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陽光,透過書鋪潔淨的玻璃窗,在排列整齊的書架上投下溫暖的光斑,空氣裡瀰漫著舊紙張和油墨特有的沉靜香氣。林新華戴著老花鏡,正坐在窗邊的藤椅上,就著一杯清茶,慢悠悠地校對著手中一本準備再版的本地風物誌稿樣。這份寧靜,是他退休後最為珍視的時光。
“叮鈴——”門口的風鈴清脆地響了一聲。
林新華抬起頭,逆著光,看到一個穿著呢子大衣、身形挺拔的年輕男人推門走了進來。他一時冇認出是誰,隻是習慣性地露出溫和的笑容:“歡迎,隨便看……”
“林老師!”那年輕人卻快步上前,聲音帶著激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拘謹,“您不記得我了?我是尹文啊,85屆的,坐第三排那個!”
林新華愣了一下,扶了扶眼鏡,仔細端詳著來人的臉龐,記憶的閘門緩緩打開,那張略帶青澀、總是認真記筆記的臉與眼前這張成熟穩重的麵孔逐漸重合。他臉上綻開驚喜的笑容,連忙放下稿子站起身:“尹文!是你啊!瞧我這記性……快,快請坐!”他熱情地拉著學生在旁邊的木凳上坐下,又忙著要去倒茶。
“老師,您彆忙活了,我坐坐就走。”尹文連忙攔住他,目光在書鋪裡掃過,看到滿架的書和老師手邊的稿紙,眼中流露出由衷的敬佩,“老師,您這退休生活,還是離不開書本,真是令人羨慕。”
“習慣了,離了這些東西,反倒覺得空落落的。”林新華笑著擺手,關切地問,“你現在在哪兒高就啊?聽說發展得很不錯。”
“我在省建行工作,混口飯吃。”尹文謙遜地笑了笑,但眉宇間還是能看出一份事業有成的自信。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猶豫和謹慎,“老師,我這次來……一是好久冇回花城,特意來看看您。二是……受幾個在省城的同學所托,來看看您……身體怎麼樣了?”
“身體?”林新華有些詫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笑道,“我好得很啊!吃得好睡得香,除了眼睛有點老花,零件都還靈光。他們怎麼突然想起問這個?”
尹文臉上的笑容微微僵住,他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似乎在斟酌措辭,聲音壓低了些:“老師……您……最近是不是遇到什麼難處了?或者,家裡……是不是需要用錢?”
“難處?用錢?”林新華更加疑惑了,眉頭微微蹙起,“冇有啊。我這書鋪雖賺不了大錢,但養活我自己綽綽有餘。林璋和林琪他們也都有自己的工作,不需要我接濟。尹文,你這話是從何說起?”
尹文看著老師全然不知情的模樣,心裡“咯噔”一下,知道事情恐怕不妙了。他深吸一口氣,不再繞圈子,直接說道:“老師,是這樣的。前段時間,林璋……呃,就是您兒子,他私下聯絡了我們好幾個在省城、條件還不錯的同學。他說……說您生了重病,需要一大筆錢做手術,情況很緊急。他一時湊不齊,就把……就把您這花城的老房子抵押了,貸了款。但這還不夠,所以想向我們這些老同學借一些,應應急。”
他一邊說,一邊仔細觀察著老師的臉色:“他當時說得情真意切,我們都很擔心您,所以……所以好幾個同學都湊了錢給他。我因為工作關係,對這類事情比較敏感,這次正好回花城辦事,就想著親自來看看您,到底怎麼樣了。冇想到您……”
尹文的話還冇說完,林新華臉上的血色已經一點點褪去,拿著茶杯的手微微顫抖起來,杯中的茶水晃動著,濺出幾滴在手背上,他也渾然不覺。那雙總是充滿睿智和溫和光芒的眼睛,此刻寫滿了震驚、難以置信,以及一種被至親之人背叛後纔有的、深切的痛楚。
書鋪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車鈴聲和遠處模糊的吆喝聲。
林新華退休前是省重點高中的語文老師,德高望重,桃李滿天下。老伴去得早,他一個人將一雙兒女拉扯大。女兒林琪爭氣,靠自己在省城當了中學老師,家庭和睦。兒子林璋卻一直是他的一塊心病。那孩子從小就不夠踏實,心思活絡卻不用在正道上,成績平平,最後勉強讀了個師範,還是他拉下老臉,托了早年學生的關係,纔在省城第一小學謀了個美術老師的職位。他本以為兒子成了家,有了穩定工作,總能安分下來,卻萬萬冇想到……
抵押老屋?謊稱父病,向他的學生借錢?這不僅僅是錢的問題,這是將他林新華一輩子積攢的清譽、將他與學生們之間珍貴的師生情誼,都放在腳下踐踏!
“這個……這個孽障!”林新華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聲音沙啞而沉痛。他猛地站起身,因為激動,身體晃了一下,尹文趕緊伸手扶住他。
“老師,您彆激動,身體要緊!”尹文懊悔不已,早知道就該更委婉些。
林新華擺了擺手,示意自己冇事,他緩緩坐回藤椅裡,彷彿一瞬間蒼老了許多。他閉上眼,靠在椅背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陽光依舊暖暖地照進來,書架上的書依舊散發著墨香,但這間原本充滿安寧與書香氣的書鋪,此刻卻被一層無形的、冰冷的陰霾所籠罩。林新華一生教書育人,恪守“學高為師,身正為範”,晚年隻求一份清靜與心安。卻不想,風霜並非來自外界,而是從他最不曾設防的家庭內部,悄然侵襲,給了他沉重一擊。
他睜開眼,看著滿臉擔憂和愧疚的學生尹文,努力想擠出一個安撫的笑容,卻隻是徒勞。他喃喃道,像是在問尹文,又像是在問自己:
“他……他要那麼多錢,到底……想去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