的第二十五天。蘇師傅昨天說,從今天開始,她可以參與一些簡單的製作工序了。
五點整,她準時推開“采芝齋”的後門。店裡已經亮著燈,兩個師兄——張明和孫建國——已經開始工作了。張明在過篩麪粉,孫建國在熬紅豆沙。
“甜甜來了?”張明抬頭笑了笑。他是蘇州本地人,二十二歲,已經在“采芝齋”學了兩年,是蘇師傅最看重的徒弟。
“明哥早,孫哥早。”尤甜甜放下包,換上工作服。
“師傅說今天教你調水油皮。”孫建國一邊攪動著鍋裡的豆沙一邊說,“這是做蘇式糕點的基本功,學好了,後麵就容易了。”
尤甜甜心裡一緊。水油皮——就是做荷花酥、菊花酥那些酥皮點心的基礎。麪粉、豬油、水,比例要精確,揉製要到位。她看蘇師傅做過很多次,那雙佈滿皺紋的手像有魔力一樣,能把最簡單的材料變成光滑柔韌的麪糰。
六點,蘇師傅來了。老人今天穿了件深藍色的布褂,袖口挽得整整齊齊。
“都到了?”他掃了一眼店裡,“今天做一批荷花酥,客人預訂的婚宴用。甜甜,你負責調水油皮。”
“是,師傅。”尤甜甜走到工作台前。
台子上已經擺好了材料:中筋麪粉、豬油、溫水、電子秤、盆、刮板。蘇師傅站在她身邊:“先稱麪粉,五百克。”
尤甜甜的手有點抖。她穩住呼吸,用勺子舀起麪粉,小心地倒進秤上的盆裡。數字跳動——498克,499克,500克。停。
“水油皮的比例是,麪粉五百克,豬油一百五十克,溫水二百二十克。”蘇師傅的聲音平靜,“先放麪粉,中間挖個坑,倒豬油,用手把豬油和麪粉搓勻,搓成屑狀。記住了嗎?”
“記住了。”
“然後慢慢加水,邊加邊揉。揉到麪糰光滑,能拉出薄膜,纔算合格。”
尤甜甜深吸一口氣,開始動手。
搓豬油和麪粉是最難的。豬油要完全搓開,和麪粉混合均勻,不能有顆粒。她的手指在麪粉裡翻動,感受著油脂和粉末融合的過程。剛開始動作有些僵硬,但很快就找到了節奏——要輕,要勻,要耐心。
搓好了,開始加水。第一次加三分之一,揉勻;再加三分之一,再揉;最後全部加完。麪糰漸漸成形,從鬆散到凝聚,從粗糙到光滑。
她揉得很專注,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工作間裡很安靜,隻有麪粉摩擦盆壁的沙沙聲,和窗外漸起的市井喧嘩。
揉了二十分鐘,麪糰終於變得光滑柔軟。尤甜甜揪下一小塊,輕輕拉開——一層薄薄的膜出現了,雖然不如蘇師傅做的那樣堅韌,但已經初具形態。
“師傅,您看。”她遞過去。
蘇師傅接過那小塊麪糰,仔細看了看,又用手拉了拉:“勉強及格。但揉得還不夠透,膜太脆,容易破。記住,揉水油皮不是越快越好,是越透越好。要揉到麪糰有‘呼吸感’,纔算到位。”
“呼吸感?”
“就是麪糰活起來了。”蘇師傅把手裡的麪糰放回盆裡,“你再揉十分鐘。揉的時候,感受麪糰在手裡的變化。它是有生命的,你用心對它,它纔會回報你。”
尤甜甜點點頭,繼續揉。
這一次,她不再隻是機械地用力。她放慢了速度,去感受麪糰在掌心裡的溫度變化,感受它從僵硬到柔韌的過程,感受每一次摺疊時麪筋的延展。揉著揉著,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媽媽教她和麪做饅頭。媽媽說:“甜甜,麵是有靈性的。你開心,揉出來的麵就蓬鬆;你不開心,揉出來的麵就發死。”
那時候她不懂。現在好像懂一點了。
又揉了十分鐘。再拉一小塊,薄膜更薄了,也更堅韌了。
蘇師傅看了一眼,冇說話,隻是點點頭。
這就是認可了。尤甜甜心裡一鬆,嘴角不自覺地揚起。
那天上午,她調了十斤麪粉的水油皮。從生疏到熟練,從緊張到從容。當最後一盆麪糰揉好,蓋上濕布醒發時,她的手臂已經酸得抬不起來了,但心裡是滿的。
張明遞給她一杯水:“累吧?剛開始都這樣。我學調水油皮的時候,揉了一個月,胳膊腫得抬不起來。”
“謝謝明哥。”尤甜甜接過水,“我不怕累。”
“知道你不怕。”張明笑了,“師傅看人準,他說你能吃苦,你就真能吃苦。”
中午休息時,尤甜甜坐在店門口的小凳上吃飯。午飯是自帶的——兩個饅頭,一點醬菜,一個煮雞蛋。她小口小口地吃著,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
蘇州的五月已經很暖和了。女人們穿上了輕薄的衣衫,孩子們舉著風車奔跑,老人坐在屋簷下喝茶聊天。吳儂軟語像唱歌一樣,聽久了,竟也覺得親切。
她想起桐花巷的五月。這時候,槐花應該謝得差不多了,開始結出細小的豆莢。李春仙會不會又在撿落花?朱珠是不是在準備期中考試?定豪的店開業了嗎?
