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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桐真假不知的一句話和血濺段臨舟腳下的那一出儼然指控,穆裴軒本就有嫌疑,如今是更洗不乾淨了。訊息傳到信王府裡,信王更是惱恨不已,屢屢麵見皇帝要個說法。
朝中臣子不知緣何也上奏彈劾穆裴軒,有彈劾他當日不得聖旨私自離開封地的,更有甚者,指他擁兵自重,目無君上,如雪似的奏摺堆積在蕭珣案頭壓著,讓人探不出帝王心思。
可再探不出,到底還是漏了底。
這一日,詔獄裡突發了暴動,牢中關押的死刑犯不知怎的,竟撬開了鎖,又打暈了守衛,提刀去了詔獄裡最深處。
詔獄最裡間關押的正是穆裴軒。
姚從匆匆趕來時,地上已經橫陳了八九具屍體,幾個錦衣衛正在清掃現場,見了姚從,紛紛行禮,“指揮使。”
姚從擺了擺手,看向穆裴軒,臉色有些難看,道:“郡王……”
穆裴軒垂著眼睛,正由一個錦衣衛給他包紮傷口。牢裡逃竄出來的都是亡命之徒,更有不知怎麼混進來的死士,都不是好相與的。穆裴軒手中無刀刃,閃躲不及時,胳膊被刀刃劃了一刀,“不礙事。”
姚從道:“都出去。”
這些錦衣衛俱都是他的心腹,得了姚從的令,自是直接拖著地上的屍體退了出去。
穆裴軒將衣襟攏上,看著姚從,就聽姚從道:“昨夜有人夜襲了郡王府邸。”
穆裴軒手指微緊,道:“郡王妃呢?”
“郡王妃無恙,”姚從說,“夜襲的死士都被攔下了,郡王府上的守衛驍勇,他們冇討得好。”
姚從說得含蓄,可穆裴軒不消多想也知道他府上定也有死傷,畢竟能派來刺殺段臨舟的,必是好手。他們進玉安時帶的人不多,在這危機重重的玉安,根本禁不起損耗。
穆裴軒道:“皇上還未有決斷嗎?”
姚從看了他一眼,搖搖頭,道:“這些時日攻訐郡王的摺子多,皇上都按下了,隻不過……”他壓低了聲音,道,“皇上今晨給了我一封密旨,讓我秘密送去瑞州,”他微頓,“八百裡加急。”
蕭珣手中可用的人並不多,姚從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相較於其他人,自是更為信任。
穆裴軒輕輕吐出口氣,扯嘴笑道:“天心難測。”
他就在玉安,密旨是給誰的,不消多說,在此時此刻發出密旨,穆裴軒即便早有所料,可還是有幾分寒心。
姚從道:“郡王,要截下嗎?”
穆裴軒看了看姚從,姚從此刻攔下那份聖旨,就是真正悖逆君王了。
這些來刺殺他的人多半是信王府的人,姚從攔下了他們的刺殺,擺明瞭是站在了信王的對立麵。皇帝未必能勝過信王,姚從是在為自己的未來加碼。
穆裴軒道:“不必了,皇上如何吩咐的,你如何做便是。”
姚從斟酌了一下,道:“那瑞州……”
小皇帝此刻給瑞州發出密旨,無疑是要趁機釜底抽薪,若是穆裴軒失了瑞州,即便不死,隻怕也要被困在瑞州做一個閒王了。那他對穆裴軒的所有示好,都冇了用處。
穆裴軒對姚從笑了一下,頗有幾分陰森森的煞氣,道:“姚指揮使要整頓錦衣衛,我自也要看看瑞州哪些是人,哪些是鬼。”
信王府要在詔獄裡刺殺穆裴軒,說明錦衣衛有信王的人,姚從初任指揮使,他要將錦衣衛握在手中,肅清內鬼勢在必行。穆裴軒遇刺一事,未必冇有姚從的放任。就連朝堂之上,秦穹雖看著置身事外,可如此多的摺子攻訐穆裴軒,背後固然有信王府的推波助瀾,可未必冇有秦穹的試探。
他要藉機肅清朝綱。
這事被穆裴軒點破,姚從尷尬地笑笑,道:“郡王……”
穆裴軒道:“此事若換了我是指揮使,也會做一樣的事。”
他對姚從道:“姚大人,幫我給聖上傳個話,就道郡王府遇襲,我擔憂郡王妃,自請軟禁於府內,”他頓了下,說,“將我在詔獄內遇上刺殺,重傷的事告訴他。”
姚從道:“好。”
周自瑾輕點了府中的折損,前來尋段臨舟稟報時,正逢著阮修和段臨舟說了什麼,段臨舟眼中閃過厲色,冷笑道:“看來都讓郡王料中了。”
阮修道:“東家,可要攔截?”
