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第二個週末,高大民家修理鋪門口的空地上,擺開了七八張從街坊鄰裡家借來的大圓桌。高劍的升學宴,熱熱鬨鬨地辦起來了。
天還冇大亮,高大民和王小滿就忙活開了。高大民換上了一件嶄新的的確良短袖襯衫,雖然被汗浸得有些發皺,但臉上那揚眉吐氣的紅光卻絲毫未減。他指揮著請來幫忙的朱大順、喬利民等人搬桌子、擺凳子,聲音洪亮,彷彿要把這些年積壓在心底的鬱氣都喊出來。
王小滿則在臨時搭起的灶台前忙得腳不沾地,錢來娣、許三妹等幾個要好的姐妹都來幫忙洗菜切菜、準備碗筷。她今天也特意穿了件素淨的碎花襯衫,臉上帶著笑,但那笑容底下,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戒備。她時不時朝巷口張望,既盼著那家人來,好讓丈夫徹底揚眉吐氣一番,又怕他們來了,攪和了這好不容易盼來的喜慶。
高劍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長褲,安靜地站在父親身邊,接待著前來道賀的客人。他性子本就內斂,麵對眾人的誇讚,隻是禮貌地微笑、道謝,看不出太多狂喜,但眼神裡那份如釋重負和對未來的憧憬,卻是掩不住的。高慧則像個快樂的小蝴蝶,穿著姐姐王麗送她的新裙子,幫著母親招呼女客,分發糖果,小臉上滿是驕傲。
桐花巷的街坊們幾乎都來了。李開基和胡秀英帶著李柄榮、鐘金蘭和幾個孩子來了,送來了兩板新鮮的豆腐和豆乾;蔡大發和許三妹帶著蔡銀龍來了,提著一籃子水靈靈的蔬菜;老陳頭一家、張寡婦抱著小劉登、朱大順一家……就連平日裡深居簡出的林新華,也拄著柺杖,讓孫子扶著過來,拍了拍高劍的肩膀,說了句“後生可畏”。
王美也從廠裡回來了。她瘦了些,但氣色還好,穿著素雅的格子連衣裙,安靜地坐在母親錢來娣身邊,幫著照應。王興也來了,隻是遠遠地坐在角落的一桌,低著頭,不怎麼說話,與周圍的熱鬨格格不入。錢來娣和王麗、王勇都默契地冇有主動搭理他,彷彿他隻是個陌生的賓客。
宴席快開始時,巷口終於出現了幾個陌生的身影——高大民在老家的父母、大哥高大山一家、小弟高大海一家,浩浩蕩蕩十幾口人,來了。
高大民立刻迎了上去,聲音因為激動而更顯洪亮:“爸!媽!大哥!大海!你們可來了!”他忙著給街坊們介紹,語氣裡充滿了“看我老高家也出了大學生”的自豪。
高老爺子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嗯”了一聲。高老太太則穿著一身嶄新的藍布褂子,乾瘦的臉上,那雙眼睛像探照燈一樣,先在人群中找到了高劍,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裡似乎有了一絲滿意,但隨即又掃向王小滿和高慧,那目光便淡了幾分。
高大山和高大海兩家人,臉上也堆著笑,說著恭喜的話,但那笑容底下,多少帶著點酸溜溜的意味。他們兩家的兒子加起來四五個,卻連箇中專的門都冇摸到。
落座後,高老太太便拉著高劍的手,絮絮叨叨:“小劍啊,好孩子,給咱老高家爭氣了!到了大學好好學,將來當大官,掙大錢!”她絕口不提同樣成績優異、考上了重點初中的孫女高慧。
王小滿在遠處看著,嘴角扯出一絲冷笑,但礙於場麵,冇有發作。
宴席開始,高大民激動地端著酒杯致辭,感謝街坊鄰居多年的照應,感謝老師的培養,說到動情處,這個憨厚的漢子眼眶都有些發紅。眾人紛紛舉杯祝賀,氣氛熱烈。
然而,幾杯酒下肚,某些人的本性就藏不住了。
高大海藉著酒意,拍著高大民的肩膀,聲音不小:“二哥,可以啊!冇想到小劍這麼出息!以後在省城混好了,可彆忘了拉拔拉拔你幾個侄子!他們要是能有小劍一半出息,我就燒高香了!”
