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甜甜把蘇州的信壓在枕頭底下三天。
這三天裡,她照常淩晨四點起床,和麪、調餡、烤製第一批糕點;照常站在櫃檯後微笑著招呼顧客;照常在午後陽光最好的時候,坐在窗前畫新的糕點設計圖。
隻是夜深人靜時,她會把信拿出來,一遍遍地看。信紙已經起了毛邊,蘇州“采芝齋”那幾個字,她閉著眼睛都能描摹出來。
第四天傍晚,糕點店打烊後,尤甜甜深吸一口氣,走進了廚房。
尤亮正在清洗模具,付巧巧抱著半歲的尤希,輕輕哼著兒歌。小小的尤希在媽媽懷裡打著哈欠,睫毛又長又密。
“哥,巧巧,我有件事想跟你們說。”尤甜甜的聲音有些發緊。
尤亮停下手中的動作,轉身看她。付巧巧也抬起頭,懷裡的小尤希似乎察覺到氣氛的變化,不安地動了動。
“怎麼了甜甜?”尤亮擦乾手,走到妹妹麵前,“是不是又做噩夢了?”
五年前那場綁架,給尤甜甜留下了嚴重的心理創傷。雖然這些年她已經好了很多,但偶爾還會在深夜驚醒。每到這時,尤亮都會像小時候一樣,給她熱一杯牛奶,陪她說話直到天亮。
尤甜甜搖搖頭,從圍裙口袋裡掏出那封信:“林爺爺幫我聯絡了蘇州的一家老字號糕點鋪,‘采芝齋’。他們……願意收我做學徒。”
廚房裡安靜下來。隻有水龍頭冇關緊,一滴一滴的水珠落進池子裡,發出規律的輕響。
付巧巧先反應過來:“蘇州?那麼遠?”
“嗯。”尤甜甜點頭,“學徒期三年,不包食宿,工資很低。但那是真正的蘇式糕點老鋪,我想去學。”
尤亮接過信,仔細看著。他的手有些抖,信紙在他指尖微微顫動。過了很久,他才抬起頭:“三年……不包食宿……甜甜,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我知道。”尤甜甜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意味著我要一個人在陌生的城市,住最便宜的房子,吃最簡單的飯菜,把所有時間都用在學藝上。”
“那你還想去?”尤亮的聲音提高了些。
“想。”尤甜甜直視著哥哥的眼睛,“哥,你還記得媽媽以前說過的話嗎?她說,人這一輩子,總要找到一件真正想做的事,然後不顧一切地去做。對我來說,這件事就是做糕點。”
付巧巧輕輕拍著懷裡的孩子,眼眶紅了:“可是甜甜,你一個人去那麼遠的地方,我們怎麼放心?五年前的事……”
“五年前的事已經過去了。”尤甜甜打斷她,聲音有些哽咽,“我不能因為那件事,就一輩子活在恐懼裡。哥,巧巧,這些年你們把我保護得很好。可我也該長大了,該去走自己的路了。”
尤亮看著妹妹。這個從小跟在他身後、叫他“哥哥”的小女孩,不知何時已經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她的眼神裡有他從未見過的堅定,那是一種對遠方的渴望,對夢想的執著。
他想起了母親田紅旗。母親一生要強,卻因父親的背叛走上絕路。臨終前,母親拉著他的手說:“亮亮,照顧好妹妹,讓她……活得自由些。”
自由。尤亮忽然明白了。真正的自由不是被保護在溫室裡,而是有勇氣去追尋自己想要的生活。
“什麼時候走?”他問,聲音沙啞。
“四月中旬麵試,如果通過了,五月初就要去蘇州。”尤甜甜說,“還有一個月時間。”
付巧巧的眼淚終於掉下來:“這麼急……”
尤亮把妹妹擁進懷裡,像小時候一樣拍著她的背:“想去就去吧。家裡有我和你嫂子,不用擔心。隻是——”他頓了頓,“每個月都要寫信回來,每週都要打個電話。在那邊遇到什麼事,一定要說。錢不夠了,哥給你寄。”
尤甜甜的眼淚洶湧而出,浸濕了哥哥的肩膀:“哥……”
“傻丫頭。”尤亮也紅了眼眶,“當年媽媽希望我們活得自由,你現在做到了。哥為你驕傲。”
付巧巧抱著尤希走過來,一家四口抱在一起。小小的尤希似乎感受到了什麼,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摸了摸姑姑的臉。
那天晚上,尤亮翻來覆去睡不著。付巧巧輕聲問:“還在想甜甜的事?”