想著想著,心裡就湧起一股暖流。雖然遠在千裡之外,但那些人和事,就像血液一樣流淌在她身體裡,成為她的一部分。
“想家了?”一個聲音在旁邊響起。
尤甜甜抬頭,是蘇師傅。老人端著個搪瓷缸子,在她身邊坐下。
“有點。”她老實說。
“正常。”蘇師傅喝了口茶,“我年輕時候去上海學藝,頭三個月,天天晚上躲在被窩裡哭。想我媽做的醃篤鮮,想家門口的那條河。”
尤甜甜驚訝地看著他。她很難想象,眼前這個嚴肅嚴厲的老師傅,年輕時也會哭鼻子。
“後來怎麼不想了?”她問。
“忙起來了,就冇時間想了。”蘇師傅說,“手藝這東西,你越鑽進去,它就越吸引你。等你真正愛上它,它就成了你的寄托,你的故鄉。”
他看向尤甜甜:“你現在還在門外。等有一天你推門進去了,就會明白——手藝人的故鄉,不在一個地方,在手裡,在心裡。”
尤甜甜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下午繼續。”蘇師傅站起身,“調油酥。比例是麪粉三百克,豬油一百五十克。要揉到完全融合,不能有乾粉。做好心理準備,比水油皮還累。”
“我不怕。”尤甜甜站起來,眼神堅定。
蘇師傅看著她,眼裡閃過一絲讚許,但很快又恢複了嚴肅:“不怕就好。兩點開始,彆遲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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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城縣,五月的第一個週末。
李定豪的“花城車輛服務中心”開業已經四天了。生意比預想的要好。
開業當天,光是免費檢查車況就接待了三十多輛車。大多數是附近居民的自行車、摩托車,也有幾輛送貨的三輪車。高大民帶著兩個臨時請來的修車師傅忙得腳不沾地,李定豪在前麵接待、介紹、辦會員卡,王小滿負責收錢記賬。
到晚上打烊一算賬,辦出去十八張會員卡,充值金額一千六百塊。加上配件銷售和維修收入,第一天營業額達到了兩百四十元。
“開門紅!”高大民樂得合不攏嘴。
但接下來的幾天,問題開始浮現。
第二天,一箇中年男人推著自行車來,說昨天在這兒換了刹車片,今天刹車又不好用了。高大民檢查後發現,不是刹車片的問題,是刹車線老化,需要一起換。但昨天隻換了刹車片,冇檢查刹車線。
“這是我們的疏忽。”李定豪主動道歉,“刹車線我們免費給您換新的。”
換好後,男人滿意地走了。但這件事給李定豪敲了警鐘——服務不能隻做表麵,要細緻,要全麵。
第三天,來了個騎摩托車的年輕人,說話很衝:“你們這兒補胎多少錢?”
“自行車三塊,摩托車五塊。”李定豪說。
“這麼貴?街口那家才三塊!”
“我們用的補胎片是加厚的,質保三個月。而且免費充氣、調整刹車。”
年輕人猶豫了一下,還是騎走了。
李定豪看著他的背影,心裡不是滋味。價格是經過仔細覈算的,不能再低了。但競爭就在那裡,怎麼辦?
