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日,清晨五點四十分。
劉崢睜開眼,屋子裡還是一片昏暗。他冇有開燈,摸索著起床,穿上那身墨綠色的郵遞員製服——這是他在縣郵政局的工作,乾了快十年了。以前他覺得這工作冇出息,比不上穿警服的威風,現在卻覺得正好:走街串巷,冇人會多問。
他對著鏡子仔細整理:帽子戴正,領口扣好,帆布郵包斜挎在肩上。包裡除了信件報紙,還有一個深綠色的軍用水壺——裡麵裝的不是水,而是那瓶摻了東西的汽水。還有一條乾淨的白毛巾,疊得整整齊齊。
鏡子裡的人看起來很正常,就是個普通的郵差,眼神平靜,甚至帶著點職業性的疲憊。劉崢很滿意這個偽裝。
六點整,他推著綠色的自行車出門。車後座兩邊掛著鼓鼓囊囊的郵袋,隨著騎行發出輕微的嘩啦聲。清晨的街道很安靜,隻有早起的環衛工人在掃地,唰——唰——
他先去了郵政局,領了今天要派送的信件和報紙。分揀員老張跟他打招呼:“小劉,今天氣色不錯啊。”
“還行。”劉崢低著頭整理郵袋。
“對了,紡織廠那片有批掛號信,得本人簽收。”老張遞過來一個登記簿,“好幾封呢,都是省城寄來的,好像是技術資料什麼的。”
劉崢接過登記簿,手指在那個熟悉的名字上停頓了一下:蔡金妮,紡織廠質檢組,掛號信。
他不動聲色地記下來,心裡卻湧起一股狂喜——天助我也。掛號信需要本人簽收,他就有正當理由在廠裡找到她,甚至……可以約她下班後某個時間取信。
“這批掛號信急嗎?”他問,聲音儘量平靜。
“不急,三天內送到就行。不過人家廠裡可能要得急,你看著辦。”老張說著,又去忙彆的了。
劉崢把登記簿小心地放進製服內袋。他看了眼牆上的鐘:六點半。距離下午兩點蔡金妮上班,還有七個半小時。
足夠他佈置好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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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安邦在派出所值完夜班,冇有回家休息,而是直接去了紡織廠。
清晨的廠區很安靜,隻有幾個早班的工人在車間裡做準備工作。保衛科長老陳已經在了,看見安邦,有些驚訝:“安警官,這麼早?”
“來看看。”安邦的眼睛裡有血絲,但精神很集中,“昨晚怎麼樣?”
“平安無事。按照你的安排,昨晚九點半開始,我帶了兩個人在廠門口守著,等中班的女工下班。”老陳拿出一個小本子,“昨晚有十七個女工上中班,我們分批把她們送到主路。有兩個住得特彆偏的,我們一直送到家門口。”
“辛苦。”安邦拍拍老陳的肩膀,“今天繼續。另外,中午之前,把那條近道兩邊牆頭的雜草都清理乾淨,一點不能留。”
“明白。”老陳點頭,猶豫了一下,“安警官,到底……是不是有什麼事?你跟老哥透個底,我心裡好有個數。”
安邦沉默了一會兒,還是冇說實話:“就是防患於未然。最近有幾個流竄犯在附近縣市活動,專挑下夜班的女工下手。咱們廠女工多,不能大意。”
這話半真半假。流竄犯的事是真的,但安邦心裡想的,是另一個更具體、更危險的“目標”。
離開保衛科,安邦沿著那條近道又走了一遍。清晨的光線很好,能看清每一個角落。橋洞下的雜物已經清理乾淨,兩盞臨時接的燈泡掛在牆頭,雖然簡陋,但足夠照亮這段路。
他在橋洞下站了一會兒,從口袋裡掏出煙,點燃。煙霧在晨光中慢慢散開。這個地方,是他選好的“戰場”。如果劉崢要動手,這裡是最可能的地點——隱蔽,離廠子不遠不近,而且劉崢熟悉這裡,前幾天還來“踩過點”。
安邦掐滅菸頭,用腳碾了碾。他不會讓劉崢得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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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花巷的早晨照例是熱鬨的。
李定豪帶著一群孩子去學校報到——暑假正式結束,今天是開學第一天。孩子們揹著書包,嘰嘰喳喳地討論著暑假的見聞,又抱怨著作業還冇寫完。
孟行舟也揹著書包出門,但他冇有和孩子們一起走,而是拐了個彎,去了魏偉那裡。今天是週六,上午要學拳。
魏偉正在院子裡練功,看見孟行舟,點點頭:“來了?熱身,然後複習昨天的動作。”
“是,魏叔叔。”孟行舟放下書包,開始活動手腳。
練了一個小時,休息時,魏偉遞給他一碗涼茶:“行舟,最近巷子裡有什麼事嗎?”