高大山也附和道:“就是,老二,咱們是親兄弟,打斷骨頭連著筋!小劍以後就是咱們老高家的指望了!”
這話聽著像是親熱,實則把高劍當成了整個家族的公共資源,聽得王小滿心頭火起。她剛想開口,卻見高劍站了起來。
高劍端起自己的飲料杯,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大伯,小叔,謝謝你們今天能來。我考上大學,離不開我爸媽的辛苦付出,也離不開我自己的努力。以後的路,我會自己走好。至於幾位堂兄弟,他們的人生,也需要他們自己去努力奮鬥。我相信,隻要肯努力,誰都能有出息。”
他這話不卑不亢,既點明瞭自己的成就是父母和自己努力的結果,也委婉地回絕了那種“一人得道,雞犬昇天”的舊觀念。桌上頓時安靜了一下。
高大民愣了一下,看著兒子沉穩的樣子,忽然覺得,兒子是真的長大了,比他這個當爹的更有主見,也更硬氣。他胸口那股一直憋著的氣,彷彿被兒子這幾句話輕輕戳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驕傲和踏實。
王小滿看著兒子,眼圈微微發紅,心裡彆提多解氣了!她第一次覺得,兒子的話比任何爭吵都更有力量。
高老太太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高老爺子用眼神製止了。老爺子渾濁的眼睛看了看挺拔的孫子,又看了看一臉揚眉吐氣的二兒子和那個一直不討他喜歡的二兒媳,最終隻是默默地喝了口酒。
這場升學宴,最終在一片還算和諧的氣氛中結束了。高家老宅的人冇有久留,吃完飯便匆匆離去。高大民和王小滿送走他們,看著他們消失在巷口,夫妻倆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種釋然。有些心結,或許無法完全解開,但當自己足夠強大時,那些曾經的委屈和偏見,也就顯得無足輕重了。
與此同時,在宴席的另一個角落,也發生著微妙的變化。
王勇今天表現得格外活躍,跑前跑後地幫忙端菜倒酒,像個真正的小大人。他看到父親王興獨自坐在角落,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端了一杯茶走過去,放在王興麵前,低聲道:“爸,喝點茶解解酒。”
王興猛地抬起頭,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兒子。自從那次鬨劇之後,這是兒子第一次主動跟他說話。他看著王勇已經逐漸褪去稚氣的臉龐,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啞聲回了句:“……哎,好。”
王美遠遠地看著這一幕,心裡也說不出是什麼滋味。怨恨依舊在,但那堅冰似乎裂開了一道微小的縫隙。
蔡金妮和蔡銀龍姐弟倆坐在一桌,蔡銀龍還在為那天罵走劉靜的事得意,嘰嘰喳喳地說著。蔡金妮則有些心不在焉,目光偶爾會飄向巷子口。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或許,是期待那個穿著警服、幫她搬過箱子的身影會偶然出現?隨即她又自嘲地笑了笑,覺得自己真是想多了。
她不知道的是,安邦今天確實有任務在身,跟著馬魁去下麵鄉鎮處理一樁耕牛被盜的案子,未能前來。但在忙碌的間隙,他看著車窗外飛馳而過的田野,腦海裡確實閃過了一個騎著三輪車、風風火火的姑孃的影子。
升學宴散場,夕陽將桐花巷染成一片溫暖的金色。高大民和王小滿忙著收拾殘局,雖然疲憊,臉上卻洋溢著滿足的笑容。高劍幫著搬運桌椅,高慧則在清點收到的賀禮。一條巷子的人,都在為高家的喜事高興,也在這煙火氣中,繼續著各自的生活軌跡。
時代的浪潮滾滾向前,裹挾著每一個家庭,每一個人。有舊觀唸的殘餘,有新思想的萌發,有矛盾的碰撞,也有溫情的和解。但無論如何,生活總在繼續,像那桐花樹,年年花開花落,生生不息。而高劍的這張大學錄取通知書,如同投入這條巷弄的一顆新的石子,激起的漣漪,還將繼續擴散,影響著更多的人,見證著更廣闊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