段臨舟道:“不必,就讓他們過去,和陸重交代一聲。”
阮修說:“是。”
周自瑾腳步頓了頓,站在門外,道:“郡王妃。”
“玉州府衙的人來了。”
段臨舟扯了扯嘴角,他這府上已經來了兩撥夜襲的人了,鬨出了這樣大的動靜,他還著人拖了具屍體去府衙敲鼓報了案。玉州府衙的人再是裝死,為了麵子上過得去也不得不走這一趟。段臨舟抬腿朝外走去,就見亭中站了幾人,為首的正是蕭元鶴,蕭元鶴在府衙裡任了職,他來,也在預料之中。
蕭元鶴來自是為的郡王府遇襲一事,他性子冷淡,話不多,瞭解了事情始末,又見底下的人已經帶走了前來襲擊郡王府的死士屍體,便要告辭。他將離去時,就聽段臨舟叫住了他,“四公子。”
“四公子也認為是郡王殺了世子?”
蕭元鶴偏頭看著段臨舟,道:“你想說什麼?”
段臨舟笑了下,道:“想讓四公子見見真的謀害世子的凶手。”
蕭元鶴微微眯起眼睛,說:“你有證據,不送去刑部大理寺,和我說作甚?”
段臨舟歎了口氣,說:“我如今也是籠中囚鳥,行動多有不便。”
蕭元鶴思索片刻,問段臨舟,說:“你當真能抓到凶手?”
段臨舟笑道:“自然。”
玉安多雨,黃昏時突然變了天,一場暮春雨突然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雲琢抱著油紙袋跳開了一灘積水,道:“今年好像比去年的雨多些。”
陳葉替他打著傘,聞言笑道:“玉安雨水多。”
“聖尊小心腳下。”
雲琢惋惜道:“可惜了新做的鞋子,穿頭一回就弄臟了。”
陳葉道:“回去之後聖尊把鞋子換下,屬下給您洗乾淨。”
雲琢隨口應了聲。
這是一條民巷,雨一下起來,百姓就躲入了家中,隻隱約能聞著空氣裡瀰漫的炊煙味道和黃昏時家家做暮食的飯菜香。雲琢鼻尖動了動,道:“燉魚——好香。”
陳葉笑了一下,道:“聖尊想吃魚,屬下這就去買。”
“外頭買的和家常的不一樣,”雲琢說,“我記得小時候阿姐給我煮過一回魚,拿一個破陶罐煮的,又是暮春時分,路邊的野蔥長得好,阿姐就著野蔥煮了一鍋魚湯。”
“那是我這輩子喝過的最好喝的魚湯。”
陳葉道:“明日我去買幾尾鯽瓜子,鯽瓜子熬湯最是鮮美。”
雲琢點了下頭,“我記得你家就在雲州吧。”
陳葉說:“聖尊好記性,屬下的故鄉就在雲州,靠海,整個村子裡都是以打漁為生。”
“此番回來回去過嗎?”
“冇有,”陳葉搖搖頭,“整個村都叫海寇屠了,回去不過徒惹傷懷罷了。”
雲琢瞭然。
陳葉正想說些什麼,突然,他腳步頓住,手指收緊攥住了傘柄,開口叫住了雲琢,“聖尊。”
雲琢若有所覺,也止住了腳步。雨簌簌地下著,黃昏時的風裹挾著雨滴,透著股子冷意,驀地一道閃電劈下,陳葉手中的傘已經脫手甩了出去,隻見傘麵須臾間四分五裂,傘骨如利箭疾射而出。咣咣鐺鐺聲是利刃撞擊傘骨的刺耳聲,夾雜著幾聲驚呼和慘叫。
再看時,雲琢已經被陳葉抱了起來,縱身掠上了屋脊。
陳葉動作雖快,可不過幾步,有人攔住了他的去路,赫然是早已埋伏多時,為首的正是江漁和章潮。
密雨如絲,殺機四溢。
段臨舟和蕭元鶴騎在馬上,二人都戴著鬥笠,披著蓑衣,看著屋脊上的混戰。他們雖是設伏,可冇想到雲琢身邊竟也跟隨者許多死士,尤其是他身旁的那個天乾青年,身手更是了得,竟隱隱有壓住江漁之勢。
段臨舟隔著雨幕看向那個青年,對蕭元鶴道:“我見過他。”
“當初在寧川時,他就扮作差役想將我們攔在寧川。”
蕭元鶴聽得寧川二字,眉心就擰了起來,當初他奉命去陸路攔截穆裴軒,水路正是由蕭元瑞接手。寧川離玉安近,這夥人想扮作差役攔截段臨舟等人,必然是有人接應。
段臨舟餘光瞥見蕭元鶴的神色,笑了笑,冇有再多說什麼。
段臨舟看見了雲琢,雲琢自也看見了段臨舟,他叫住了陳葉,“擒賊先擒王。”
陳葉不放心,“聖尊!”
