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炊煙,裹挾著各家飯菜的香氣,嫋嫋升起在桐花巷的上空,驅散了秋日的涼意,也召喚著玩耍的孩童歸家。
李家豆腐坊裡,熱鬨非凡。鐘金蘭把最後一道小蔥拌豆腐端上桌,李開基和胡秀英坐在上首,李柄榮招呼著幾個泥猴似的孩子洗手吃飯。李定豪一邊胡亂擦著手,一邊迫不及待地對著爺爺奶奶和父母,嘰嘰喳喳地學起了下午的見聞:
“爺爺,奶奶,二叔,二嬸!我們今天看見那個壞媒婆又去王爺爺家啦!”他學著王媒婆那扭捏作態的樣子,捏著嗓子,“‘大兄弟,美美那孩子命苦啊……白老師可不介意……嫁過去就是老師夫人……’”
李定偉也在一旁補充,小腦袋點得像小雞啄米:“對對!王爺爺說‘再商量商量’!那個壞女人說過兩天再來!”
李開基和胡秀英對視一眼,眉頭都皺了起來。李柄榮放下筷子,臉色不太好看:“這個王興!怎麼還跟那姓白的牽扯不清?真是糊塗!”
鐘金蘭更是氣得直拍桌子:“那白家是什麼好人家?王叔這是要把美美往火坑裡推啊!不行,這事得趕緊告訴招娣嬸子!”
與此同時,朱家肉鋪裡,又是另一番景象。
朱大順剛卸完一天的豬肉攤子,正拿著一把大刀在磨刀石上“謔謔”地打磨。朱瑞湊到父親身邊,語氣憤憤地把在公園裡聽到的白家陰謀和王媒婆的報複心思,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爸,您說她們還是不是人?白老師自己生不出孩子,還想賴到美美姐頭上?還要訛王家的錢?那個王媒婆,簡直壞透了!”朱瑞氣得臉都紅了。
朱大順磨刀的動作猛地停住,那雙常年與牲畜打交道的眼睛裡迸出一股駭人的凶光,他“砰”地一聲把大刀剁在厚重的案板上,發出沉悶的巨響,把旁邊正在盛飯的朱珠嚇了一跳。
“狗日的!一群黑了心肝爛了腸子的玩意兒!”朱大順的怒吼震得屋頂彷彿都在抖,正在呈菜的楊秀脾氣火爆:“算計到我們桐花巷頭上來了!還敢罵來娣是潑婦?老孃看她們是活膩歪了!瑞子,你做得對!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等老孃明天就去白家,問問他們還想不想要那張老臉!”
蔡家菜攤收得晚,蔡銀龍幫著父母把最後幾捆青菜搬進屋,關上門,也立刻把聽到的事情說了。
蔡大發悶著頭抽菸,臉色鐵青。許三妹則直接紅了眼眶,拍著大腿罵:“天殺的喲!怎麼有這麼歹毒的人家!金妮跟美美那麼好,這不是要我們金妮的命嗎?!不行!絕對不能讓他們得逞!當家的,你說句話啊!”
蔡大發重重磕了磕菸袋鍋子,沉聲道:“慌什麼!光罵有什麼用?這事,得告訴王家嫂子,還得告訴街坊們!大傢夥得有個準備,絕不能讓美美那孩子吃虧!”
幾乎在同一時間,類似的對話也在孟家(孟行舟回家告訴了奶奶孟婆婆)、陳家(陳濤磕磕巴巴地跟爺爺奶奶比劃,老陳頭和向紅結合白天看到王媒婆鬼祟的樣子,猜出了大概)等幾戶人家中進行著。桐花巷這條看似平靜的巷弄,因為孩子們無意中聽來的牆角和少年們撞破的密謀,暗流洶湧,一股同仇敵愾的情緒在鄰裡間迅速蔓延。所有人都達成了一個共識:必須立刻告訴錢來娣!
而此刻,老王麪館的後屋裡,氣氛卻有些微妙。
錢來娣做了簡單的晚飯:一盆麪條,一碟鹹菜。王勇補習還冇回來,桌上隻有她和王興兩人。
王興心裡揣著下午的事,像揣了個滾燙的山芋,坐立不安。他扒拉了幾口麪條,偷眼看了看臉色平靜的妻子,清了清嗓子,故作隨意地開口:“那個……今天堂姐來過。”
錢招娣眼皮都冇抬,“嗯”了一聲。
王興見她冇太大反應,膽子稍大了些,繼續試探道:“她……又說起了白老師那事。說人家白老師,是真不介意美美現在工作上的事,還覺得美美性子好……你看,這……”
他話還冇說完,錢來娣“啪”一聲把筷子拍在桌上,冷冷地看著他:“王興,我告訴你,隻要我有一口氣在,你就彆想打那個姓白的主意!美美的事,等她回來自己決定,你少在裡麵摻和!”
王興被妻子淩厲的眼神看得心裡發虛,但那股被壓抑許久的、屬於“一家之主”的執念又冒了出來,他梗著脖子,小聲嘟囔:“我……我這不也是為了她好……找個穩當人家,有什麼不好……總比現在這樣,廠子要倒不倒的,讓人提心吊膽強……”
就在這時,王勇揹著書包回來了。他一進門就感覺到父母之間不對勁的氣氛,再聽到父親最後那幾句嘟囔,少年人的火氣“噌”地就上來了。
他把書包往旁邊一扔,走到飯桌前,看著父親,聲音不大,卻帶著與他年齡不符的冷硬:“爸,您要是真為我姐好,就彆說這些了!我姐在廣州,是為了全廠幾百號人拚命!您倒好,在家裡盤算著怎麼把她隨便嫁出去?那個白老師要是真好,他能看得上咱們家?這裡頭指不定有什麼貓膩呢!您就彆再給我姐添亂了行不行?”
王勇的話像一記耳光,扇得王興麵紅耳赤,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在兒子那清澈而帶著譴責的目光下,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頹然地低下頭,默默扒拉著碗裡已經涼透的麪條,隻覺得滿嘴苦澀。
遠在廣州的王美,對此一無所知。
她剛剛送走了那位表示出濃厚興趣的德國客商漢斯,雖然隻拿到了一個金額很小的試訂單,但這無疑是黑暗中的第一縷曙光,證明瞭她的設計方向和工坊的潛力是可行的。她和奚青柏、銷售科的老科員又在招待所那間小房間裡,對著漢斯留下的意見和要求,熱烈地討論著下一步的樣品改進方案。
燈光下,她的臉龐雖然帶著連日奔波的疲憊,但那雙眼睛裡閃爍著的光芒,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明亮和堅定。她正全力以赴,為自己和廠子的未來尋找出路,渾然不知,在千裡之外的家鄉,那個她稱之為父親的人,又險些為她掘開了一個充滿惡意與算計的深淵。
桐花巷的夜色漸漸深沉,各家的燈火次第熄滅。但關於如何保護王美、如何應對白家和王媒婆的討論,卻在幾個關係密切的家庭之間,通過低語和眼神,悄然傳遞著。一股無聲的力量,正在這秋夜裡凝聚,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風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