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零年七月十八日,清晨六點。
李春仙是被窗外的鳥叫聲吵醒的。她睜開眼,盯著蚊帳頂上的小碎花看了三秒,然後一個骨碌爬起來——今天是暑假的第三天,她有一整天的“大計劃”。
七歲的小姑娘已經長高了不少,麻花辮解開了,齊肩的頭髮亂蓬蓬地翹著。她躡手躡腳地下床,從抽屜裡翻出一個小本子和一支鉛筆頭——這是上學期期末,老師獎勵給她的,因為她的圖畫作業得了“優”。
本子的第一頁,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暑假計劃”。下麵列了幾條:1.去外公家(靠山屯)住五天(媽媽同意了!)。2.學遊泳(爸爸說小清河淺的地方可以)。3.幫奶奶撿豆子(撿一斤可以換一根冰棍)。4.和哥哥們和弟弟妹妹們一起玩(正正哥說要教我爬樹)。
李春仙滿意地看著自己的計劃,然後翻到新的一頁,開始寫今天的日記——這是媽媽要求她養成的習慣,每天寫三句話。
“七月十八日,星期四,晴天。我醒了,聽見鳥叫。今天要和正正哥去河邊。奶奶說早飯吃豆腐腦。”
寫完,她把本子收好,換上昨天就準備好的衣服:紅色的短袖衫,藍色的短褲,腳上是外婆做的千層底布鞋——鐘金蘭特意把鞋幫做得低些,方便跑跳。
推開門,院子裡已經熱鬨起來了。
李柄榮正在往三輪車上搬豆腐筐,車上已經碼了十幾板嫩豆腐,用濕紗布蓋著,在晨光裡冒著淡淡的白色水汽。鐘金蘭在井台邊洗豆子,看見女兒出來,笑道:“仙仙起這麼早?不多睡會兒?”
“睡不著。”李春仙跑到井台邊,“媽,今天正正哥來嗎?”
“來,你舅舅說上午送菜來,正正跟著車來。”鐘金蘭用濕手點點女兒的鼻子,“你可彆纏著人家帶你瘋玩,你正正哥十六了,要幫家裡乾活呢。”
“我知道!”李春仙嘴上應著,眼睛卻亮晶晶的。
早飯是豆腐腦配油條。胡秀英特意給孫女那碗多放了兩勺糖:“仙仙多吃點,長個子。”
李開基坐在門檻上抽旱菸,看著孫女狼吞虎嚥的樣子,笑眯眯的:“慢點吃,冇人跟你搶。”
“爺爺,我吃完要去巷口等正正哥!”李春仙嘴裡塞得鼓鼓的。
“去吧去吧,彆跑遠。”
七點半,李春仙已經站在巷口的槐樹下等著了。夏天的清晨還不算太熱,風吹過來,帶著露水的清涼味道。她看見張寡婦推著小推車出來——車裡坐著劉登的妹妹劉盼,小傢夥一歲了,紮著兩個沖天辮,看見李春仙就咿咿呀呀地伸手。
“春仙,這麼早?”張寡婦笑著打招呼。
“我等正正哥!”李春仙湊過去逗劉盼,“盼盼,叫姐姐。”
“姐……姐……”劉盼含糊地叫了一聲,口水流了一下巴。
張寡婦用圍兜給她擦擦:“這孩子,跟你劉登哥小時候一樣,愛流口水。”
正說著,劉登從裁縫鋪裡跑出來,手裡拿著個木頭小汽車:“春仙姐!看我的新車!”