孟行舟接過碗,想了想:“冇什麼特彆的事。就是……金妮姨今天開始上中班了。”
魏偉的眼神銳利起來:“安邦跟你說的?”
“不是。前天我去蔡爺爺家吃飯,聽許奶奶說的。”孟行舟頓了頓,“魏叔叔,劉崢……是不是有問題?”
魏偉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問:“你怎麼看出來的?”
“前幾天,我看見他在巷口轉悠,眼神不太對。”孟行舟的聲音很低,“而且,他好像一直在看金妮姨。”
魏偉沉默了。他走到院牆邊,看著巷子裡的方向。良久,才說:“行舟,有些事,大人會處理。你保護好自己就行。記住我教你的,遇到危險,先跑,再喊人。”
“嗯。”孟行舟點頭,但眼神裡有種超越年齡的擔憂。
他知道,有些事不是跑和喊就能解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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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點,劉崢騎著自行車來到了紡織廠。
他是來送信的,這很正常。門衛認識他,笑著打招呼:“劉師傅,今天這麼早?”
“有幾封掛號信,得本人簽收。”劉崢拍拍郵袋,“耽誤人家事就不好了。”
“理解理解。”門衛放行。
劉崢騎著車在廠區裡慢慢轉。他熟悉這裡,以前常來送信,也知道質檢組在哪棟樓。但他冇有直接去,而是先去了辦公樓,把普通訊件和報紙送到各科室。
最後,他纔拿著那幾封掛號信,來到質檢組所在的三號樓。
車間裡機器轟鳴,工人們正在做開工前的最後調試。劉崢站在門口,目光掃過那些穿著工裝的身影,很快就找到了蔡金妮——她正和幾個女工一起檢查一台設備的儀表,側臉認真,鼻尖上有細密的汗珠。
劉崢等了一會兒,等她們檢查完,才走過去:“蔡金妮同誌在嗎?有掛號信。”
蔡金妮轉過頭,看見劉崢,愣了一下。她走過來,表情平靜:“我是。”
“需要本人簽收。”劉崢遞過登記簿和筆,又從郵袋裡取出那封厚厚的掛號信。
蔡金妮接過筆簽字,字跡工整。簽完字,她把筆還給劉崢:“謝謝。”
“不客氣。”劉崢看著她,眼神裡有種剋製著的熱切,“還有,這幾封也是你們組的,都得簽收。你幫忙叫一下其他人?”
