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臘月十八,年關的腳步聲愈發急促,空氣中瀰漫著炮仗的硫磺味兒和家家戶戶熬煮年貨的香氣。然而這喜慶的底色,卻與尤長貴和劉綵鳳無關。他們像兩個遊蕩在節日邊緣的孤魂,為那紙“自由”進行著最後的、也是最為屈辱的衝刺。
尤長貴幾乎跑斷了腿,磨破了嘴皮子。他找遍了所有能想到的、或許還存有一絲情分或者能被利誘的遠房親戚、舊日同事,甚至厚著臉皮去找了早已斷絕往來的老熟人。他低聲下氣,賭咒發誓,許諾高息,描繪著日後糕點店重振雄風(儘管店已不屬於他)的虛假藍圖。他拿出了這輩子積攢的所有可憐的人情和臉麵,像擠一塊乾癟的海綿,試圖榨出最後一滴水。
過程可想而知。迎接他的,多半是冷漠的拒絕、含蓄的嘲諷,或是礙於情麵勉強借出一點、卻明確表示“不用還了”的施捨——那眼神分明在說,拿了這錢,咱們的情分也就到此為止了。他像個乞丐,在冷眼與鄙夷中,一分一毛地湊著那筆钜款。劉綵鳳則抱著孩子,守在冰冷的出租屋裡,眼巴巴地等著,每一次敲門聲都讓她心驚肉跳,既盼著是尤長貴帶著錢回來,又怕他是空手而歸,或者更糟,是被賴家人又堵住打了一頓。
最終,不知是上天憐憫還是命運嘲弄,尤長貴還真的湊齊了一千塊。那厚厚一遝麵額不一的紙幣,用橡皮筋緊緊捆著,沉甸甸地揣在他懷裡,卻彷彿烙鐵一般燙著他的胸口。這不僅僅是錢,這是他抵押了全部尊嚴、斬斷了幾乎所有社會關係換來的。
約定的日子到了,在縣民政科那間掛著“調解室”牌子的辦公室裡。光線有些昏暗,空氣中飄著陳舊紙張和劣質茶葉的味道。賴福貴早早等在那裡,穿著件半舊的棉襖,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即將拿到錢的急切和作為“受害者”的殘餘憤懣。他的兩個兄弟像哼哈二將一樣站在他身後,眼神不善地打量著隨後進來的尤長貴和劉綵鳳。
工作人員是位中年婦女,戴著套袖,臉色嚴肅,顯然對這對“知名”男女的底細早有耳聞。她公事公辦地拿出表格,語氣平淡得像白開水,但那雙看過來的眼睛裡,卻毫不掩飾地流露出鄙夷和不屑。她先處理了賴福貴和劉綵鳳的離婚申請。詢問、確認、簽字、蓋章。整個過程,劉綵鳳一直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賴福貴則梗著脖子,偶爾用鼻子冷哼一聲。
當那本墨綠色的離婚證被推到賴福貴麵前時,他看也冇看,直接揣進了兜裡,然後目光灼灼地看向尤長貴。
接著是賴天賜的撫養協議。規定尤長貴每月需支付撫養費若乾,直至賴天賜十八歲。尤長貴看都冇看具體數字,麻木地在指定位置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最後,到了最關鍵的時刻。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到窗外寒風的呼嘯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尤長貴身上。
尤長貴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奔赴刑場一般,從懷裡掏出了那捆錢。紙幣因為被反覆摩挲和汗水浸染,顯得有些皺巴巴、臟兮兮的。他雙手微微顫抖著,將那捆承載了他所有“希望”與恥辱的紙幣,遞向了賴福貴。
賴福貴一把抓過錢,動作粗魯,臉上瞬間綻放出一種混合著貪婪和報複快意的光芒。他當著所有人的麵,毫不避諱地,用手指蘸著唾沫,一張一張地、極其仔細地清點起來。嘩啦嘩啦的點鈔聲,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尤長貴彆過頭去,不忍看這一幕。劉綵鳳也死死咬住嘴唇,抱緊了懷裡的孩子。連那位見多識廣的工作人員,都忍不住皺緊了眉頭,眼神裡的鄙夷更深了。
“嗯,數目對了。”賴福貴終於點完了錢,滿意地將錢塞進內兜,拍了拍,然後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尤長貴和劉綵鳳,嘴角扯出一個譏諷的弧度,“行了,錢貨兩清!以後咱們橋歸橋,路歸路!你們這對……哼,好自為之吧!”
說完,他帶著兩個兄弟,揚長而去,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
辦公室裡,隻剩下尤長貴、劉綵鳳,以及那位麵無表情的工作人員。工作人員將屬於他們的那份離婚協議副本和(尚未與田紅星離婚的)相關證明遞過來,語氣冇有任何起伏:“手續辦完了,你們可以走了。”
尤長貴接過那幾張輕飄飄的紙,感覺卻重逾千斤。他拉著失魂落魄的劉綵鳳,幾乎是逃離了那個讓他感到無比窒息的地方。
走出民政科的大門,臘月的冷風撲麵而來。尤長貴看著灰濛濛的天空,懷裡揣著那幾張紙,身邊是抱著嬰兒、同樣茫然的劉綵鳳。他用一千塊錢和僅剩的尊嚴,買斷了一個女人的過去,也似乎為自己劈開了一條前路。然而,這條“自由”之路的儘頭是什麼,他看不清楚,隻覺得心裡空落落的,比那被掏空的錢包,還要空蕩。田紅星那座大山,依舊橫亙在前方,紋絲不動。所謂的“自由”,此刻看來,不過是從一個泥潭,掙紮著爬向了另一個,更深的、前途未卜的沼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