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府。
裴知月與裴風南剛從皇宮回家,王淑妃被降為禁足的訊息便傳了回來。
「月寶,你怎麼看?」
「意料之中。」
天幕既已曝光其行徑,即便並非存心加害、太後薨逝之禍尚未成真,受罰也已是板上釘釘。
「王家仗著王淑妃與太後的勢力,在京中橫行多年,經此一遭,總該收斂些了。」裴風南負手而立,眉頭驟然擰緊,語氣滿是憤懣,「隻是那王馳,不知天高地厚,也敢肖想我的女兒?」
裴知月無奈扶額:「爹爹,我也是今天才知道這個名字。」
「那便忘了,別汙了耳朵。」
裴知月默然無語。
自從她被天幕曝光後,裴風南對她本就寵愛的態度,更加深沉了。
父女倆正說著,院外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身著內侍服飾的宮人捧著一方精緻錦盒,緩步走入,躬身行禮:「小裴大人,陛下命尚衣局趕製的官袍已然製成,請您查驗。」
裴知月微微一怔。
這幾日她上朝穿的皆是父親淘汰的舊官服,雖經裁縫改製,終究不合身。
那日從皇莊回宮後,宮裡便派人前來量身,冇想到竟趕製得這般快。
「官袍?」一道清脆的女聲驟然響起。
裴雪晴如風般從廊下奔來,眼眸亮若星光:「姐姐快打開看看!我早就好奇,女官的官袍究竟是什麼模樣!」
她的聲音恰似一顆小石子,投進裴府平靜的湖麵,瞬間引來了滿院人。
裴老夫人由謝如意小心翼翼攙扶著,慢悠悠走來,身後還跟著一幫女眷。
裴知月接過錦盒,冰涼的漆麵觸感細膩,其上雕紋溫潤雅緻。
她輕輕掀開盒蓋,一襲藏青色官袍靜靜臥於其中。
領口與袖口繡著精緻的鶴紋,銀線勾勒的紋路在日光下熠熠生輝,腰間配著一塊瑩潤的玉帶,線條比男裝官袍更為柔和,卻絲毫不減端莊肅穆之氣。
「快換上瞧瞧。」裴老夫人催促。
裴知月應聲頷首,轉身回了自己的院落。
不多時,她換好官袍走出,藏青色衣料將她的肌膚襯得勝雪般白皙,身姿挺拔如鬆,往日眉宇間的溫婉柔和儘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正凜然的氣度。
她目光清亮,往院中一站,便讓人移不開眼。
「真好,我們月寶穿這身,實在是再好不過了。」謝如意拉著女兒的手左右打量,眼眶微微泛紅,嘴角卻止不住地上揚。
裴老夫人看著自家孫女,滿意地點了點頭。
柳姨娘捂嘴輕笑:「咱們大小姐這身氣度,絲毫不輸男兒,往後走出去,定是越國獨一份的風光。」
裴風南眼中滿是驕傲,沉聲附和:「遠遠勝之。」
裴明心目光緊緊鎖在裴知月身上,眸子裡翻湧著難掩的羨慕與愁緒。
裴知月敏銳地捕捉到她眼底的情緒,柔聲問道:「明心,可是有什麼煩心事?」
一句話讓裴明心的臉頰瞬間染上緋紅,她手指緊緊絞著衣角,半晌不敢吭聲。
裴知月看著這個膽小敏感的妹妹,想起家中的境況,輕輕嘆了口氣。
父親裴風南與母親謝如意育有她和雪晴兩女,因謝如意膝下無子,祖母便為父親納了兩房妾室。
柳姨娘生下瞭如今五歲的裴沉,張姨娘則育有一兒一女,女兒便是裴明心,兒子裴生也已十三歲。
當初祖母提及納妾之事時,母親非但冇有半分怨懟,反倒滿心愧疚,隻覺得是自己無能,冇能為裴家誕下男丁延續香火。
裴知月得知此事時,心裡五味雜陳。
她雖來自千年之後、那個倡導男女平等的世界,可重男輕女的思想依舊藏在許多人骨子裡,從未真正消失,更何況是這封建禮教森嚴的古代。
如今她得以入朝為官,不知觸動了多少人的利益,往後想要為女子爭得更多權益、提升女子地位,怕是還要掀起無數風浪。
思緒正飄遠,張姨娘走上前來,語氣帶著幾分打趣:「大小姐還不知道吧?明心這哪裡是有煩心事,不過是女兒家有了傾慕的心上人罷了。」
裴知月愣了愣:「這話怎講?」
「這幾日府上正忙著給明心相看人家呢。」張姨娘笑得眉眼彎彎,語氣中帶著幾分欣慰,「明心及笄也有段時日了,總該尋個門當戶對的好人家,了卻一樁心事。」
裴知月恍然。
按理說裴明心及笄之後便該談婚論嫁,隻是先前有她在前麵頂著,所以才遲遲未定。
明心之後,還有雪晴……
裴知月看向一旁嘰嘰喳喳、還不知愁滋味的裴雪晴,捏了捏眉心。
她們這般年紀,在她原來的世界還是需要嗬護的未成年,可在這古代,卻要早早考慮終身大事。
裴知月搖了搖頭,散去心頭的悵然,轉而看向裴明心與裴雪晴,眼底漾起暖意:「我待會兒準備出去一趟,你們兩個想不想一起轉轉?」
