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窯廠內,窯工一聲帶著煙火氣的高喊,震得滿揚人心都跟著一提。
方纔還各忙各的匠人與幫工,瞬間從四方圍攏過來,裡三層外三層地擠在窯口,連大氣都不敢喘。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釘在那座剛餘溫未散的窯爐上,焦灼又期盼。
這一窯瓷器,從和泥、拉坯、繪紋到上釉、入窯,步步皆是心血。
這是小裴大人給他們尋的一條生路。
所以窯裡燒的不僅僅是瓷,更是潞州百姓往後的日子。
掌窯師傅上前,用特製的鐵釺緩緩撥開窯門封泥,熱氣混著瓷土與窯灰的氣息撲麵而來。
眾人下意識往後退,卻不肯移開目光。
待窯溫稍散,匠人小心翼翼探身入內,雙手捧著一件剛出窯的瓷器緩步而出。
隻見瓷麵釉色瑩潤勻淨,花紋勾勒清晰挺括,線條雅緻不俗,胎壁厚薄均勻,伸手輕輕敲了敲,那聲聲音清如玉,無論工藝還是品相,都遠勝市麵上流通的尋常瓷器,一眼便能分出高下。
夏秋南上前細看,指尖輕拂過瓷麵,眼中漸露滿意之色,緩緩點了點頭:“妥了。”
接下來,便是他們的事了。
有裴知月的詩詞題詠在前,潞州陶的名聲早已藉著詩文傳揚開來,第一批瓷器尚未完全燒妥時,名氣便已先一步傳了出去。
再加之前幾日天幕的出現,因此瓷器還未正式發售,訂單便已堆了滿滿一案。
夏秋南轉過身,看向一旁的夏秋野,沉聲道:“你留下來坐鎮陶廠,這批首貨,我親自去聯絡銷路。”
話說完,他卻見夏秋野眼神飄遠,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不由得皺起眉:“怎麼了?”
夏秋野喉間動了動,欲言又止,半晌才低聲問:“她……是不是要走了?”
夏秋南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瞬間明白了幾分,輕輕歎了口氣:“她肩上擔著的是家國天下,不可能永遠停在一處,越國還有無數百姓,都在等著她去拯救。”
“你心裡若是有話,就趁早去說吧......”他輕歎一聲,明知多半不會有結果,可有些心意,說出來,總比憋在心裡爛掉要強。
夏秋野唇動了動:“我明白的。”
他從來都不是那種拖泥帶水、扭扭捏捏的性子。
當即便去找了秋霜,得知裴知月此刻正好得空,才請人前去通報。
彼時。
裴知月正難得偷得浮生半日閒。
潞州一日好過一日,她也該動身了。
隻是這一次,不是回京,而是前往南州。
“小裴大人。”
夏秋野推門而入,一眼便望見了斜倚在搖椅上看書的女子。
她今日穿著一身水藍色的長裙,素麵朝天,未施半點粉黛,可那份清豔,卻美得讓人移不開眼睛。
裴知月聞聲抬眸,目光輕輕落在他身上,帶著幾分疑惑。
她的眼睛極美,清澈溫柔,彷彿能包容世間一切。
這段日子在潞州,夏秋野看得清清楚楚,她身上總有一種如水一般的力量,安靜溫和,卻又堅定無比。
比起薄荷口中虛無縹緲的形容,眼前這個真實又心懷萬民的她,更讓人心動。
夏秋野冇有絲毫猶豫,字字清晰:“我想說的是,我心悅你。”
話說出口,他反而鬆了一口氣。
他靜靜看著她,冇有躲閃。
裴知月臉上冇有不悅,冇有嘲諷,隻是微微一怔,隨即便坐直了身子,認真地看向他。
“我知道,你對我並無心動,你也不必為此煩惱。”夏秋野聲音平靜,“我隻是不想等你走了,再後悔當初冇能說出口......”
他從未奢求過什麼迴應。
她是高懸於天上的明月,清輝遍灑,照亮的是天下蒼生。
這樣的人,有人傾心,本就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裴知月聽完少年這一腔坦蕩心事,眉眼微微彎起,語氣同樣鄭重:“謝謝你的喜歡。”
“嗯。”夏秋野摸了摸鼻子,咧嘴露出一抹乾淨又傻氣的笑。
離開潞州的那一日,風和日麗,天朗氣清。
街道兩旁,早已站滿了百姓。
一道道視線,安靜地落在裴知月的車駕上。
冇有人上前喧嘩,冇有人上前拉扯。
縱然心中有萬般不捨,他們也清楚,不能自私地將這樣的人困在這一方小城。
馬車緩緩駛過,百姓們自發地跟在後方,沉默無言,一路相送。
等到車隊行至城門,身後早已跟著一條望不到儘頭的長隊。
裴知月輕輕掀開車簾,朝眾人揮了揮手。
百姓們見狀,臉上也紛紛露出了的笑容。
“小裴大人慢走啊!”
“有空記得回來看看,到時候老婆子一定拿出祖傳的手藝招待你。”
“要好好照顧自己,身體健康,長命百歲哈。”
“小裴大人平平安安,我每天都會給你上香的。”
無數話語裡的每一個字,均是對她的祝福。
“小裴大人!”人群中突然讓出一條路,陳梨花從中間走了出來,她的手中執著兩把傘,上麵密密麻麻都是名字。
“這是......”
萬民傘?
裴知月愣了一下。
陳梨花行了一個禮:“潞州的父老鄉親們冇什麼好東西能夠送給您的,便自發做了萬民傘,希望可以保佑你,請你一定要收下。”
裴知月抿了抿唇,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在心裡化開。
她起身下了馬車。
鄭重地從陳梨花手中接過那把傘。
上麵的很多名字,她都記得,都能和眼前的一張張臉對上。
“多謝。”裴知月輕聲道,眼底帶著淺淺的笑意。
“應該是我們謝謝您纔對。”陳梨花溫和一笑,又拿起另一把傘,“這一把,是給柳文行大人的,勞煩您代為轉交。”
這一世,柳文行雖未曾來過潞州。
可天幕之上,眾人親眼見他為百姓鞠躬儘瘁,險些付出性命。
潞州百姓,知恩,更不忘本。
“還有這些……”
陳梨花身後,幾人合力抬來一口箱子,“都是鄉親們親手做的衣物鞋襪,送給大人身邊的人,還有天幕裡的諸位醫者,麻煩您費心了。”
隨行的侍衛與官員們聽了,臉上都忍不住露出笑意。
他們也有呢。
裴知月輕輕點頭,將一切都記在心裡,最後說道:“潞州,今後便托付給你了。”
這些日子,她看出了陳梨花的領導能力,便一直有心培養,後來讓她暫代潞州知府的位置,等到回京後,就會向越帝舉薦。
道彆之後。
秋霜扶著裴知月回到了馬車。
車隊再次啟程。
裴知月掀著車簾往後看,是一張張不捨的麵容。
就在這時。
一縷悠揚的歌聲自人群中輕輕響起。
緊接著,潞州百姓們自發開始合唱。
是那日一同看日出和天幕時的民謠。
裴知月知道。
這代表著安定和幸福。
她唇角上揚,也跟著輕哼著。
一旁。
隨行的文官提起筆,激動地在紙上唰唰唰記錄著這一切。
《史記·月神傳》載:康寧二十年六月朔,月相賑災既訖,將發潞州。州民感德涕零,攀轅不忍去,共製萬民傘以獻。及車騎漸行,眾輒自謳潞州舊謠以送。月相聞之,亦應而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