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醫科大附院的空氣裡,永遠瀰漫著消毒水的澀味,混合著藥物與疾病的氣息。林新華的病房是雙人間,另一張床空著,更顯得房間空曠冷清。他多數時候都閉著眼,彷彿睡著了,又彷彿隻是不願睜開眼麵對這個世界。身體的不便和藥物的作用讓他精神萎靡,但更深的是心底那道裂痕帶來的、萬念俱灰的疲憊。
這天下午,病房門被輕輕推開。林琪剛出去處理一些哥哥案子後續的瑣事和債務覈查——林璋捅下的窟窿比想象中還要大,除了抵押老屋的貸款和騙借父親學生的錢,竟還有幾筆來曆不明的小額借貸,讓她焦頭爛額。進來的是聞一清,林璋的前妻。她一手牽著八歲的兒子林楊,一手拉著六歲的女兒林樺。
聞一清穿著一件半舊的藏藍色呢子大衣,頭髮簡單地挽在腦後,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憔悴,但眼神是清明的。她和林璋都是學藝術出身,當年一個學音樂,一個學美術,也曾有過才子佳人般的夢幻時光,以為不食人間煙火便是最高境界。十年婚姻,雞毛蒜皮,理想撞上現實,尤其是林璋後來的浮躁與不負責任,將那些虛幻的美好擊得粉碎。離婚離得乾脆,甚至有些兩看相厭的決絕。
但時間與生活的磨礪,讓聞一清比前夫更早地“接了地氣”。她獨自帶著兩個孩子,在孃家幫襯下,重新找了份小學代課音樂老師的工作,努力維持著生活。對於前公婆,她始終心存感念。婆婆在世時待她溫和,公公林新華更是通情達理,從不多加乾涉,甚至在她離婚後,還偷偷讓林琪轉交過一點錢,說是給孫輩的。這份情,她記著。
“爺爺。”林楊怯生生地叫了一聲,小男孩長得像媽媽,清秀靦腆。
林樺年紀小,還不大懂發生了什麼,隻覺得房間安靜得讓人害怕,緊緊攥著媽媽的手指。
林新華的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看到孫子孫女,他那雙死水般的眼睛裡,終於泛起了細微的漣漪。他努力想抬起那隻尚能活動的手,嘴唇翕動著,發出含糊的音節。
聞一清上前,將兩個孩子輕輕推到床邊,自己則拿起暖水瓶,給林新華床頭櫃上的杯子續上熱水。“爸,”她依舊沿用著以前的稱呼,聲音溫和,“我帶孩子們來看看您。楊楊,樺樺,跟爺爺說說話。”
林楊小心地從書包裡掏出一張畫,是蠟筆畫,畫麵上有太陽、房子和小人。“爺爺,我畫的,送給您。媽媽說您病了,要多曬太陽。”他小心地把畫放在爺爺手邊。
林樺也湊過來,奶聲奶氣地說:“爺爺,快快好,好了帶我們去玩。”
童稚的聲音,簡單的話語,像一縷微弱卻純淨的陽光,努力穿透病房的陰霾和老人心頭的冰層。林新華的眼角濕潤了,他顫抖著手指,極其緩慢地、輕輕地,碰了碰孫子的畫,又摸了摸孫女柔軟的頭髮。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像是歎息,又像是努力想說點什麼。
聞一清看著這一幕,鼻子發酸。她知道林琪最近忙得腳不沾地,既要跑醫院,又要處理林璋那攤爛事,還要顧著自己的工作(林琪五年前已離婚,獨自帶著孩子,同樣不易)。她主動接過了白天在醫院照料的工作。喂水喂藥,擦洗按摩,陪著說說話(雖然多半是她說,林新華聽),也讓兩個孩子多陪陪爺爺。血緣的牽絆和日常的陪伴,或許是此刻最好的良藥。
與此同時,花城縣的週末午後,陽光正好。蔡金妮和安邦難得同時休息,兩人都格外珍惜這短暫的相處時光。安邦最近和同事們破獲了一個流竄作案的入室盜竊團夥,連日蹲守抓捕,很是辛苦,但也立了功,心情不錯。
“聽說百貨大樓那邊新開了家蛋糕店,味道不錯,要不要去嚐嚐?”安邦提議,眼神裡帶著期待。
蔡金妮笑著點頭:“好啊,好久冇吃甜食了。”
兩人並肩走在熙攘的街上。蔡金妮穿著廠裡發的藍色工裝改製的外套,乾淨利落;安邦則是一身便服,身姿挺拔。他們算不上特彆親密,但走在一起,自有一種和諧安穩的氣場。
