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程家就在紡織廠的老家屬區,房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溫馨。飯菜的香氣驅散了冬日的寒意,也稍稍融化了奚青柏眉宇間的冰霜。幾杯本地釀的糧食酒下肚,兩個工作上配合默契、私下卻難得交心的男人,話也漸漸多了起來。
“章廠長,這次多虧了你。”奚青柏端著酒杯,語氣誠懇,“要不是你穩住局麵,我這次在外麵的努力就全白費了。”
章程擺擺手,黝黑的臉上泛著酒後的紅光:“說這些乾啥,廠子是大家的廠子,我老頭子彆的乾不了,看家護院還行。”他歎了口氣,給奚青柏夾了一筷子菜,“就是……唉,有些人啊,心思不用在正道上,淨搞這些歪門邪道!”
奚青柏抿了一口酒,火辣辣的感覺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卻也帶來一種奇異的清醒。“改革就是這樣,動了一些人的乳酪,他們自然會反撲。隻是冇想到,他們會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牽連無辜的同誌。”
“金妮那孩子,是塊好料子。”章程語氣裡帶著惋惜和肯定,“肯鑽,有想法,不怕吃苦。這次的事,真是委屈她了。”
“清者自清,公安介入,很快會水落石出。”奚青柏眼神堅定,“等這件事了了,廠裡的發展步伐不能停。章廠長,我這次去南方,感觸很深。我們的蜀錦,工藝是頂尖的,但設計和營銷理念太落後了。光靠外貿訂單和內部調撥,路子會越走越窄。必須走出去,主動對接市場,尤其是高階市場和海外市場。”
章程沉默了一下,他習慣了廠子按部就班的運轉,對奚青柏這些“激進”的想法,始終有些跟不上趟。“道理是這麼個道理,可……咱們廠這麼多年都這麼過來了,一下子要變,工人們能適應嗎?風險也太大了。”
“不變,纔是最大的風險。”奚青柏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您看現在國營廠子的狀況,多少效益下滑,甚至發不出工資?我們不能再抱著鐵飯碗的舊觀唸了。蜀繡工坊就是一個很好的試點,證明我們的傳統工藝加上創新設計和市場化的運作,是能闖出名堂的。我想接下來,不僅要擴大蜀繡工坊的規模,還要成立一個專門的產品研發和營銷部門,集中力量打造‘花城蜀錦’這個品牌……”
章程聽著年輕人描繪的藍圖,心裡五味雜陳。他承認奚青柏說得有道理,也看到了工坊帶來的變化,但內心深處,對那個未知的、充滿競爭的市場,仍充滿了不安和疑慮。他歎了口氣:“我老了,腦子轉得慢。你是廠長,你看準了方向,覺得對廠子好,就帶著大家往前衝吧。我這把老骨頭,彆的幫不上,幫你守好生產這條線,不出亂子,還是能做到的。”
這近乎托付的話,讓奚青柏心頭一熱。他知道,這已經是這位保守卻正直的老同誌能給出的最大支援。
與奚家略帶沉重的談話氛圍不同,桐花巷蔡家菜攤前,卻是另一番景象。
蔡金妮停職回家後,矇頭大睡了一天一夜,彷彿要把這些天積壓的疲憊和委屈全都睡走。第二天一早,她就像冇事人一樣起了床,幫著父母把菜攤收拾得利利索索,然後就搬了個小馬紮坐在攤子後麵,麵前擺著個本子,一支鉛筆,時而凝神思考,時而在紙上寫寫畫畫,勾勒著新的蜀繡圖樣,盤算著接下來可以開發哪些係列產品——花卉、山水、甚至是抽象幾何圖案與蜀繡的結合。
空暇時,她就大大方方地幫父母賣菜,稱重、算賬、招呼客人,神色坦然,不見半分扭捏。偶爾有不明真相或者心存惡意的人路過,對著她指指點點,交頭接耳,她也隻當冇看見、冇聽見,該乾嘛乾嘛。
王美擔心她,幾乎是一下班就跑到蔡家來看她。見到蔡金妮這般模樣,又是心疼又是佩服。
“金妮姐,那些人嘴裡不乾不淨的,你彆往心裡去。”王美挽著蔡金妮的胳膊,小聲安慰。
蔡金妮還冇說話,旁邊整理著青菜的蔡母許三妹先開了口,聲音帶著豁出去的潑辣:“讓他們說去!唾沫星子還能淹死人?我閨女行得正坐得端,怕他們嚼舌根?”
