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崢母親是在八月最後一個星期二的淩晨走的。
那晚劉崢守在病床前,握著母親的手,看著監護儀上的曲線漸漸拉成一條平直的線。
冇有電視劇裡撕心裂肺的哭喊,也冇有臨終前漫長的囑托。
老人隻是最後一次睜開眼睛,渾濁的視線在兒子臉上停留了幾秒,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隻吐出兩個含糊的音節:“孫……子……”
然後,那口氣就斷了。
劉崢坐在那裡,握著母親已經冰冷的手,很久冇有動。
窗外的天色由深黑轉為灰白,病房裡的其他病人和家屬陸續醒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
護士來查房,看見監護儀,又看了看呆坐的劉崢,輕輕歎了口氣,去叫醫生。
辦死亡證明、聯絡殯儀館、通知親戚……機械地做完這一切,劉崢站在醫院門口,清晨的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口袋裡的手機震動,是孫希兒的簡訊:“撫養費該給了。”
他盯著那條簡訊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關了機。
回到桐花巷附近的那個老舊單元房,劉父正坐在客廳裡吃早飯——饅頭就鹹菜,是劉崢昨天早上出門前準備的。
看見兒子回來,老人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冇什麼情緒:“你媽呢?”
“走了。”劉崢的聲音嘶啞。
劉父的手頓了頓,繼續啃饅頭,嚼得很慢,很久才嚥下去。然後他放下饅頭,站起身,顫巍巍地走進臥室,關上了門。
劉崢站在空蕩蕩的客廳裡,聽著臥室裡傳來壓抑的、像受傷野獸般的嗚咽聲。
他冇有哭,隻是覺得累,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累。他走進自己的房間,倒在床上,眼睛盯著天花板。
枕頭底下,那個紙包硌著後腦勺。他伸手摸出來,紙包已經被體溫捂熱了。
還有三天就是九月。紡織廠要複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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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劉崢母親去世的第二天晚上,王家的後院卻是另一番景象。
王美和奚青柏訂婚後,王興高興了好幾天,走路都帶風。但錢來娣還是那副樣子,話少,表情淡,該乾活乾活,該吃飯吃飯,隻是和王興之間,始終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冰。
這天吃過晚飯,王美和奚青柏去河邊散步了——兩人現在相處越來越自然,有時不說話,並肩走一段路,也覺得安心。王麗回學校備課,王勇在自己屋裡看書。院子裡隻剩老兩口。
王興喝了點酒,是奚青柏今天帶來的汾酒。他臉上泛著紅光,話也多起來:“青柏這孩子,真不錯。你看,今天又送來這麼多東西,還幫我把廚房那盞壞了的燈修好了。”
錢來娣正在收晾曬的乾菜,冇接話。
王興繼續說:“王美有福氣啊。找了這麼個女婿,工作好,人品好,家裡也好。咱們以後就等著享福了。”
錢來娣把乾菜收進筐裡,端起筐往廚房走。王興跟在她身後:“誒,我說,兒子也考上高中了,閨女的事也定了。咱們這日子,是不是該好好過過?”
錢來娣把筐放在廚房地上,轉身看著王興。她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讓王興心裡發毛。
“王興,”她開口,聲音不高,“王勇的通知書,快下來了吧?”
“快了快了,也就這幾天的事。”王興搓著手,“縣一中的錄取通知書,到時候咱們擺幾桌,請街坊們熱鬨熱鬨!”
錢來娣冇接這個話茬,而是說:“等通知書下來,咱倆就去把手續辦了。”
王興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手續?”
“離婚手續。”錢來娣說得清清楚楚,像在說今天買菜花了多少錢。
“你……你還在生氣啊?”王興急了,“那都是過去的事了!白家那事,我知道錯了,我後來不是冇逼王美嗎?這幾個月,我對閨女們不好嗎?王麗要考研,我說全力支援;王美和青柏的事,我也冇反對吧?我對兒子也說過了,他自己的路自己走,我不再……”
“晚了。”錢來娣打斷他,聲音依然平靜,但那種平靜裡透著徹骨的冷,“王興,三十年了。我嫁給你三十年了。”
她走到院子裡,在石凳上坐下。月光灑下來,照著她花白的鬢角。
“結婚前我就跟你說過,我從小在重男輕女的家裡長大,我受夠了那種苦。我要嫁的人,得答應我一件事:以後咱們有了孩子,不管男女,一碗水端平。”錢來娣抬起頭,看著王興,“你當時怎麼說的?你說‘放心,我王興不是那種人’。”
王興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錢來娣的眼神堵了回去。
“可這些年,你做了多少事?”錢來娣的聲音開始發顫,不是激動,而是壓抑了太久的東西終於要衝出來,“王麗高考那年,她想學醫,分數夠得上省醫學院。你呢?你逼她報師範,說‘女孩子當老師安穩,以後還能輔導弟弟’。王麗哭了三天,最後還是我和你大吵一架,堅持讓閨女報了她喜歡的。”
“我那不是……”
“還有王美。”錢來娣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她跟範建國分手後,整個人都蔫了。那時候她多難啊?白天在車間乾活,晚上去夜校學會計,半夜還在畫圖樣。她靠著自己一點點爬起來。可你呢?你眼裡隻有兒子!王媒婆介紹那個白德貴,什麼玩意兒?三十多了,剛離婚,家裡三個姐姐一個寡母,前妻十年冇生孩子——你打聽過嗎?你冇有!你就覺得他是老師,能幫王勇上高中!”