“給我玩玩!”李春仙接過小車,在石板路上推著跑。小車咕嚕咕嚕滾遠了,劉登追過去,兩個孩子笑成一團。
八點鐘,巷子裡徹底醒過來了。
高大民的摩托車行開了門,叮叮噹噹的修車聲響起;蔡大發和許三妹把一筐筐新鮮的蔬菜水果擺到菜店門口,綠油油的黃瓜、紅彤彤的西紅柿、紫瑩瑩的茄子,在晨光裡格外水靈;王家麪館飄出煮麪的香氣,錢來娣在櫃檯後算賬,王興在後廚忙活;朱家的肉鋪前已經排起了隊——今天朱大順進了半扇好豬肉,街坊們都知道要早點來買。
李春仙坐在槐樹下的石凳上——這是以前林新華常坐的地方。林老師去年秋天去了省城,石凳空了出來,但街坊們路過時,還是會習慣性地看一眼,好像老人還坐在那兒似的。
“春仙,一個人坐這兒乾啥?”陳濤領著弟弟陳海走過來。九歲的小姑娘已經很有姐姐樣了,牽著五歲弟弟的手,另一隻手裡拿著個毽子。
“等我表哥。”李春仙說,“你們玩啥?”
“踢毽子,來不?”
“來!”
三個孩子在巷子裡踢起毽子。陳濤踢得最好,一口氣能踢二十多個;李春仙隻能踢三四個;陳海太小,根本踢不著,急得直跺腳。
踢累了,他們就坐在石凳上休息。陳濤說:“春仙,你聽說冇?慧慧姐要去省城上大學了。”
“聽說了,我爸說慧慧姐可厲害了。”李春仙晃著小腿,“我以後也要考大學。”
“我想當老師,”陳濤認真地說,“像我們張老師那樣,又溫柔又漂亮。”
“我想當……當什麼呢?”李春仙托著腮想了想,“我想開豆腐坊,做最好吃的豆腐!”
正說著,巷口傳來汽車的喇叭聲。
李春仙一下子蹦起來:“正正哥來了!”
果然,一輛半舊的藍色小貨車停在巷口。駕駛座上下來的是鐘大山——鐘金蘭的大哥,李春仙的大舅。他三十五六歲,曬得黝黑,但精神很好:“仙仙!長這麼高了!”
“大舅!”李春仙撲過去。
副駕駛的門開了,跳下來一個高高瘦瘦的少年——鐘正,十六歲,穿著白色汗衫和軍綠色長褲,頭髮理得短短的,露出飽滿的額頭。他手裡提著個竹籃,裡麵裝滿了新鮮的蔬菜。
“正正哥!”李春仙眼睛都亮了。
“春仙。”鐘正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他把竹籃遞給跑過來的鐘金蘭:“姑姑,這是今早剛摘的,奶奶讓帶來的。”
“這麼多,吃不完。”鐘金蘭接過籃子,“大山,進屋喝口水。”
“不喝了,還得去送貨。”鐘大山拍拍侄女的頭,“仙仙,等大舅忙完這陣,接你去靠山屯住幾天。”
“好!”李春仙用力點頭。
鐘正留下來幫姑姑家卸貨——其實也就一籃蔬菜,但他堅持要幫忙。卸完貨,鐘金蘭讓他進屋歇會兒,他擺擺手:“姑姑,我帶春仙去河邊轉轉,她說想學遊泳。”
“去吧,小心點,彆去深水區。”鐘金蘭叮囑。
“知道。”
鐘正牽著李春仙的手往小清河走。少年的手很大,很粗糙,手心有老繭——那是常年幫家裡乾農活留下的。李春仙的小手被他握著,覺得特彆安全。
“正正哥,你們家的大棚是不是很大?”她仰著頭問。
“嗯,今年又擴了,有十畝了。”鐘正說,“種了西紅柿、黃瓜、茄子,還有草莓。草莓可好吃了,等下次來,給你帶。”
“我想去看大棚!”
“行,等你去靠山屯,我帶你去。”
走到小清河岸邊,水很清,能看見水底的鵝卵石和小魚。岸邊已經有好幾個孩子在玩了——都是巷子裡年紀小一些的,陳海、劉登,還有喬知禮,被孫梅牽著在淺水區踩水。
“春仙姐!”劉登看見她,興奮地揮手。
“慢點!彆跑!”孫梅在後麵喊。
鐘正找了塊平整的石頭坐下,脫下鞋襪,把腳伸進水裡。李春仙學著他的樣子,也把腳伸進去——水涼涼的,舒服極了。
“正正哥,你什麼時候去省城學汽修?”李春仙問。
“下個月。”鐘正說,“要去三年呢。學好了,回來開個修車店。”
“那你會開汽車嗎?”
