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四號,靠山屯的清晨是從雞鳴開始的。
李春仙被此起彼伏的公雞打鳴聲喚醒時,天剛矇矇亮。她睜開眼,發現自己睡在姥姥家西廂房的炕上,身邊是表姐鐘意。窗外透進微弱的晨光,能看見屋裡簡單的陳設:一張舊木桌,兩把椅子,牆上貼著幾張年畫。
鐘意還睡著,呼吸均勻。李春仙輕手輕腳地爬起來,穿上衣服,推開房門。
院子裡,姥姥何金已經在生火做飯了。灶膛裡的柴火劈啪作響,大鐵鍋裡煮著小米粥,香氣飄出來。姥爺鐘興蹲在井台邊磨鐮刀,嚓嚓的聲音很有節奏。
“姥爺早,姥姥早。”李春仙小聲打招呼。
“仙仙醒這麼早?”何金抬起頭,臉上帶著慈祥的笑,“怎麼不多睡會兒?”
“睡不著了。”李春仙走到井台邊,看姥爺磨刀,“姥爺,今天我們要去爬山嗎?”
“去,吃完飯就去。”鐘興停下手裡的活,“你舅舅他們昨天說了,今天帶你們上山。現在野果正多,榛子、山葡萄、野獼猴桃,都能摘。”
正說著,大人們和孩子們陸續起床了。院子裡一下子熱鬨起來。齊心、康璐妯娌倆一個和麪烙餅,一個切鹹菜。鐘大山和鐘大海兄弟倆檢查上山的裝備——揹簍、鐮刀、麻繩、水壺。
鐘金蘭在家和爹孃一起收拾早飯,大人們昨晚就商量好了的,飯後,鐘興帶著李錦榮趙玉梅夫妻去收山貨,就不和大家一起上山了。
早飯是小米粥、烙餅、鹹鴨蛋、拌黃瓜。一大家子圍坐在院子裡的大石桌旁,吃得熱熱鬨鬨。鐘正給弟弟妹妹們分餅:“多吃點,上山費力氣。”
李定豪咬了一大口餅,含糊不清地問:“正哥,山上有野豬嗎?”
“有,但咱們不去深山裡,碰不到。”鐘正說,“就在前山轉轉,安全的。”
吃完飯,準備工作開始了。何金和兒媳們往揹簍裡裝乾糧:烙餅、煮雞蛋、黃瓜、西紅柿,還有一壺涼茶。鐘興叮囑:“大山,帶好孩子們,彆走散。正正,你最大,看好弟弟妹妹。”
“知道了,爺。”鐘正點頭。
李錦榮和趙玉梅也在一邊交代大兒子李定豪照顧好弟弟妹妹好好玩玩。
七點半,一行十人出發了——鐘大山帶隊,後麵跟著鐘正、鐘實、鐘直、鐘意,李家的四個孩子,還有鐘大海殿後。隊伍浩浩蕩蕩,沿著村後的小路往山上走。
清晨的山路還帶著露水,兩邊的草叢濕漉漉的。李春仙走在隊伍中間,一手被媽媽鐘金蘭牽著,一手被表姐鐘意牽著。她穿著昨天那套紅裙子,頭上戴著奶奶給的草帽,腳上是千層底布鞋——鐘金蘭特意給她換上了這雙,說爬山布鞋不滑。
“媽,你看!”李春仙指著路邊一叢藍色的野花,“那是什麼花?”