路過新華書店時,意外碰見了尤亮帶著尤甜甜。尤甜甜裹著厚厚的圍巾,隻露出一雙眼睛,但眼神不再像之前那樣驚惶,安靜地跟在哥哥身邊。尤亮看到蔡金妮和安邦,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釋然而坦然的笑容,點了點頭:“金妮姐,安邦哥。”
蔡金妮也笑著迴應:“帶甜甜出來走走?挺好。”
“嗯,隨便逛逛。”尤亮簡短答道,拍了拍妹妹的肩膀,便帶著她彙入了人流。那段青澀而無聲的傾慕早已被生活的磨難沖刷乾淨,如今隻剩下街坊間的平常情誼和真誠的祝福。蔡金妮看著他們兄妹的背影,心裡也鬆了一口氣。
走進新開的蛋糕店,裡麵飄著甜膩的奶油香氣,裝潢時髦,顧客不少,多是年輕人。蔡金妮和安邦選了靠窗的角落坐下,點了兩塊奶油蛋糕和兩杯熱飲。正低聲聊著廠裡的趣事和最近的治安情況,蔡金妮眼角的餘光不經意地瞥見了斜對麵卡座裡的人。
是劉崢。他穿著簇新的夾克,頭髮梳得整齊,正和一個看起來二十出頭、打扮入時的年輕女孩坐在一起,兩人頭湊得很近,說說笑笑,劉崢臉上是蔡金妮從未見過的、帶著點討好和炫耀的神情。女孩時不時掩嘴輕笑,姿態親昵。
蔡金妮隻是看了一眼,便平靜地收回了目光,心中毫無波瀾,繼續和安邦說話。這個人,早已與她無關。
然而,平靜並未持續多久。幾分鐘後,蛋糕店的門被猛地推開,撞在牆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一個穿著臃腫棉襖、頭髮有些淩亂、懷裡還抱著一個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嬰兒的婦女,怒氣沖沖地闖了進來,眼睛像探照燈一樣在店內掃視,瞬間就鎖定了劉崢和那個女孩的卡座。
是孫希兒!劉崢的妻子。
隻見孫希兒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抱著孩子幾步就衝到了卡座前,在劉崢和那女孩驚愕的目光中,騰出一隻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狠狠扇了那個年輕女孩一記耳光!
“啪!”清脆響亮。
店裡瞬間鴉雀無聲,所有顧客都驚呆了,看向這邊。
“劉崢!你個冇良心的王八蛋!”孫希兒尖利的聲音帶著哭腔和無比的憤怒,在安靜的蛋糕店裡炸開,“我在家裡給你懷胎十月,生孩子,帶孩子,伺候你媽!你倒好,拿著錢在外麵養小狐狸精!你還是不是人?!”
她懷裡的嬰兒被驚嚇得哇哇大哭起來。
劉崢的臉漲成了豬肝色,猛地站起來:“孫希兒!你發什麼瘋!胡說什麼!”
“我胡說?”孫希兒指著那個捂著臉、嚇得花容失色的女孩,“大家都看著呢!你們剛纔那副噁心樣子!劉崢,我告訴你,這事冇完!我要去你單位鬨!讓所有人都看看你這個陳世美的嘴臉!”
年輕女孩回過神來,又羞又惱,帶著哭腔對劉崢說:“崢哥,她是誰啊?她怎麼打人?”
劉崢又急又氣,想去拉孫希兒,又顧忌她懷裡的孩子,場麵頓時混亂不堪。
蛋糕店的店員和其他顧客紛紛側目,議論紛紛。蔡金妮和安邦坐在角落,將這一切儘收眼底。安邦皺起了眉頭,身為警察的職業本能讓他想上前製止,但這畢竟是家庭糾紛,且孫希兒並未繼續動手。蔡金妮輕輕按住了他的手,搖了搖頭,低聲道:“彆摻和。”
她看著那場鬨劇,心中冇有幸災樂禍,隻有一種淡淡的、早已預見的漠然。劉崢的選擇,終究反噬到了他自己身上。而孫希兒那不顧體麵的爆發,又何嘗不是另一種悲哀。
她不再看那邊,轉頭對安邦輕聲說:“蛋糕有點膩,我們走吧。”
安邦點頭,兩人悄然起身,結了賬,離開了這片突如其來的喧囂。身後,孫希兒的哭罵聲、嬰兒的啼哭聲、劉崢氣急敗壞的辯解聲,以及圍觀者的竊竊私語,混合成一片,成了這個冬日午後,一段不和諧的插曲。省城病房裡的童音慰藉,與縣城鬨市中的耳光爭吵,彷彿是這個時代某些家庭倫理與情感關係的一體兩麵,映照著不同的人生軌跡與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