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風,卷著深秋的涼意和枯葉,吹過花城縣略顯陳舊的汽車站。但當那輛風塵仆仆的長途客車嘶啞著刹車,停靠在站內時,帶來的卻是一股灼熱澎湃的暖流。
車門打開,王美第一個跳下車,腳踏在故鄉堅實的土地上,她深深吸了一口氣,那熟悉的、帶著點煤煙和塵土氣息的空氣,此刻聞起來竟如此甘甜。她身後,奚青柏廠長也穩步下車,雖然麵容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但眉宇間的沉鬱早已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曆經錘鍊後的沉穩與銳氣。再後麵,是銷售科和財務科的四位同事,人人臉上都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和榮歸故裡的激動。
他們不是空手回來的。隨身攜帶的行李裡,裝著與羊城那家外貿公司正式簽訂的長期合作意向書,裝著好幾份金額可觀的新訂單合同,更重要的,是那個裝滿了港商支付的貨款的、沉甸甸的保險箱,以及王美和設計團隊根據廣州、羊城最新潮流繪製的、厚厚一疊新圖樣。
“回來了!奚廠長!王美!你們可算回來了!”早已得到訊息、在車站等候的章副廠長和廠裡幾位乾部立刻迎了上來,緊緊握住他們的手,用力搖晃著。所有人的眼睛裡都閃爍著激動與如釋重負的光芒。
“老章,辛苦你們守家了!”奚青柏用力回握,聲音有些沙啞,卻充滿力量,“我們,幸不辱命!”
王美看著眼前一張張熟悉的麵孔,看著章副廠長眼角似乎比之前更深的皺紋,知道這三個多月,家裡人也絕不清閒。她笑著,眼圈卻微微發紅:“章廠長,各位,我們回來了!訂單帶回來了,錢也帶回來了!”
“好!好啊!”周圍響起一片由衷的讚歎和掌聲。
冇有過多的寒暄,一行人很快坐上廠裡來接的嘎斯車。車子冇有直接回廠,而是先繞道桐花巷口。奚青柏知道,王美心裡最記掛的是什麼。
車子在巷口停下,王美跳下車。正是午後,巷子裡相對安靜。她看著那熟悉的青石板路,看著孟婆婆空著的烤紅薯爐位,看著喬家雜貨鋪敞開的大門,看著自家麪館緊閉的門板(這個時間尚未到晚飯點),心中百感交集。離開時,前途未卜,心事重重;歸來時,雖非衣錦,卻也是帶著實實在在的成果和希望。
她冇有立刻回家,知道母親錢來娣這個點可能在忙彆的事,或者隻是在麪館後屋休息。她轉身對奚青柏說:“廠長,我先回廠裡,把合同和資料整理一下。”
“去吧,你也先回家看看,休息一下,明天再正式工作不遲。”奚青柏理解地說。
一行人回到紡織廠,立刻引起了轟動。工人們紛紛從車間裡探出頭來,熱情地打著招呼:
“王美回來了!”
“奚廠長!”
“廣州那邊啥樣啊?”
王美笑著——迴應。她直接去了設計室,將那一疊凝聚了心血和新思路的圖樣小心地放在桌上,這才感覺真正落了地。
而就在王美一行人回到花城縣,給這個小城注入一劑強心針的同時,桐花巷的喬家雜貨鋪,也迎來了一個來自遠方的喜訊。
郵遞員的鈴聲在門口響起:“喬利民,掛號信!省城來的!”
喬利民正在給客人打醬油,聞聲手一抖,差點把醬油灑在外麵。孫梅更是直接從櫃檯後繞了出來,臉上帶著期盼和一絲緊張。省城的來信,多半是二兒子興國的。
喬利民在回執上按了手印,接過那封厚厚的信,手指都有些發顫。孫梅湊過來,兩人也顧不得還有客人在,就站在櫃檯邊,迫不及待地拆開了信封。
信是喬興國寫的,字跡一如既往的工整有力。前麵照例是問候父母身體,彙報自己在省城的生活。但看到後麵,喬利民和孫梅的眼睛越瞪越大,呼吸都急促起來。
喬興國在信裡寫道,他已經順利度過了在“君臨律師事務所”——省城最大、最負盛名的律師事務所的實習期,並且以優異的表現正式轉正,成為了一名真正的律師!不僅如此,在實習期最後階段,他還跟著帶他的老師,共同完成了一個標的額很大的經濟糾紛案件,他們這邊勝訴了。作為參與者和貢獻者,喬興國分到了一筆相當可觀的獎金!
信讀到這裡,喬利民已經激動得臉色通紅,孫梅更是用手捂住了嘴,眼裡閃動著淚花。兒子出息了!在省城最大的律師事務所站住了腳!還憑本事掙了大錢!
然而,驚喜還在後麵。喬興國在信末寫道:……總寫信聯絡實在不便,尤其有急事時更是耽誤。兒子現在有能力了,打算用這筆獎金,給家裡安裝一部座機電話。手續和費用我來負責聯絡和支付,屆時會有電信局的人上門安裝。爹,娘,以後想兒子了,或者家裡有啥事,就能直接打電話了……
“座……座機電話?”喬利民拿著信紙,喃喃自語,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玩意兒,可是隻有縣裡領導和大單位纔有的稀罕物!以後,坐在自己這雜貨鋪裡,就能跟遠在省城的兒子說話了?
孫梅已經激動得說不出話來,隻是一個勁兒地點頭,眼淚終於落了下來。這是多大的榮耀,多大的方便啊!
“老喬,孫大姐,啥喜事啊?看把你們樂的!”剛纔打醬油的客人好奇地問。
喬利民努力想繃住臉,維持一下淡定,但那嘴角卻不受控製地高高揚起,聲音洪亮地宣佈:“冇啥,冇啥!就是我們家興國,在省城那個……那個最大的律師事務所轉正了!立了功,掙了獎金,說要給家裡安電話呢!”
“哎喲!了不得啊!興國這孩子真是出息大發了!”客人立刻大聲恭維起來,“安電話?咱們桐花巷頭一份吧?喬老闆,孫大姐,你們這可真是熬出來了!”
這訊息像一陣風,瞬間就刮遍了小小的雜貨鋪,又通過客人的嘴,迅速向整個桐花巷擴散開去。
王美榮歸,帶著紡織廠新生的希望;喬家得信,享受著兒子成才的榮光。這個深秋的下午,桐花巷被雙重喜悅籠罩著。一邊是集體事業的峯迴路轉,一邊是個人奮鬥的開花結果。傳統與現代,小家與大家,在這條古老的巷弄裡,交織出一幅充滿生機與希望的畫卷。
喬利民和孫梅小心翼翼地把信收好,彷彿那是無價之寶。他們已經開始憧憬著電話安裝好後的情景,盤算著第一個電話要打給誰。而王美,在廠裡短暫停留後,終於走向了那個她離開了數月、期間發生過風波也凝聚著牽掛的家。
巷口的炊煙再次嫋嫋升起,燈火次第點亮。無論走了多遠,經曆了什麼,這條巷子,永遠是歸途,是港灣,也是所有夢想和奮鬥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