這話一出,裴雪晴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一把拉住裴明心的手,雀躍地喊道:「要去要去!」
裴明心緩緩抬起頭,聲音細若蚊蚋,卻難掩幾分期待:「想。」
「出去散散心也好,難得今日天氣晴好,記得早些回來,莫要貪玩。」裴老夫人見她們姐妹三人興致高昂,笑著應允。
謝如意更是細細叮囑:「路上務必小心,多帶些人手護衛,凡事都要以安全為重。」
裴知月一一應下,眼底閃過一絲微光。
她本是要去慈幼院看看那些孩子,如今正巧帶著兩位妹妹,也能讓她們出去散散心。
馬車緩緩駛出裴府,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軲轆軲轆的聲響。
車廂內鋪著柔軟的錦墊,熏爐裡燃著淡淡的檀香,裴雪晴扒著車窗,興致勃勃地看著窗外的街景,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裴知月看著她雀躍的模樣,嘴角噙著淺淺的笑意,目光卻落在一旁沉默不語的裴明心身上。
有些話,當著府中長輩的麵不便多說,如今隻剩她們姐妹三人,裴知月便開門見山,柔聲問道:「明心是不是,不想嫁人?」
裴明心猛地一怔,抬頭望去,眼中滿是詫異,自己藏得這般深的心事,竟被看穿了。
她攥著衣角的手又緊了緊,緩緩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淺淺的陰影。
她張了張嘴,聲音帶著幾分苦澀與無奈:「不想嫁又能如何?女子嫁人生子、相夫教子,本就是無法改變的事。」
「纔不是!」裴雪晴轉過頭,皺著小眉頭反駁,她大大咧咧的性子向來藏不住話,「天幕上不是說了嗎?姐姐這一生從未嫁人,照樣活得風光無限、名留青史!」
裴明心輕輕搖了搖頭,眼底的光暗了幾分,語氣裡帶著濃濃的艷羨與自嘲:「可那是姐姐啊,姐姐這般厲害,能入朝為官,能改變那麼多人的命運,我又怎能和姐姐相比呢?」
裴知月看著她,認真地說:「你都冇有開始做,又怎知不如我呢?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個體,與性別無關,其實我也可以走父親母親為我鋪的路,相夫教子,在後宅過完一生,可我不甘心。」
裴知月目光暗了暗:「我問自己,真得想要這樣的未來嗎?我的心告訴我,我不想。」
裴明心抬眸,眼底帶著幾分茫然:「可……可歷來皆是如此,女子無才便是德,相夫教子纔是正途,若執意違背,怕是會被世人恥笑。」
她想起曾讀過的那些詩句,想起姨娘偶爾提及的、那些因不肯循規蹈矩而落得淒涼下場的閨閣女子,心頭便一陣發緊。
可她不想嫁人。
真得不想。
她見到姨娘生弟弟的時候差點兒死在床上,而父親過來後全程隻關注兒子,那時她就在想,姨娘總說自己過得有多好,可到底哪裡好?
「歷來如此,便一定是對的嗎?」裴知月反問,目光清亮如洗,「百年前,人們還以為女子不可拋頭露麵,可如今市井間已有女子經營鋪麵,宮裡也有了女官任職,世道本就是在一點點改變的,而改變,往往始於有人敢說『我不願』。」
如果她冇有覺醒記憶,大抵是那一眼望得到頭的人生了。
可她覺醒了。
她生長於一個美好的時代,她接受不了這樣的人生。
所以,她從八歲時就知道自己註定要成為先行者。
哪怕會失敗。
裴知月語氣放柔:「而且我們明心並非一無是處,你做任何事都格外專注,上次見你繡東西,幾個時辰未曾分心,這點可比姐姐強多了,還有你的畫工,筆觸細膩靈動,滿是靈氣。」
「姐姐……你都看到了?可這些,也能算是優點嗎?」裴明心不可置信地抬起頭,眼中滿是疑惑。
裴知月凝望著她,唇角漾開一抹清淺的笑意,那笑意似春日融雪,溫和得能化去人心頭的霜寒,眼底卻盛著斬釘截鐵的篤定,一字一句擲地有聲:「當然算。」
歲月流轉,星霜幾度,多年後的裴明心走過無數風雨,都冇能忘記姐姐的這抹笑容。
那抹笑,宛如破曉時分穿透雲層的第一縷暖陽,帶著驅散陰霾的力量,不灼人,卻足夠滾燙。
從姐姐抬眸的剎那起,便一寸寸漫過心尖的荒蕪,將她往後漫長歲月裡的崎嶇與迷茫,儘數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