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花街 第1章 桐花巷黃昏

一九八五年的春末，黃昏的風還帶著一絲涼意，卻已吹不散桐花街上空交織的煙火氣。夕陽的金輝懶洋洋地灑下來，給灰瓦木門的房屋、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都鍍上了一層暖融融的邊。

“嗚哇……”李家豆腐坊裡，一歲的李春仙不知怎地癟嘴哭了起來。

“哎呦，我的小祖宗，怎麼了這是？”鐘金蘭放下手裡擇了一半的韭菜，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從丈夫李柄榮懷裡接過女兒，“是不是餓了？還是尿了？”

李柄榮憨厚地笑了笑，粗壯的手指笨拙地颳了刮女兒粉嫩的小臉：“怕是嫌屋裡悶，想出去瞧熱鬨了。爹孃這邊也忙得差不多了，大哥不是說今天帶大嫂和定豪定傑回來吃飯麼？我去接定豪放學吧，順便抱春仙出去透透氣。”

鐘金蘭看了看外麵逐漸熱鬨起來的街道，點點頭：“也好。把囡囡裹嚴實點，傍晚風硬。接了定豪就回來，彆耽擱，眼看就吃飯了。”

“曉得嘞。”李柄榮應著，用一個小薄毯將女兒裹好，穩穩抱在懷裡。小春仙到了父親寬厚溫暖的懷裡，抽噎了兩下，果然止了哭聲，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四下張望。

李柄榮抱著女兒，邁出了李家豆腐坊。一股更濃鬱複雜的生活氣息撲麵而來——不僅僅是自家瀰漫不散的豆香味，還有隔壁蔡家菜攤飄來的泥土青菜氣、朱家肉鋪隱約的血腥氣、以及不遠處老王麪館那勾人饞蟲的骨頭湯香氣。

豆腐坊門口，母親胡秀英正利落地將最後幾塊水豆腐撿進搪瓷盆裡，父親李開基則在裡間吭哧吭哧地沖洗著石磨，準備明天的豆子。一切都井然有序，透著日複一日的踏實。

“柄榮，抱春仙出去啊？”菜攤後的蔡大發笑著打招呼，手裡正幫著妻子許三妹歸攏冇賣完的蔫吧青菜。“哎，蔡叔，接定豪放學去。”李柄榮笑著迴應。“快去吧，小學堂該放學了。”許三妹抬頭，慈愛地看了眼繈褓裡的春仙，“小丫頭真乖，不鬨人。”

往前幾步，肉鋪的朱大順正拿著巨大的砍骨刀剁著筒子骨，咚咚作響。案板上已空空如也，顯然生意不錯。他妻子楊秀拿著抹布擦拭著油膩的案板，笑著衝李柄榮揚揚下巴：“接少爺去？”“是啊，朱嬸。”李柄榮腳步冇停。

肉鋪隔壁就是老王麪館，此刻正是晚飯前的準備時段，灶火熊熊，大鍋裡的滾水冒著白濛濛的蒸汽。王興正在揉一個巨大的麪糰，力氣十足。錢來娣則在擦拭桌椅，看到李柄榮，揚聲問：“柄榮，今兒金蘭做啥好菜？聞著你家豆腐香，我家老王揉麪都有勁兒！”“冇啥好的，就是我大哥他們回來吃飯。”李柄榮哈哈一笑。

穿過麪館飄出的濃鬱蒸汽，就是喬家的雜貨鋪。喬利民戴著老花鏡，就著門口的光亮在小本子上記著賬，算盤珠子偶爾撥響一兩聲。孫梅在店裡忙著將新進的醬油、醋瓶子擺上貨架。“喬叔，記賬呢？”“嗯呐，”喬利民從眼鏡上方抬起眼，“接孩子？”“是嘞。”

雜貨鋪對麵是高大民的五金修理鋪。高大民正蹲在地上，叮叮噹噹地修理一輛二八大杠，滿手油汙。他的妻子王小滿坐在門口小凳上摘菜，女兒高慧大概在裡屋寫作業，兒子高劍還冇下學。“高哥，忙呢？”“嗨，瞎忙！”高大民頭也冇抬地應了一聲。

再往前，裁縫鋪門口，張寡婦正坐在縫紉機後頭踩得噠噠響，一邊做著活計，一邊眼巴巴地望著街口，像是在等誰。她兒子劉大強在紡織廠當工人，快三十了還冇說上媳婦，這是她最大心病。看見李柄榮，她歎了口氣：“柄榮啊，看見王媒婆冇？說好今天來回話的……”“冇呢，張嬸，您再等等。”李柄榮寬慰道。

接著是老陳頭的理髮店，這個點冇什麼人，老陳頭自己坐在椅子上打著盹。他媳婦向紅是紡織廠女工，還冇下班。兒子陳文華在花城三小當語文老師，這個點估計還在學校。兒媳吳鋼鐵是二中體育老師，怕是帶著學生訓練呢。他們兩歲多的女兒陳濤，大概托給哪個鄰居看著。

理髮店對麵，是林新華的書鋪。林老師清瘦，戴著眼鏡，正坐在門口藤椅上安靜地看著報紙，手邊放著一杯冒熱氣的茶。他的兒女都在省城當老師，隻剩他一人守著這滿屋的書和寧靜。

李柄榮抱著女兒，一一走過這些熟悉的鋪麵、熟悉的麵孔，不時點頭打招呼。小春仙在他懷裡扭動著小腦袋，那些鮮活的色彩、嘈雜的聲音、各種各樣的氣味，彷彿都透過她清澈的眼睛，印入了懵懂的記憶裡。

從新華書鋪旁邊那條僅容一人通過的小道拐進去，後麵竟藏著一小片空地，孟婆婆的紙紮鋪兼糖水鋪就在這兒，顯得有些僻靜。此刻鋪門半掩，看不太清裡麵。

李柄榮冇多停留，抱著女兒徑直穿出了桐花街，來到了稍開闊些的地帶。右邊，小清河靜靜流淌，河對岸是連綿的紡織廠紅磚家屬樓。左邊，花城三小的圍牆已然在望，放學鈴聲清脆地響了起來，緊接著，孩子們的喧鬨聲如同漲潮般湧來。

學校那扇小小的後門開了，孩子們蜂擁而出。李柄榮踮著腳，很快就在一堆“紅領巾”裡看到了自家那個虎頭虎腦的侄子——六歲的李定豪揹著小書包，正和同學打鬨著衝出來。

“定豪！”李柄榮喊了一嗓子。

李定豪聞聲回頭，看到叔叔和妹妹，立刻咧開嘴笑了，像顆小炮彈似的衝了過來：“小叔！妹妹！”

他伸手就想摸妹妹的臉，被李柄榮輕輕拍開：“手臟！走，回家吃飯，你爸你媽和弟弟都快到了。”

李柄榮一手抱著女兒，一手牽起侄子的手。李定豪興奮地嘰嘰喳喳說著學校裡的趣事。三人轉身，再次融入那片溫暖喧囂、瀰漫著豆腐香、麪湯香、生活香的桐花巷，走向那個炊煙裊裊、即將充滿家人歡聲笑語的家。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深深印在這條剛剛開始故事的老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