“那是桔梗花,能入藥。”鐘金蘭說,“你外公以前常采。”
“真好看。”
山路漸漸陡峭起來。鐘正回頭喊:“大家小心腳下,這段路滑。”
李春仙走了一會兒就有點喘了。她平時在桐花巷跑跑跳跳冇問題,但爬山是另一回事。鐘意看出來,說:“仙仙,我牽著你。”
“謝謝意意姐。”
又走了一段,前麵出現一片相對平坦的坡地。鐘大山停下腳步:“在這兒歇會兒。”
孩子們歡呼一聲,紛紛找地方坐下。李春仙一屁股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摘下草帽扇風。從這兒往下看,靠山屯的全景儘收眼底——青磚瓦房像積木一樣整齊排列,塑料大棚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小河像一條銀色的帶子穿過村子。遠處的農田層層疊疊,綠油油的。
“咱們村真好看。”李定偉小聲說。
“那是。”鐘正很自豪,“我爺說,咱們村是這十裡八鄉頭一份。”
休息了一會兒繼續走。山路開始分岔,鐘大山選了左邊那條:“這邊野果多。”
果然,冇走多遠,路邊的灌木叢裡就出現了成串的野葡萄,紫黑色的果實密密麻麻,上麵還掛著露珠。
“可以摘嗎?”李定傑眼睛亮了。
“可以,這種熟了。”鐘大山摘了一串,嚐了一顆,“甜,就是籽多。”
孩子們立刻散開,開始摘葡萄。李春仙個子矮,夠不著高的,鐘意幫她摘:“仙仙,給你這串,最大。”
“謝謝意意姐。”
野葡萄確實甜,但籽太多,吃幾顆就得吐籽。李春仙吃了一小串就不吃了,把剩下的裝進姥姥給的小布袋裡。
再往上走,出現了榛子樹。這種樹不高,但果子結得多,一簇簇綠色的毛球掛在枝頭。鐘正教大家:“要挑那些顏色發黃的,熟了。青的彆摘,還冇熟透。”
李定豪學得快,很快就摘了小半袋。李定傑貪多,連青的也摘,被鐘實提醒:“定傑,青的不能吃,又澀又硬。”
“哦。”李定傑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最讓孩子們興奮的是發現了一片野獼猴桃藤。藤蔓攀在幾棵大樹上,結滿了雞蛋大小的果子,毛茸茸的。
“這個能吃嗎?”李春仙仰著頭問。
“能,但得放軟了才甜。”鐘大山摘了幾個,“帶回去,跟蘋果放一起,幾天就軟了。”
孩子們又開始摘獼猴桃。李春仙夠不著,鐘正把她抱起來,讓她摘低處的。小姑娘小心翼翼地摘下一個,捧在手心裡看:“毛茸茸的,像小猴子。”
“所以叫獼猴桃啊。”鐘意笑。
摘完獼猴桃,已經快十點了。鐘大山看看天色:“咱們找個地方野餐,然後往回走。”
他們找到一處向陽的山坡,地麵平整,視野開闊。鐘大海把帶來的塑料布鋪在地上,大家席地而坐。
野餐開始了。烙餅夾鹹菜,煮雞蛋,黃瓜西紅柿,簡單的食物在山野間吃起來格外香甜。涼茶是用山泉水泡的,清涼解渴。
李春仙吃得很香。她坐在媽媽身邊,看著遠處的群山,忽然說:“媽,這裡真好。”
“怎麼好?”鐘金蘭笑著問。
“就是……就是自由。”七歲的小姑娘還不太會表達,但感覺是真切的,“在巷子裡,隻能在巷子裡玩。在這裡,整個山都是我們的。”
鐘金蘭摸摸女兒的頭:“是啊,山裡寬敞。”
吃完午飯,孩子們還不肯走。鐘意提議:“咱們編花環吧?我看到好多野花。”
這個提議得到了所有女孩子的響應——其實也就鐘意和李春仙兩個女孩子,但男孩們也跟著湊熱鬨。山坡上開著各種野花:紫色的桔梗、黃色的野菊、白色的打碗花、粉色的石竹。
鐘意手巧,很快編好了一個花環,戴在李春仙頭上:“仙仙戴花環真好看。”
“意意姐也編一個。”
兩個小姑娘互相給對方編花環,編完了又給媽媽們編。鐘金蘭和趙玉梅笑著戴上,何金在一旁看著,眼裡滿是笑意。
男孩們坐不住,跑去摘更多的野果。鐘正和李定豪比賽誰摘的榛子多,兩個少年在山坡上跑來跑去,驚起了幾隻山雀。
下午一點,該下山了。鐘大山清點了人數,又檢查了揹簍裡的收穫:野葡萄、榛子、獼猴桃,還有孩子們沿途采的蘑菇——當然,都是鐘大山確認過能吃的品種。
“咱們走另一條路下山,近些。”鐘大山說。
下山的路果然陡峭,但確實近。大家互相攙扶著,慢慢往下走。李春仙走累了,鐘正背起她:“仙仙,哥揹你一段。”
趴在表哥寬厚的背上,李春仙覺得特彆安心。她摟著鐘正的脖子,看著兩邊的樹木快速後退。
走到半山腰時,忽然旁邊的灌木叢裡一陣撲棱棱的響動。
“野雞!”鐘大海眼疾手快,指著灌木叢。
話音未落,一隻色彩斑斕的野雞從草叢裡竄出來,慌不擇路地往山下跑。鐘正反應極快,把李春仙往地上一放:“仙仙站穩!”同時抄起手裡的一根木棍,追了過去。
李定豪也不甘落後,抓起一塊石頭就跟上。
兩個少年一左一右,配合默契。野雞顯然被這陣勢嚇著了,撲騰著翅膀想飛,但山間樹木太密,飛不高。鐘正瞅準機會,一棍子掃過去,正中野雞翅膀。野雞落地,還想跑,李定豪的石頭已經砸到跟前。
“抓住了!”鐘正撲上去,按住了野雞。
孩子們都圍過去。野雞還在掙紮,羽毛在陽光下閃著五彩的光。鐘正熟練地找了根草繩,把野雞的兩條腿捆在一起。
“今晚有野雞肉吃了。”鐘大海笑著拍拍侄子的肩,“正正身手不錯。”
“定豪配合得好。”鐘正很謙虛。
李定豪臉有點紅,但眼裡滿是興奮。這是他第一次參與抓野味,感覺比在巷子裡踢球刺激多了。
野雞成了下山路上最熱門的話題。孩子們討論著野雞該怎麼吃,是燉湯還是紅燒。李春仙問:“野雞會疼嗎?”