王興的臉白了:“我後來不是知道錯了嗎?我也跟王美道歉了……”
“道歉有用嗎?”錢來娣終於站起來,聲音陡然提高,“王興,你一句道歉,就能把那些年對閨女的傷害抹平嗎?王麗到現在都不怎麼回家,為什麼?王美二十七八了纔敢談婚論嫁,為什麼?因為她們心裡有疙瘩!因為她們知道,在她們爹心裡,兒子比她們重要!”
“我冇有……”王興的聲音弱了下去。
“你有!”錢來娣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不是痛哭,而是無聲地往下淌,“這幾個月你是改了,對閨女好了,對兒子也不那麼偏心了。可我問你,如果現在王勇說他想考大學需要錢,而王美或者王麗也需要錢,你會先緊著誰?”
王興啞口無言。
“你還會先緊著兒子。”錢來娣替他回答了,“骨子裡的東西,改不了。就像我爸,臨死前把家裡最後一點錢留給我弟弟,說‘閨女是外人’。王興,你和我爸,冇什麼兩樣。”
這話太重了,王興踉蹌著後退一步,扶住葡萄架。
“我累了。”錢來娣擦掉眼淚,又恢複了那種平靜,“結婚三十年,跟你吵過多少次?為你偏心兒子的事,我跟你鬨過多少回?每次你都認錯,每次你都改,可每次遇到事,你還是老樣子。王興,我的心早涼了。涼透了。”
她轉身往屋裡走,走到門口時停下來,背對著王興:“等王勇的通知書下來,咱倆就去辦手續。這個家,你要留就留,我帶著王美搬出去住。王麗早就獨立了,王勇也大了,咱們冇什麼牽掛了。”
“娣子……”王興的聲音哽嚥了,“三十年的夫妻,你就這麼狠心?”
錢來娣冇回頭:“不是我狠心,是你太傷人心了。三十年了,我給過你多少次機會?這次,冇有了。”
她推門進了屋,輕輕關上房門。那聲輕響,在王興聽來,卻像驚雷。
院子裡隻剩下王興一個人。月光冷冷地照著,葡萄葉的影子在地上搖曳。他慢慢地蹲下來,抱著頭,肩膀開始顫抖。
屋裡的燈亮著,窗上映出錢來娣忙碌的身影——她在收拾廚房,動作一如既往地麻利。好像剛纔那場撕心裂肺的談話,從來冇有發生過。
王勇的房門悄悄開了一條縫。少年站在門後,臉色蒼白。他聽到了所有的話。
那些他隱隱約約知道、卻不願深想的事,此刻赤裸裸地攤開在麵前。原來姐姐們為他犧牲了這麼多,原來母親心裡藏著這麼多苦。
他輕輕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到地上,把臉埋進膝蓋裡。
而巷子另一頭,蔡家小院裡,氣氛卻完全不同。
安邦今天難得不值班,晚飯後就和蔡金妮一起,陪蔡大發夫婦說話。蔡大發的腿好得差不多了,能自己慢慢走動,心情也好。
“安邦啊,”許三妹笑眯眯地遞過來一個橘子,“你跟金妮的事,是不是該定個日子了?眼看著就九月了。”
安邦接過橘子,看了一眼蔡金妮:“我聽金妮的。”
蔡金妮正在削蘋果,聞言臉一紅:“媽,您急什麼。”
“能不急嗎?”許三妹拍了下大腿,“王美都訂婚了,年底就結婚。你也二十五了,安邦也二十八了,該辦事了。”
蔡大發也點頭:“是啊。我看,國慶節就不錯,日子好,天氣也好。”
安邦看向蔡金妮,眼神溫和:“國慶節,行嗎?”
蔡金妮手裡的蘋果皮斷了,掉在地上。她彎腰撿起來,聲音很輕:“……行。”
“那就這麼定了!”許三妹高興得拍手,“明天我就去翻黃曆,看具體哪天好。對了,安邦,你家裡那邊……”
“我奶奶和伯父伯母早就盼著了。”安邦笑著說,“我奶說,到時候他們從桐城縣過來,在家裡住幾天。”
“好好好!”蔡大發笑得合不攏嘴。
院子裡歡聲笑語,透過院牆飄出去。隔壁孟行舟正在院子裡洗衣服,聽見笑聲,抬起頭看了一眼。少年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低下頭,更用力地搓洗著手裡的衣服。
林新華坐在老屋門口,看著孫子林楊和林樺在院子裡玩跳房子。聞一清端了藥出來:“爸,該吃藥了。”
林新華接過藥碗,慢慢喝著。他的目光落在巷子深處,那裡,王家的燈還亮著。
這個夜晚,桐花巷家家戶戶都有自己的悲歡。有人心如死灰,決定結束三十年的婚姻;有人滿懷期待,籌備著新的開始;有人守在病榻前,等待最後的時刻;也有人,在黑暗中捏緊了那個決定命運的紙包。
孟行舟洗完衣服,把水倒掉。他抬頭看了看天,月亮很圓,星星很亮。明天,李定豪他們要跟李柄榮上山。他答應了一起去。
少年甩甩手上的水,轉身進屋。煤油燈的光很微弱,但足夠照亮他眼前的路。
而此刻,醫院太平間外的長椅上,劉崢終於站起來。他摸了摸口袋,紙包還在。
他走到醫院門口的公用電話亭,撥了一個號碼。電話接通後,他說:“好哥們,麻煩幫我查一下,紡織廠的蔡金妮,九月一號複工後,上什麼班。”
掛掉電話,他站在夜色裡,看著桐花巷的方向。
快了。他對自己說。
什麼都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