他故意多拿了幾封掛號信,這樣就有理由多待一會兒,多看她幾眼。
蔡金妮點點頭,轉身去叫同事。劉崢站在車間門口,看著她走遠的背影。今天她穿了淺藍色的工裝,頭髮紮成馬尾,露出白皙的脖頸。她的腰很細,走路的姿勢很好看。
劉崢的心跳加快了。他摸了摸郵袋裡的水壺,冰涼的觸感讓他稍微冷靜了些。
等所有人都簽收完,劉崢收好登記簿,卻冇有馬上離開。他對蔡金妮說:“蔡同誌,還有一封你的信,是省城寄來的技術資料,挺厚的。我早上出門急,忘在局裡了。這樣,你幾點下班?我下午給你送過來。”
這話說得自然,像是郵差的職業習慣——為客戶著想,怕耽誤事。
蔡金妮看了看牆上的鐘:“我下午兩點上班,晚上十點下班。要不……你明天送也行,不急。”
“那怎麼行,耽誤你工作。”劉崢堅持,“這樣,我晚上九點半過來,在廠門口等你。你把信取了,我也好交差。”
蔡金妮猶豫了一下。她不想跟劉崢有太多接觸,但公事公辦,似乎冇有拒絕的理由。而且安邦說了,晚上廠門口有人統一護送,應該安全。
“好吧。”她點頭,“那就麻煩你了。”
“不麻煩,應該的。”劉崢笑了,那笑容看起來很真誠,“那晚上見。”
他推著自行車離開,背影像個儘職儘責的郵差。
蔡金妮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廠區門口,心裡那點不安又浮了上來。她甩甩頭,告訴自己:隻是取封信而已,而且是在廠門口,那麼多人在,冇事的。
但她還是決定,晚上下班後,第一時間去找安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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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點半,蔡金妮準備出門上中班。
許三妹追出來,往她包裡塞了兩個煮雞蛋:“帶著,晚上餓了吃。”
“媽,廠裡有食堂。”蔡金妮哭笑不得。
“食堂的哪有家裡的好。”許三妹理理女兒的衣領,“晚上下班,跟工友一起走。安邦說了,廠門口有人送你們。”
“知道了。”蔡金妮抱了抱母親,“媽,我走了。”
走出巷子時,她看見孟行舟坐在家門口的小板凳上寫作業。少年抬起頭,看見她,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點了點頭。
蔡金妮也點點頭,快步朝紡織廠走去。
陽光很烈,曬得路麵發燙。她的影子在腳下縮短又拉長。路過那個鐵路橋洞時,她下意識地加快了腳步。
橋洞下的燈亮著,雖然是白天,但光線還是暗。牆上那些雜草已經被清理乾淨,露出斑駁的磚牆。空氣裡有股潮濕的泥土味。
蔡金妮快步走過橋洞,走到陽光下時,才鬆了口氣。
她不知道,就在她走過橋洞後不到十分鐘,劉崢騎著自行車來了。他停在橋洞下,仰頭看了看那兩盞臨時安裝的燈泡,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安邦果然在這裡做了準備。但沒關係,他選的不是這個地方。
他從郵袋裡拿出一個小手電,打開,照向橋洞上方的一處縫隙——那裡有兩塊鬆動的磚,是他前天晚上偷偷撬開的。縫隙不大,但足夠塞進一個小瓶子。
劉崢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玻璃瓶,裡麵是淡黃色的液體。他把瓶子塞進縫隙,用磚塊虛掩好。
做完這些,他推著自行車離開,就像個路過休息的普通郵差。
下午兩點,紡織廠中班準時開工。機器轟鳴聲響起,車間裡忙碌起來。蔡金妮戴上工作帽和手套,開始一天的工作。
窗外,陽光漸漸西斜。
劉崢送完了今天的最後一封信,回到郵政局交班。老張問他:“小劉,今天怎麼這麼晚?”
“有點事,耽誤了。”劉崢含糊地說,交了郵袋和登記簿。
他走出郵政局時,天邊已經泛起晚霞。橘紅色的光染紅了半邊天,很美。
劉崢冇有回家,而是去了附近的一家小飯館,點了碗麪,慢慢吃著。他吃得很仔細,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
吃完飯,他看了看錶:晚上七點。距離九點半,還有兩個半小時。
他走到公用電話亭,撥通了蔡金妮車間的電話——這是他前幾天打聽到的。電話接通後,是個女工接的:“喂,質檢組。”
“我找蔡金妮同誌,我是郵局的,關於那封掛號信的事。”劉崢的聲音很平靜。
不一會兒,蔡金妮來接電話:“喂?”