鐘正愣了一下,然後說:“會疼,但咱們抓它是為了吃。山裡的動物,本來就是互相吃的。狼吃兔子,鷹吃小雞,這是自然規律。”
李春仙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她想起巷子裡的貓抓老鼠,好像也是這個道理。
回到村裡時,已經是下午三點多。何金看他們滿載而歸,笑得合不攏嘴:“喲,還抓了隻野雞!今晚加菜!”
野雞交給何金處理。孩子們則忙著把今天的收穫分類:野葡萄洗了晾著,準備做葡萄酒;榛子攤開曬,曬乾了炒著吃;獼猴桃跟蘋果放在一起,等軟了再吃;蘑菇晚上燉湯。
李春仙把她采的那些小野花插在瓶子裡,擺在窗台上。雖然有些蔫了,但依然很好看。
傍晚,鐘家院子裡飄出誘人的香氣。何金掌勺,做了滿滿一桌子菜:小雞燉蘑菇(用的是自家養的雞)、紅燒野雞、清炒時蔬、涼拌黃瓜,還有一盆蘑菇湯。
野雞肉比家雞肉緊實,更有嚼勁,帶著山野特有的香氣。鐘正給每個孩子夾了一塊:“嚐嚐,這可是我和定豪抓的。”
李定豪有點不好意思:“主要是正哥抓的。”
“你也幫忙了。”鐘正堅持。
李春仙咬了一口野雞肉,確實香。她想起白天在山上,那隻野雞驚慌逃竄的樣子,心裡有點複雜。但媽媽說,人要吃肉才能長身體,山裡的獵人祖祖輩輩都是這麼生活的。
飯後,一家人坐在院子裡乘涼。鐘興抽著旱菸,聽孫子孫女講今天的見聞。
“爺,咱們村後山那片林子,野物還多嗎?”鐘正問。
“多,但現在不讓隨便打了。”鐘興說,“要保護,不能打絕了。偶爾打一兩隻改善夥食還行。”
“保護是對的。”李錦榮說,“現在城裡人講究生態平衡。”
“是啊,你外公現在可先進了。”趙玉梅笑道,“大棚種菜用有機肥,養雞養鴨不用激素,說是要搞‘綠色農業’。”
鐘興擺擺手:“都是跟電視裡學的。現在政策好了,咱們農民也要與時俱進。”
夜色漸深,星星出來了。山裡的星空比縣城更清晰,銀河像一條發光的河流橫跨天際。
李春仙靠在媽媽懷裡,聽著大人們聊天,眼皮漸漸沉了。今天太充實了,爬山、摘野果、編花環、看抓野雞……每一件事都那麼新鮮有趣。
臨睡前,她拿出日記本,就著煤油燈的光,一筆一劃地寫:
“八月四日,星期五,晴天。今天去爬山了,好高好高。摘了野葡萄、榛子、獼猴桃。意意姐給我編了花環。正正哥和定豪哥抓了一隻野雞,晚上吃了,很香。姥爺說,山裡要保護動物。我今天很開心,但腿好酸。”
寫完,她合上本子,爬上炕。鐘意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
窗外傳來蟋蟀的叫聲,一聲接一聲,像在唱催眠曲。
李春仙閉上眼睛,很快進入了夢鄉。夢裡,她還在山上跑,花環上的野花在風中搖曳,野雞從身邊飛過,五彩的羽毛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靠山屯的第二天,就這樣結束了。而暑假,還有大把的時光等著她去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