第四天,問題更具體了。一個女顧客來給自行車打氣,抱怨說氣筒不好用。王小滿過去一看,發現氣筒的橡膠墊圈有點老化,密封不嚴。
“實在對不起,我們馬上換新的。”王小滿連連道歉。
女顧客倒也冇太計較:“冇事,換一個就好了。你們新開的店,慢慢完善嘛。”
話是這麼說,但李定豪知道,細節決定成敗。一個氣筒,一個墊圈,都可能影響顧客的體驗。
今天是第五天,週六。一大早,店門還冇開,外麵就等了三四個顧客。
李定豪趕緊開門。一個老大爺推著輛老式鳳凰自行車進來:“小夥子,我這車蹬著費勁,你給看看。”
高大民過來檢查了一下:“鏈條缺油了,齒輪也有點磨損。上點油,換個齒輪,就能好。”
“多少錢?”
“上油免費,換齒輪的話……您這車是老款,齒輪不好找。我庫房裡有一個,收您五塊錢吧。”
“五塊?這麼貴?”老大爺皺眉。
“大爺,這個齒輪是加厚的,耐磨。而且我給您質保半年,半年內壞了免費換。”
老大爺猶豫了一下,還是同意了。
李定豪在旁邊看著,心裡暗暗佩服。高叔不僅技術好,還會做生意——貴有貴的道理,質保有質保的底氣。
忙到中午,終於能喘口氣。王小滿從家裡帶來了午飯——烙餅、炒土豆絲、小米粥。三個人坐在店裡的小桌前,邊吃邊聊。
“定豪,這兩天感覺怎麼樣?”高大民問。
“累,但充實。”李定豪說,“也發現了不少問題。比如工具要定期檢查,配件庫存要更合理,還有價格問題……”
“價格不能降。”高大民很堅決,“咱們用的都是好材料,做工也仔細,該是多少就是多少。時間長了,顧客會知道好壞的。”
“高叔說得對。”王小滿說,“咱們要做的是口碑,不是便宜。昨天那個女顧客,後來不是又來了?還帶了兩個鄰居來。”
正說著,門外響起自行車鈴聲。朱珠揹著書包來了。
“朱珠?”李定豪站起來,“你怎麼來了?今天不是補課嗎?”
“老師臨時有事,取消了。”朱珠跳下車,從書包裡拿出一個飯盒,“我媽讓我給你們送點菜。她新做的醬牛肉,讓你們嚐嚐。”
飯盒打開,醬香撲鼻。深褐色的牛肉切成薄片,紋理分明,看著就讓人有食慾。
“哎喲,這可太不好意思了。”王小滿連忙說,“替我謝謝你媽。”
“王嬸彆客氣。”朱珠笑著說,“定豪,店裡怎麼樣?”
李定豪把這幾天的情況和問題簡單說了說。朱珠聽得很認真,聽完後想了想,說:“價格問題我倒有個想法。”
“你說。”
“可以做個對比表。”朱珠說,“把咱們用的材料、質保時間、服務項目,和彆家做個對比。做成海報貼在牆上,讓顧客一目瞭然——為什麼咱們貴,貴在哪裡。”
李定豪眼睛一亮:“這個主意好!”
“還有工具檢查。”朱珠繼續說,“可以做個檢查表,每天開店前、關店後,都要檢查一遍。這樣就不會出現氣筒不好用這種問題了。”
高大民和王小滿聽得連連點頭。王小滿小聲對高大民說:“珠珠這孩子,將來肯定有出息。”
吃完飯,朱珠要回去了。李定豪送她到門口:“謝謝你啊,朱珠。幫了我大忙。”
“客氣什麼。”朱珠臉有點紅,“我是形象顧問嘛,應該的。”
“對了,”李定豪忽然說,“下週日你有空嗎?我想去趟省城,進一批新配件。你眼光好,幫我去挑挑?”
朱珠心裡一跳:“下週日……應該有空。我跟爸媽說一聲。”
“那說定了。”李定豪笑了,“到時候我來接你。”
“嗯。”
看著朱珠騎車遠去的背影,李定豪心裡湧起一股暖意。他知道自己很幸運——有夢想,有支援夢想的人,還有能一起追夢的夥伴。
回到店裡,高大民正在整理工具。看見他回來,老人笑了:“珠珠這孩子,真不錯。”
李定豪臉一熱:“高叔……”
“行了行了,不說了。”高大民擺擺手,“年輕真好。好好珍惜。”
窗外,陽光正好。五月的風吹過街道,帶來槐花的餘香。雖然花季已過,但那些細碎的綠蔭,那些蓬勃的生機,都在宣告著夏天的來臨。
李定豪深吸一口氣。路還很長,問題還很多。但一步一步走,總能走下去。
就像甜甜姐在信裡說的:累,但值得。
他也覺得值得。
為了夢想,為了那些支援他的人,更為了那個正在努力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