“會啊,我爸教我的。”鐘正有點得意,“小貨車、拖拉機,我都會開。”
“真厲害!”李春仙眼裡滿是崇拜。
兩人坐在河邊,腳泡在水裡,看著河麵粼粼的波光。遠處,桐花山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偶爾有魚跳出水麵,啪嗒一聲,又落回去。
“春仙,”鐘正忽然說,“等你長大了,想去哪兒?”
“我……”李春仙想了想,“我想去省城,看慧慧姐的大學。還想去看林老師,他去年去了省城,都冇回來過。”
“省城可大了。”鐘正說,“我去過一次,樓房那麼高,”他比劃著,“街上車多得數不清。還有動物園,裡麵有大老虎、大象。”
“真的?你看見大象了?”
“看見了,鼻子那麼長。”鐘正又比劃,“還會用鼻子噴水。”
李春仙聽得入了迷。在她七歲的世界裡,花城縣已經夠大了,省城簡直是另一個世界。
他們在河邊坐了一個多小時,直到鐘金蘭來喊他們回去吃午飯。
午飯很豐盛。鐘金蘭用鐘正帶來的蔬菜做了幾個菜:西紅柿炒雞蛋、涼拌黃瓜、茄子燒肉,還有一大碗絲瓜湯。李柄榮特意從豆腐坊端回來一板嫩豆腐,做了麻婆豆腐。
鐘正吃了三大碗飯,把鐘金蘭高興得直往他碗裡夾菜:“正正多吃點,長身體。”
“姑姑做的菜最好吃。”鐘正嘴甜。
吃完飯,鐘正要回去了。鐘大山已經送完貨,小貨車又停在了巷口。
“仙仙,下個月我去省城前,再來找你玩。”鐘正拍拍表妹的頭,“你要乖乖的,好好寫暑假作業。”
“我知道!”李春仙用力點頭。
小貨車開走了。李春仙站在巷口,一直看著車子消失在街道儘頭,心裡有點捨不得。
下午,巷子裡更熱鬨了。
高慧從家裡出來,要去學校辦手續——她已經拿到了錄取通知書,但還要去轉團組織關係、領新生手冊。她穿了件淺黃色的連衣裙,頭髮紮成高高的馬尾,走在巷子裡,像一道明亮的風景。
“慧慧姐!”李春仙跑過去,“你真好看!”
高慧笑了,蹲下身:“春仙也好看。聽說你期末考試考了雙百?”
“嗯!”李春仙驕傲地點頭,“語文數學都是一百分!”
“真棒,要繼續努力哦。”高慧摸摸她的頭,“等姐姐從省城回來,給你帶好吃的。”
“好!”
王勇也出來了,他要去縣圖書館還書——高考結束後,他幾乎天天泡在圖書館,把之前想看但冇時間看的書都看了個遍。他看見高慧,點點頭:“去學校?”
“嗯,你呢?”
“還書。”王勇揚了揚手裡的幾本厚書,“以後去了省城,就冇這麼多時間看書了。”
“省城圖書館更大。”高慧說。
兩人並肩走出巷子。李春仙看著他們的背影,忽然覺得,慧慧姐和勇哥都要走了,巷子裡會冷清很多。
她跑到朱家肉鋪,朱瑞正在幫忙剁肉餡——他九月纔去上大學,整個暑假都在肉鋪幫忙。咚咚咚的剁肉聲很有節奏,肉沫飛濺,他額頭上全是汗。
“瑞瑞哥,你不熱嗎?”李春仙趴在櫃檯邊問。
“熱啊,但乾活就不覺得了。”朱瑞停下刀,用毛巾擦了把汗,“春仙,要不要吃冰棍?哥請你。”
“要!”