“嗯。”尤亮看著天花板,“我在想,當年要是早點發現爸爸的事,媽媽會不會……”
“彆這麼想。”付巧巧握住他的手,“過去的事改變不了。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讓甜甜過得開心,讓她去追求自己的夢想。”
“我知道。”尤亮歎了口氣,“我就是……捨不得。她才二十歲,就要一個人去那麼遠的地方。”
“二十歲,不小了。”付巧巧說,“我十九歲嫁給你,不也是離開父母,來到一個陌生的地方?你看,我現在過得多好。”
尤亮側過身,看著妻子在月光下的臉。付巧巧才十九歲,卻已經是個堅強的母親、體貼的妻子。她為了這個家,付出了太多。
“巧巧,謝謝你。”他輕聲說。
“謝什麼?”付巧巧笑了,“我們是夫妻,是一家人。甜甜也是我的妹妹。”
窗外,月亮很圓。桐花巷在月色中沉睡,隻有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打破夜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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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輪月亮下,李錦榮家燈火通明。
客廳的方桌上攤著一份合同草案,高大民、王小滿、李錦榮、趙玉梅圍坐在一起,李定豪站在父親身後,神情緊張。
“高叔,王嬸,你們出一萬二,占八成;定豪出三千,占二成。”李錦榮指著合同上的條款,“這個分成比例,我們冇意見。定豪年紀小,經驗不足,主要還得靠你們把關。”
高大民點點頭:“錦榮,玉梅,你們放心。我和小滿雖然出錢多,但我們商量過了,經營上的事,主要還是聽定豪的。這孩子有想法,腦子活,我們負責把關技術,他負責開拓市場。”
王小滿接著說:“是啊,現在時代不一樣了。我們這些老腦筋,跟不上新形勢。定豪在深圳見過世麵,知道現在年輕人喜歡什麼。讓他放手去乾,我們支援。”
趙玉梅看著兒子,眼裡有驕傲,也有擔憂:“定豪,高叔王嬸這麼信任你,你可不能辜負他們。但媽也要說清楚——”
她轉向兒子,神情嚴肅:“第一,不能影響學習。你是學生,首要任務是把書讀好。生意上的事,隻能在課餘時間做。”
“第二,凡事要跟高叔王嬸商量,不能自作主張。你年紀小,經驗少,要多聽長輩的意見。”
“第三,”李錦榮接過話,“不管生意做得怎麼樣,做人的根本不能丟。誠信、踏實、勤懇,這些品質,比賺錢更重要。記住了嗎?”
李定豪站得筆直:“爸,媽,我記住了。我保證,一定以學習為重;凡事多請教高叔王嬸;誠信經營,不耍小聰明。”
“好。”李錦榮拍拍兒子的肩,“那這份合同,我就代你簽了。等你滿十八歲,再轉到你名下。”
簽字筆在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響。李定豪看著父親簽下名字,心跳得很快。從今天起,他不再隻是一個學生,也是一個創業者了。
合同簽完,高大民從懷裡掏出一個紅布包:“這是啟動資金,一萬五。店麵我已經看好了,在縣城東頭新開發的商業街上,三十平米,月租金八十。下個月一號就能搬進去。”
李定豪接過紅布包,手有些抖。一萬五千塊,沉甸甸的。這不是錢,是信任,是期待,是通往未來的鑰匙。
“高叔,王嬸,謝謝你們。”他深深鞠了一躬。
“彆謝。”高大民扶起他,“咱們一起把這事乾成,就是最好的感謝。”
送走高叔王嬸,李錦榮把兒子叫到跟前:“定豪,爸再問你一次,你真的想好了?做生意不像你想的那麼簡單,會遇到很多困難,很多挫折。”
“爸,我想好了。”李定豪眼神堅定,“我知道很難,但我想試試。我想證明,在花城,在我們桐花巷,也能乾出一番事業。”
趙玉梅摸摸兒子的頭:“媽支援你。但你記住,無論遇到什麼困難,家永遠是你的後盾。”
那天晚上,李定豪失眠了。他躺在床上,腦海裡全是未來的規劃:店麵怎麼裝修,工具怎麼采購,宣傳怎麼做,會員製怎麼推行……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灑在書桌上。書桌上擺著一個相框,照片裡是他和朱珠的合影——那是去年春天,在桐花巷口的老槐樹下拍的。朱珠笑得眼睛彎彎的,比了一個“V”字手勢。
李定豪想起今天下午,他去找朱珠的情景。
肉店後院,朱珠正在喂兔子——那是她養了三年的寵物兔,叫雪球。看見李定豪來,雪球蹦蹦跳跳地跑過來,蹭他的褲腳。
“聽說你要和高叔合夥開店了?”朱珠問,手裡拿著胡蘿蔔。
“嗯。”李定豪蹲下,摸了摸雪球柔軟的毛,“今天剛簽了合同。我爸代簽的,我還未成年。”
朱珠笑了:“未成年的大老闆。怎麼樣,緊張嗎?”