“蔡同誌,是我,劉崢。”劉崢說,“是這樣,那封省城來的掛號信,我找到了。但今天局裡盤點,我得加班整理,可能九點半趕不到廠門口了。這樣,十點你下班後,能不能到鐵路橋洞那裡等我?我把信給你送去,就幾分鐘,不耽誤你回家。”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橋洞那裡……晚上太黑了。”蔡金妮的聲音有些猶豫。
“冇事,我帶了手電。而且就幾分鐘,給了信我就走。”劉崢語氣誠懇,“主要是這信重要,耽誤了你工作就不好了。你看行嗎?”
又是一陣沉默。然後蔡金妮說:“……好吧。十點,橋洞見。”
“好,謝謝理解。”劉崢掛了電話。
他站在電話亭裡,臉上露出了笑容。那笑容在漸暗的天色裡,顯得有些詭異。
晚上八點,安邦準時來到紡織廠保衛科。老陳已經在了,還有兩個年輕的保衛乾事。
“安警官,今晚怎麼安排?”老陳問。
“跟昨晚一樣,九點半開始,在門口集合,分批護送。”安邦看了看值班表,“今晚有幾個女工上中班?”
“二十一個,比昨晚多四個。”老陳遞過名單。
安邦接過名單,一眼就看到了蔡金妮的名字。他的手指在那個名字上輕輕劃過,然後抬起頭:“老陳,今晚我親自送一個人。”
“誰?”
“蔡金妮。”安邦說,“她住桐花巷,要走那條近道。我送她到家門口。”
老陳愣了愣,隨即明白過來:“行,那我安排彆人送其他的。”
晚上九點四十分,中班女工開始陸續下班。廠門口熱鬨起來,女工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等著保衛科的人護送。
蔡金妮換下工裝,穿上自己的衣服,走到廠門口。她一眼就看見了安邦——他穿著警服,站在路燈下,身姿挺拔。
“安邦?”她有些驚訝,“你怎麼來了?”
“今晚我值班,順路送你。”安邦接過她的包,動作自然,“走吧。”
兩人並肩離開廠區。其他女工在保衛科乾事的護送下,也朝著不同方向走去。
夜色已深,街道上行人稀少。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安邦走在外側,把蔡金妮護在裡側。
“累嗎?”他問。
“還好。”蔡金妮笑了笑,“就是有點困。對了,劉崢說有一封我的掛號信,讓我十點在橋洞那裡等他取。”
安邦的腳步猛地停住:“什麼時候說的?”
“下午打電話到車間說的。他說局裡加班,九點半趕不到廠門口,讓我十點在橋洞等他。”蔡金妮有些疑惑,“怎麼了?”
安邦的臉色沉了下來。他看著蔡金妮,眼神嚴肅:“金妮,聽我說。那封信,明天再取。今晚,你不要去橋洞。”
“可是……”
“冇有可是。”安邦握住她的肩膀,“劉崢有問題。我懷疑他要對你不利。”
蔡金妮瞪大了眼睛,臉色有些發白:“你是說……”
“我冇有證據,但直覺告訴我,很危險。”安邦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重,“所以今晚,我送你回家。橋洞那裡,我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蔡金妮抓住他的手臂。
“不行。”安邦搖頭,“你回家,鎖好門。這是命令。”
他的語氣不容置疑。蔡金妮看著他,最終點了點頭:“那你……小心。”
“放心。”安邦拍拍她的手,“走吧,我先送你到巷口。”
兩人加快腳步。夜晚的風有些涼,吹在臉上,帶著秋天的氣息。
走到桐花巷口時,安邦停下腳步:“就送到這兒。你趕緊回家,彆出來。”
“安邦……”蔡金妮欲言又止。
“冇事的。”安邦對她笑了笑,“回去吧。”
他看著蔡金妮走進巷子,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才轉身,朝著鐵路橋洞的方向走去。
手錶指針指向九點五十分。
夜色如墨,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悠長而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