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興幾乎是逃也似的從巷口溜回家,臉上還殘留著被孫梅和王小滿言語擠兌後的臊熱。推開老王麪館的後門,家裡的氣氛比外麵的夜色還要凝重幾分。
錢來娣和王勇已經吃過了晚飯,碗筷收拾得乾乾淨淨,廚房裡隱隱還飄著一點飯菜的餘溫。王勇正坐在小桌邊,麵前擺著一碗他自己剛煮好的清湯掛麪,正呼嚕呼嚕地吃著,眉頭卻微微皺著,顯然心思不在麵上。聽到父親回來的動靜,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冇說話,又低下頭繼續吃麪,隻是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
王興看著兒子,再看看裡屋緊閉的房門(錢來娣大概在裡麵),心裡那股邪火又往上拱了拱。他憋著一肚子話,急需一個突破口,也需要一個“成果”來挽回自己在妻兒麵前丟失的顏麵。他定了定神,走到兒子旁邊坐下,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和些:“小勇,爸今天去廠裡找你姐了。”
王勇夾麵的筷子頓了一下,“嗯”了一聲,冇接話。
王興自顧自地說下去,帶著一種試圖說服兒子、也說服自己的急切:“我跟她好好說了白老師的事。你是冇看見,白老師那條件,真是萬裡挑一!爸這都是為了她好,也是為了你!等你姐跟白老師處上對象,結了婚,你學習上有什麼困難,直接問你姐夫,那多方便!比你一個人悶頭學強多了!爸這都是為了你的前程打算……”
王勇聽著父親這些翻來覆去、核心目的無比明確的話,嘴裡的麪條頓時變得如同嚼蠟。他放下筷子,抬起頭,看著父親那張寫滿了“我為你好”卻難掩算計的臉,十四歲少年心中那份敏感的自尊和尚未完全泯滅的正義感,讓他感到一陣強烈的反感和羞恥。
“爸,”他打斷王興的話,聲音不大,卻帶著與他年齡不符的冷靜,“我的前程,我自己會掙。靠姐姐嫁人換來的輔導,我不需要,也丟不起那人。”
王興被兒子這話噎得臉色一沉,正要發作,門外傳來了鑰匙轉動的聲音。
是王美回來了。
她臉上帶著工作後的疲憊,眼神裡還有一絲未散儘的冷意。看到父親和弟弟都坐在堂屋,她隻是淡淡地打了個招呼:“爸,小勇,我回來了。”然後便徑直朝著自己房間走去,顯然不想多談,隻想儘快洗漱休息。
“站住!”王興猛地站起身,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這麼晚回來,像什麼樣子!過來坐下,爸有話跟你說!”
王美的腳步停在房門口,背影顯得有些僵硬。她閉了閉眼,壓下心頭的煩躁和無力感。
這時,裡屋的門開了,錢來娣走了出來。她顯然也冇睡,一直在聽著外麵的動靜。看到女兒回來,她臉上露出一絲心疼,連忙說道:“美美回來了?餓不餓?媽去給你熱點飯菜。”她看也冇看王興,直接走向廚房,用行動表達著對女兒的支援和對丈夫的不滿。
王美看著母親的身影,心頭一暖,但麵對父親那固執的目光,她還是感到一陣窒息。
就在王興準備再次開口,打算今晚無論如何也要逼著女兒給出個“具體章程”時,王勇突然站了起來。他幾步走到大姐身邊,不由分說地攬住她的肩膀,將她往廚房方向輕輕推去,語氣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故作輕鬆的維護:
“姐,你忙到這麼晚肯定餓了,先去廚房吃點東西,媽給你熱著呢!工作一天多累啊,有什麼事明天再說唄!”他一邊說,一邊用眼神示意王美快走,同時用自己的身體隔開了父親投來的視線。
王美愣了一下,看著弟弟眼中那抹清晰的支援和維護,鼻尖微微一酸。她點了點頭,低聲道:“好。”
王勇則轉過身,麵對臉色已經變得十分難看的王興,挺了挺還顯單薄的胸膛,語氣認真地說道:“爸,您彆逼我姐了。讓她先吃飯休息。您有什麼話,跟我說。”
王興看著眼前這一幕——妻子在廚房默默熱飯,女兒被兒子護著躲進了廚房,而兒子則像個小大人一樣站在自己麵前,說要跟自己“談”。一種被全家孤立、權威受到挑戰的巨大憤怒和挫敗感,瞬間沖垮了他的理智。
“跟你說?跟你說得著嗎?!”王興的聲音陡然拔高,指著廚房方向,衝著王勇吼道,“你看看她!現在眼裡還有冇有我這個爹?!還有冇有這個家?!我辛辛苦苦為她打算,我錯了嗎?!你個毛都冇長齊的東西,懂什麼?!就知道吃裡扒外,跟你媽一個鼻孔出氣!”
廚房裡,正在給女兒盛飯的錢來娣聽到這吼聲,手一抖,差點把碗摔了。她氣得胸口起伏,但看著女兒疲憊蒼白的臉,硬生生把到嘴邊的罵聲嚥了回去,隻是用力把飯碗放在王美麵前,低聲道:“彆理他,吃飯!”
王美坐在廚房的小凳上,聽著外麵父親對弟弟的怒吼,看著眼前冒著熱氣的飯菜,卻一點胃口都冇有。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被她死死忍住。
外麵,王勇被父親劈頭蓋臉一頓罵,少年人的血性也上來了,他梗著脖子,臉漲得通紅,大聲反駁道:“爸!您能不能講點道理?!我姐她不想相親,不想那麼早結婚,有什麼錯?!她喜歡現在的工作,乾得出色,憑什麼非要按您的想法來?!您口口聲聲說是為了她好,為了我好,可您問過我們想要什麼嗎?!您這隻是為了您自己心安!”
“你放屁!”王興被戳到痛處,徹底暴怒,揚起手就想打過去。
“王興!”錢來娣再也忍不住,從廚房衝了出來,一把將兒子拉到自己身後,像一頭被激怒的母獅,怒視著丈夫,“你敢動兒子一下試試?!你除了會吼,會摔東西,還會乾什麼?!逼完女兒逼兒子,這個家你是不想要了是吧?!”
王興看著妻子噴火的眼睛和兒子倔強又帶著恐懼的眼神,揚起的巴掌僵在半空,最終無力地落下。他頹然地後退一步,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大口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整個堂屋隻剩下他粗重的喘息聲和廚房裡王美壓抑的、細微的啜泣聲。
一場家庭風暴,似乎暫時停歇,但那瀰漫在空氣中的裂痕與傷痛,卻已深深刻下。王勇站在母親身後,看著父親那瞬間彷彿蒼老了許多的背影,心裡五味雜陳,有憤怒,有委屈,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難過。這個夜晚,註定無人能夠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