“緊張。”李定豪老實說,“一萬五千塊啟動資金,拿在手裡沉甸甸的。要是賠了……”
“不會賠的。”朱珠打斷他,聲音很堅定,“李定豪,你從小就聰明,有想法,肯吃苦。你一定能做成的。”
李定豪抬起頭,看著眼前的女孩。夕陽照在她臉上,給她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裡麵滿是對他的信任。
“朱珠,”他忽然問,“如果……如果我真要去省城開店,你會支援我嗎?”
朱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當然支援。不過——”她眨眨眼,“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不管生意做得多大,都不能變成那種眼裡隻有錢的生意人。”朱珠認真地說,“要記得為什麼出發,要記得桐花巷的根,要記得……我們。”
“我們?”李定豪心跳漏了一拍。
“對啊,我們。”朱珠臉有些紅,“桐花巷的大家,你的家人,我的朋友……當然,也包括我。”
她冇有說破,但李定豪聽懂了。他用力點頭:“我答應你。永遠不會忘。”
雪球在他們腳邊跳來跳去,啃著地上的青草。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織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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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定豪要開店的訊息,像春風一樣傳遍了桐花巷。
第二天一早,李柄榮的豆腐坊裡,來買豆腐的人們都在議論這事。
“聽說了嗎?李錦榮家的大兒子,要和高大民合夥開修車鋪了!”
“十七歲的孩子,做什麼生意?這不是胡鬨嗎?”
“也不能這麼說。高大民出了大頭,他出小頭,高大民把關,應該冇問題。”
“可他還是學生啊,不讀書了?”
“說是課餘時間做,不影響學習。”
蔡大發的菜店門口,幾個老街坊也在聊。
“定豪這孩子,從小就有主意。”蔡大發一邊整理著青菜一邊說,“還記得他十歲那年,在巷口擺攤賣冰棍嗎?一個暑假掙了五十多塊,比他爸一個月工資還高。”
“那倒是。”許三妹接話,“不過這次可不是賣冰棍,是正兒八經的生意。一萬多塊錢呢,不是小數目。”
張大媽的裁縫店裡,齊大媽一邊踩縫紉機一邊說:“現在的孩子啊,膽子大。我們那時候,二十歲還在家裡幫工呢,哪敢想自己開店?”
“時代不一樣了。”張大媽說,“你看人家甜甜,一個姑孃家,都要去蘇州學藝了。這要擱以前,想都不敢想。”
雜貨鋪的喬利民和孫梅倒是很支援。
“年輕人有闖勁是好事。”喬利民說,“咱們巷子裡的孩子,就該這樣。你看我家興國,在省城當律師,不也是自己闖出來的?”
“就是。”孫梅點頭,“定豪有高大民把關,出不了大錯。讓他試試,成了最好,不成也是個經驗。”
肉店的朱大發和楊秀,態度最明確。
晚飯時,朱大發對女兒說:“珠珠,定豪開店的事,你怎麼看?”
朱珠扒拉著碗裡的飯:“我覺得挺好。定豪有想法,高叔有技術,肯定能成。”
楊秀笑了:“喲,這麼支援?”
朱珠臉一紅:“媽!”
朱大發正色道:“定豪這孩子,我從小看到大。穩重,踏實,腦子活。他既然敢做,肯定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咱們該支援。”
“那你覺得,他和珠珠……”楊秀試探著問。
朱大發擺擺手:“孩子還小,讀書要緊。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但夫妻倆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笑意。李定豪這孩子,他們是喜歡的。如果將來真能和女兒走到一起,倒也是件好事。
甜蜜蜜糕點店裡,尤亮和付巧巧也在談論這事。
“定豪要開店了。”尤亮說,“咱們是不是也該表示表示?”
付巧巧想了想:“等他們開業那天,我們送一批糕點過去,就當是開業賀禮。”
“好主意。”尤亮點頭,“甜甜的事……巷子裡都知道了嗎?”
“應該還冇。”付巧巧說,“甜甜說,等麵試通過了再告訴大家。現在說了,萬一冇通過,反而讓人失望。”
尤亮歎了口氣:“這丫頭,想得還挺周全。”
“她是長大了。”付巧巧輕聲說,“我們都得學會放手。”
窗外,桐花巷的傍晚安寧祥和。炊煙裊裊升起,飯菜的香氣飄蕩在巷子裡。孩子們在巷子裡追逐打鬨,老人們坐在門口聊天。
一切看似如常,但每個人都知道,有些東西正在悄悄改變。
年輕的一代,正在走向更廣闊的天地。而老一輩,既不捨,又欣慰。
這就是生活,這就是成長。像春天的桐花,終要綻放;像長大的鳥兒,終要離巢。
但無論飛多遠,根,永遠在這裡。在這條名叫桐花巷的小巷裡,在這些溫暖的人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