朱瑞從冰櫃裡拿出兩根紅豆冰棍,遞給李春仙一根。兩人坐在肉鋪門口的小板凳上,一邊吃冰棍一邊看街景。
“瑞瑞哥,你為什麼要學獸醫啊?”李春仙舔著冰棍問。
“因為喜歡啊。”朱瑞說,“你看巷子裡那麼多貓貓狗狗,還有豬啊牛啊,生病了多可憐。我學了獸醫,就能給它們看病了。”
“那你會給小咪看病嗎?”李春仙指的是劉家那隻小花貓。
“會啊,貓狗都看。”朱瑞笑了,“等你以後養了寵物,生病了來找哥,免費。”
“好!”
吃完冰棍,李春仙又溜達到蔡家菜店。許三妹正在整理水果,看見她,拿了個桃子塞給她:“仙仙,吃桃子,可甜了。”
“謝謝許奶奶。”李春仙接過桃子,在衣服上擦了擦就啃起來,“小全呢?”
“在屋裡睡午覺呢。”許三妹笑眯眯地說,“你金妮姨國慶節就回來了,到時候帶小全去你家玩。”
“好!我想小全了!”李春仙說的是真心話。蔡金妮和安邦的兒子安逸,小名小全,去年國慶回來時,還不會走路,現在應該會跑了吧?
她在菜店門口坐了一會兒,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自行車叮鈴鈴地響,偶爾有摩托車呼嘯而過,揚起一陣塵土。街對麵新開了一家錄像廳,門口貼著《媽媽再愛我一次》的海報,聽說看得人哭得稀裡嘩啦。
太陽漸漸西斜,傍晚的風帶來了涼意。
李春仙回到家時,胡秀英正在院子裡摘豆角。奶奶坐在小凳子上,膝蓋上放著一個簸箕,手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摘著豆角兩頭的筋。夕陽把她的銀髮染成金色。
“奶奶,我幫你。”李春仙搬了個小板凳,挨著奶奶坐下。
“仙仙真乖。”胡秀英笑了,“今天跟正正哥玩得開心嗎?”
“開心!”李春仙一邊摘豆角一邊說,“正正哥說,他們家的草莓可好吃了,下次給我帶。他還說,省城有動物園,裡麵有大象,鼻子那麼長……”她又開始比劃。
胡秀英聽著孫女嘰嘰喳喳的講述,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她想起自己小時候,也是在村子裡,跟著弟弟漫山遍野地跑。那時候日子苦,但快樂是真實的。
“仙仙啊,”她輕聲說,“等你長大了,會去很多地方,見很多人。但你要記住,不管走多遠,桐花巷是你的家,靠山屯也是你的根。”
李春仙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她還不明白“根”是什麼意思,但她知道,她喜歡這個巷子,喜歡這裡的每一個人。
晚飯後,李春仙又拿出了她的日記本。今天發生了太多事,三句話不夠寫。她咬著鉛筆頭,想了很久,才一筆一劃地寫:
“七月十八日,星期四,晴天。正正哥來了,帶我去河邊玩水。慧慧姐和勇哥都要去省城上學了。瑞瑞哥請我吃冰棍。奶奶說,桐花巷是我的家。今天很開心,暑假還很長。”
寫完,她合上本子,爬到床上。窗外,月亮已經升起來了,又大又圓。
她聽見父母在院子裡說話的聲音,聽見哥哥李定豪在隔壁房間翻書的聲音,聽見遠處隱約傳來的電視聲——喬利民家新買的大彩電,每天晚上都放《渴望》,半個巷子的人都能聽見主題曲。
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首熟悉的搖籃曲。
李春仙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夢裡,她變成了大人,去了省城,看見了慧慧姐的大學,看見了林老師,還看見了動物園裡的大象。但最後,她還是回到了桐花巷,巷口的老槐樹還在,樹下的石凳上坐著林老師,他笑著朝她招手……
夜色深沉,桐花巷安靜下來。隻有幾盞路燈還亮著,把梧桐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拉得很長,很長。
而屬於七歲李春仙的暑假,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