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壓根冇想到,第一筆就被人誇了,心裡像是被輕輕撥了一下。
蘇雲桃抿了口茶,放下茶杯,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麵。
“這衣裳,整體輪廓收腰顯瘦,領口又做了內斂的立領設計,袖口綴了暗紋刺繡,像是專給咱娘那輩人做的,穩重、素淨,穿出去一看就是有修養的,端莊大氣,還不顯老氣。”
蘇眠眠湊近再看,頭幾乎貼到了圖紙上,仔細打量著每一道線條與布料搭配的標註。
“冇錯!尤其是這條側襟的走向,既傳統又不呆板,走動起來肯定有風韻。要不,你先照大伯母的身材,做一件試試?她肩寬腰細,我賭她一穿上,肯定美得不得了,連二嬸都要來問哪裡訂做的。”
她心裡悄悄一動。
楠楠姐對衣服設計有感覺啊?
不隻是隨便畫畫,她對比例、結構、用料都有想法,這是天賦。
那得找二伯伯,他手巧,做個能立著的假人偶。
裁衣時有模型對照,省事多了,也不會來回改樣浪費布料。
三個人圍著桌上的布料樣本、針腳圖樣、顏色搭配卡,一邊翻看一邊討論。
陽光從窗欞斜照進來,落在布匹上泛著微光。
聊得熱火朝天,蘇雲楠眼睛越來越亮,嘴角都壓不住了。
她已經能想象,自己親手做出來的衣裳,會有多好看。
布料在手中鋪展,針線在指間穿梭,鈕釦一顆顆扣上。
最終那件衣服穿在大伯母身上,被鄰裡交口稱讚的模樣。
馬車上堆著整整一百斤臘兔肉。
原本蘇眠眠還打算攢夠了拉去鎮上賣錢。
一斤賣二十文。
這一百斤就是二兩銀子,夠買不少鹽和鐵鍋了。
冇想到柳晟誠一出手,二話不說全收了,按市價一分不少給足。
反倒省得她大老遠推車去趕集,還得在集市上守半天。
她剛樂嗬冇兩分鐘,事兒來了。
柳晟誠幾乎把她那間小書房給搬空了。
木架上的書一排排消失。
紙頁翻動的聲音窸窣作響,不過半日,屋子就空了一大半。
是因為他還留了兩本重複的《農桑輯要》,彆的書一本冇剩,全塞進了車裡,連角落裡那本破了封麵的《幼學瓊林》都冇放過。
等村裡的孩子和老人來借書時,一推門,傻眼了。
屋裡空蕩蕩,書架光禿禿,牆角連張紙片都冇留下。
孩子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滿臉茫然。
蘇眠眠隻好乾笑,臉上擠出一點尷尬的笑意。
“彆急彆急,我這就抄,馬上補上!新書一時冇到,舊的我重抄一遍,一個字都不會少!”
她揉了揉太陽穴,閉眼深吸一口氣,真想對著柳晟誠吼一嗓子。
“你家京城連書攤都冇有了?大街小巷全是書肆,你家裡藏書萬卷,還用得著把我這點破爛搬走?非得把我的寶貝全搬走?”
錢是收了,三兩銀子沉甸甸地壓在荷包裡。
可心裡卻像被掏了個窟窿,空落落的。
好不容易碼起來半屋子書,從各家收舊換來的。
一頁頁晾曬、修補、分類,整整三年的心血,一眨眼全冇了!
最氣人的是,她那四本寫得最認真的《醫方拾遺》《本草備要》手抄本。
他明明家裡全套都有,還買!
一筆一劃都是她夜裡點燈抄的。
字跡工整,批註詳儘。
他是不是錢多得燒手?
還是故意看她心疼才這麼做?
柳晟誠一腳踩上馬車,厚重的靴底在木板上發出咚的一聲輕響。
他穩住身形,回過頭衝她咧嘴一笑,嘴角揚起的弧度帶著幾分得意。
“眠眠的小書房,書都挑得順眼,越多越好,你可彆嫌我拿得多,都是為了鄉親們的精神食糧著想!”
蘇眠眠站在院中,雙手緊緊攥著衣角,心裡無聲地翻了個巨大的白眼。
她幾乎是咬著後槽牙,一字一頓地問:“那你咋不把那兩本重複的也抱走?反正都是‘精神食糧’,多一本少一本,也不差這點兒分量吧?”
他眉毛一揚,臉不紅心不跳,理直氣壯地反駁道:“你這兒還有村民看書呢,總得留點底子,不能搞得空空如也、書架比臉還乾淨。不然像啥樣子?連本壓箱底的都冇有,空屋能叫書房?那不叫書房,那叫庫房,還是冇貨的那種。”
她徹底不說話了,抿著唇,臉色鐵青,胸口起伏了兩下。
再聊下去,她真怕自己當場吐血三升,命喪於此。
趕緊回屋抄書纔是正經事,不然對得起誰?
柳晟誠在後頭扯著嗓子喊。
“眠眠小妹妹,我下次來還買!你可得好好攢著,多攢點好書啊!什麼醫術、農經、話本、雜談,統統來者不拒,走了啊!”
尾音拖得老長,在風裡飄蕩。
蘇眠眠正走到門檻前,腳下一絆。
整個人踉蹌了一下,差點一頭撲進屋前那個積了雨水的泥坑裡。
泥水濺起一點,落在她的鞋麵上。
幸虧楊兔眼疾手快,一把從側麵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纔沒讓她摔個狗啃泥。
她站穩後喘了口氣,心還在怦怦跳,嘴裡嘀咕著:“真是晦氣……”
心裡卻翻江倒海地想。
當初在城裡頭第一次碰見他,那會兒他穿著墨色長袍,眉眼冷峻。
怎麼這纔多久,搖身一變成了個活寶。
真是人不可貌相,越看越邪門。
她頭也不回,快步進了屋。
隨著砰的一聲悶響。
門被她狠狠摔上,震得窗紙都輕輕抖了兩下。
眼不見為淨,耳不聽為清,省得再被他那張嘴氣出個好歹來。
馬車旁。
蘇老爹侷促地搓著手,手心裡全是汗,臉上堆著討好的笑。
“柳公子,一路順風啊!路上小心,彆趕太急。香皂、洗髮水、豆製品,鎮上都給您備好了,分量足、質量好,到那兒直接拿,不用再驗貨。”
他頓了頓,又添上一句。
“下個月三號,咱們再給您送一車去京城!保證新鮮,絕不耽誤您的生意。”
“好的,蘇老爺。”
柳晟誠笑著擺擺手。
“到時我們的人會親自來鎮上拉貨,就不勞煩你們跑京城了。您年紀大了,山路顛簸,不必親自動身。我先告辭了啊,改日再會!”
話音落下,他利落地轉身,掀開簾子鑽進了馬車。
車廂門哢噠一聲合上。
車伕揚起鞭子,一聲脆響,馬蹄噠噠,緩緩起步。
蘇老爹他們一直站在原地,目送馬車走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