謠言的風波隨著公安的介入和劉靜的認錯澄清,終於塵埃落定。廠裡的正式通知下來,蔡金妮恢複原職,即刻返回蜀繡工坊工作。
工坊裡的姐妹們見到她回來,都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安慰和表示歡迎,氣氛熱烈。蔡金妮臉上帶著笑,一一應著,但心裡卻並非全無芥蒂。人言可畏,這次的事情給她敲了警鐘,也讓她在某些方麵更加謹慎。
為了避嫌,在之後需要與廠長奚青柏直接對接彙報工作時,她大多都拜托給了好姐妹王美。王美性子溫和,又是工坊的骨乾,由她轉達,既能保證工作順暢,也能堵住那些可能殘餘的閒言碎語。
這天下午,王美去辦公樓向奚青柏彙報完新一批繡樣的進度和材料采購情況,收拾好東西下樓。剛走出辦公樓大門,就看見蔡金妮正站在不遠處的梧桐樹下等著她,準備一起回家。
冬日的陽光稀薄,照在蔡金妮身上,她穿著臃腫的棉襖,卻站得筆直,眼神清亮,不見多少被謠言打擊後的萎靡。王美正要快步走過去,旁邊卻突然閃出一個人影,攔在了蔡金妮麵前。
是郵遞員劉崢。
他臉色陰沉,眼神裡混雜著怒氣、不甘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狼狽。他姐姐劉靜被公安訓誡、並要求公開澄清謠言的事,顯然讓他覺得顏麵儘失,而這股火氣,他理所當然地歸咎到了蔡金妮頭上。
“蔡金妮!”劉崢的聲音帶著壓抑的火氣,“你滿意了?非要把事情鬨到公安那裡,讓我姐丟那麼大的人!你就不能得饒人處且饒人?”
蔡金妮原本平和的表情瞬間冷了下來,她看著這個曾經寄托過少女情愫、如今卻麵目可憎的男人,隻覺得荒謬。“劉崢,你搞搞清楚!是你姐憑空造謠,汙衊我和奚廠長,破壞工坊生產!公安依法處理,這叫公道!怎麼到你嘴裡,倒成了我的不是?難道我就活該被你們汙衊,不能吭聲?”
“你……你少在這裡牙尖嘴利!”劉崢被堵得啞口無言,惱羞成怒之下,口不擇言,“我看你就是個男人婆!一天到晚就知道搞你那個破事業,針頭線腦的能有什麼出息?一點女人樣都冇有,不溫柔不賢惠,哪個男人敢要你?我看你以後嫁不出去,成了老姑娘,彆哭著回來求我!”
這話惡毒又刻薄,連旁邊的王美都聽得皺起了眉頭。
蔡金妮卻不怒反笑,隻是那笑意未達眼底,帶著冰冷的嘲諷:“劉崢,我謝謝你啊!謝謝你看不上我!我蔡金妮就是憑自己本事吃飯,站得直,行得正!隻有那些自己冇本事、心裡發虛的男人才整天想著把女人拴在家裡當保姆,好顯擺他那點可憐的優越感!我以後嫁不嫁得出去,勞不著你操心!就算我真一輩子不嫁,也比你這種隻會靠詆譭前女友來找存在感的強!”
她語速不快,但字字清晰,句句戳心,像一把把小刀子,直插劉崢的肺管子。
“你……你胡說八道!”劉崢氣得臉色鐵青,指著蔡金妮,手指都在發抖,卻再也憋不出更有力的話來。他狠狠瞪了蔡金妮一眼,又瞥了一眼走過來的王美,終究覺得無比難堪,猛地轉身,幾乎是落荒而逃。
看著劉崢倉皇的背影,蔡金妮重重地哼了一聲,剛纔強撐的氣勢這才微微鬆懈下來,拉著王美就往廠外走。
走在回家的路上,蔡金妮還兀自憤憤不平,咬著嘴唇道:“氣死我了!剛纔應該再罵狠點!發揮失常!下次他再敢來,我非把他罵得找不著北!”
王美看著好友這副鬥誌昂揚的模樣,忍不住笑了,輕輕挽住她的胳膊寬慰道:“好啦,跟那種人有什麼好氣的?你剛纔已經說得他很冇臉了。”她頓了頓,看著蔡金妮依舊明豔卻帶著倔強的側臉,有些好奇地問:“金妮,說真的,我有時候挺佩服你的。你比我還小兩歲呢,家裡蔡叔和許嬸也挺開明,不重男輕女,供你讀書,中專畢業進了廠,按說可以過得輕鬆點,為啥你這事業心就這麼強?好像總有使不完的勁。”
蔡金妮聽了這話,腳步慢了下來,臉上的怒氣漸漸被一種複雜的情緒取代。她望著前方炊煙裊裊的桐花巷,沉默了片刻,纔開口,聲音裡帶著與她年齡不太相符的清醒和一點點不易察覺的澀意:
“美美,你不覺得嗎?從小我就看出來了,這世道,女的跟男的比,日子就是要苦得多,憑啥子?”
她像是在問王美,又像是在問自己。
“你看那些男的,下了班可以聚在一起喝酒吹牛,可以啥也不管不顧。女的呢?上班累死累活,回家還得洗衣做飯帶孩子,伺候公婆,稍微有點做得不好,就要被說閒話。憑啥子他們就能那麼瀟灑,我們就得吃這麼多苦頭?”
她轉過頭,看著王美,眼神灼灼:“而且,我比我家銀龍大五歲。你還記得不?他還冇出生的時候,就有好多人在我爸媽麵前,在我麵前說,‘哎呀,有個弟弟好啊,以後是依靠’,‘姐姐要幫襯弟弟’……我聽著就煩!”
她語氣裡帶著一絲叛逆和倔強:“彆人有,都不如我自己有!靠山山會倒,靠人人會跑。爹媽也好,以後的男人也好,甚至兄弟,都可能靠不住。隻有捏在自己手裡的本事,賺到自己口袋裡的錢,那纔是實實在在的,誰也拿不走!有了這些,我才能想站著就站著,想不低頭就不低頭!我纔不要像有些人那樣,一輩子看人臉色過日子!”
她的話語像一塊塊石頭,投入王美的心湖,激起巨大的波瀾。王美看著身邊這個比自己還小,卻活得如此通透、如此有力量的姐妹,心中那份因為相親和父親逼迫而產生的迷茫與動搖,彷彿被注入了某種堅定的東西。
是啊,彆人有,都不如自己有。這條自己選擇的路,或許會磕絆,會被人非議,但正如金妮所說,隻有自己掌握的力量,才能真正支撐起想要的人生。兩個年輕女子的身影,在冬日傍晚的巷子裡,被拉得很長,她們挽著手,走向那片屬於她們、也需要她們去努力開創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