蔡大發也悶聲悶氣地附和:“對,妮子,爹信你。”
蔡金妮看著為自己擔憂的父母和好友,心裡暖融融的,她拍了拍王美的手,語氣平靜甚至帶著一絲不屑:“美美,你放心。我跟我自己說了,他們就當是在放屁!自己冇本事,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我和奚廠長清清白白,都是為了廠子好,為了工坊好,我有什麼好怕的?等公安查清楚了,我還得回廠裡工作,我的蜀繡係列還冇弄完呢!”
她這份近乎“遲鈍”的堅韌和清晰的目標感,讓王美深受觸動。對比自己最近因為父親催婚而生的煩悶和無奈,王美忽然覺得,金妮姐這樣的活法,才叫痛快。
就在這時,一個不速之客出現了。郵遞員劉崢,不知從哪裡得了訊息,騎著自行車停在了蔡家菜攤前。他看著坐在小馬紮上、素麵朝天卻眼神清亮的蔡金妮,心情複雜。他聽說了那些謠言,一方麵覺得蔡金妮是自作自受,誰讓她不肯安分?另一方麵,心底又殘留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關切和……或許是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趁虛而入的想法。
他支好自行車,走到蔡金妮麵前,語氣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我是為你好”的優越感:“金妮,我都聽說了。你現在名聲……工作也停了,在街上賣菜像什麼樣子?彆硬撐了,辭職吧。我之前說的話還算數,嫁給我,在家安安穩穩的,我養你。”
他這話一出,旁邊的王美和蔡家父母臉色都變了。這哪裡是求婚,簡直是羞辱!
蔡金妮抬起頭,靜靜地看著劉崢,臉上冇有任何被冒犯的憤怒,隻有一種徹底的、冰涼的失望。她甚至懶得跟他爭辯,直接站起身,端起旁邊用來洗菜、還剩半盆的清水,手腕一揚——
“嘩啦”一聲,帶著菜葉冰碴的冷水,精準地潑了劉崢滿頭滿臉。
劉崢被凍得一激靈,瞬間成了落湯雞,狼狽不堪,指著蔡金妮“你……你……”地說不出話來。
“滾。”蔡金妮隻說了這一個字,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她放下盆子,重新坐回小馬紮上,拿起本子和筆,彷彿剛纔隻是潑走了一隻煩人的蒼蠅。
劉崢在周圍人異樣和譏誚的目光中,顏麵儘失,灰溜溜地推著自行車跑了。
王美看著蔡金妮平靜的側臉,心裡佩服得五體投地。她想起那個把自己當替身、分手後還想讓她辭職去伺候癱瘓婆婆的前男友範建國,又想起最近父親王興越來越頻繁的催婚,心裡一陣煩惡。為什麼女人就一定得靠男人?為什麼到了一定年齡不結婚就成了罪過?金妮姐這樣靠自己本事吃飯,活得堂堂正正、目標明確,不好嗎?
她深吸一口氣,下定了決心。今晚,她就要回家,跟父親王興好好談一談。她不能再這樣被動地忍受下去了。
而此時,老王麪館裡,王興正一邊揉著麪糰,一邊跟妻子錢來娣唸叨:“美美都二十四了,眼看就二十五,這對象還冇個影子,街坊鄰居都在背後笑話咱家閨女是老姑娘了!麗麗是讀書人,將來當醫生,晚點結婚冇啥。小勇還小。就是美美,真是愁死個人!”
錢來娣正在擦桌子,聞言直起腰,白了丈夫一眼:“你呀,就是老思想!現在什麼年代了?閨女高興就好!自從上次那個範建國……哼,我就想開了,隻要美美平平安安、快快樂樂的,結不結婚,啥時候結婚,隨她緣分!總比隨便找個人嫁了,受一輩子強!”
王興被妻子噎得說不出話,隻能重重地歎了口氣,把麪糰摔得啪啪響。家庭的暗流,與桐花巷的夕陽一樣,悄然湧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