雲琢道:“我無礙。”
他手中也握了一柄劍,不容置疑道:“去。”
陳葉應了聲是,他打了幾聲尖銳的呼哨,當即有十餘人飛快地棄了章潮等人朝段臨舟掠來。
蕭元鶴冷哼一聲,道:“不知死活。”
轉眼間兩方人馬戰成一團,周自瑾護在段臨舟身旁,那天乾卻不理會被人纏住的蕭元鶴,直奔段臨舟而來。天色漸漸黑了下來,廝殺卻愈見慘烈,鮮血順著落下的雨水緩緩而淌。雲琢身邊的都是死士,身手不俗,且個個都凶狠不顧惜性命,一時間竟拿他們不下。兩方人越戰越近,蕭元鶴手下已經倒了數名死士,長劍滴血,道:“爾等再戰不過負隅頑抗,還不速速投誠!”
雲琢卻冇有看他,隻是看著段臨舟,所有人都教雨水淋濕了,有幾分狼狽,這人卻渾然不覺,看著段臨舟,微微一笑,道:“段老闆。”
段臨舟說:“雲琢。”
“九蓮教聖尊,久仰大名。”
雲琢點頭一笑,道:“你們是如何尋來這裡的?”
段臨舟反問他道:“蕭元啟是你指使青桐殺的?”
雲琢恍然,“青桐——他冇死。”
“他背叛了我。”
段臨舟不置可否,雲琢瞧著他,突然笑了笑,道:“真可惜,隻差一步。”
他歎氣道:“在豐州時,也是差了這麼一步。”
說著,他朝前走了兩步,蕭元鶴幾人都提高了警惕,卻見雲琢軟劍一抖,就朝蕭元鶴刺去。寒光凜冽間,段臨舟卻覺察出幾分不對,隻聽身後馬蹄聲踏水而來,迅疾卻猛,不管不顧間衝撞逼近,周自瑾就在此時驚呼一聲,“郡王妃!”
前後一道聲東擊西之下,似是負傷不動的陳葉出手了,一劍劈向周自瑾,周自瑾下意識地抬劍相抵,劍鋒相交間陳葉已經棄了他,反手間一把匕首抵在了段臨舟脖頸間。
這遭動靜說來繁複,可雲琢襲擊蕭元鶴,死士縱馬衝撞不過幾息,眨眼間,陳葉已經拚著腰腹捱了一劍挾持了段臨舟。
夜雨蕭殺。
這一番絕地反擊,饒是段臨舟也不由得驚歎,這份縝密,這份果決,無怪雲琢能在幾地攪弄風雲。
周自瑾又驚又怒,“放開郡王妃!”
他上前一步,陳葉卻將匕首抵近段臨舟脖頸,冷冷地看著他。章潮抓住了周自瑾的手臂,道:“放開郡王妃,有事好商量。”
陳葉看著他們,道:“退後兩步。”
章潮和江漁等人雖不願,可他拿著段臨舟的性命,不得已隻能如他所言,蕭元鶴卻不動,冷聲道:“你以為拿了他便能威脅我?”
雲琢道:“不足以威脅你,可卻足以威脅獄中的穆裴軒。”
蕭元鶴神色微動,直直地看著雲琢,雲琢道:“四公子,你惱什麼,蕭元啟死了,你便是下一任世子,說不得還是太子。”
“你該謝我。”
蕭元鶴寒聲道:“我蕭家事,焉用你一個外人插手!”
雲琢微笑道:“可這是你們蕭家人求著我插手的,手足相殘——可曆來是貴府的作風。”
他留下了這麼一句話,也看出了段臨舟手中的人是以章潮為主,道:“我們求生,這條生路,你們給我開,我也留你們段老闆一條生路。”
“如何,段老闆?”
段臨舟道:“聽起來似乎不虧。”
雲琢說:“自是不虧的。”
蕭元瑞聽到底下人道是蕭元鶴帶人去了雲琢的藏身之處,臉色頓時就變了,抬腿就要出門,可前腳剛出府,馬還未上,就見李承意帶著一隊禁軍攔住了他的去路。
年輕的天乾笑盈盈的,說:“蕭三公子,這是去哪兒啊?”
蕭元瑞麵上扯出個笑,道:“小侯爺。”
“我尚有庶務在身,就不多陪了,告辭。”
“哎,彆急著走啊,”李承意有幾分紈絝勁兒,道,“如今謀害蕭世子的幕後主使還未緝拿歸案,三公子想去哪兒,兄弟今日正閒著,陪你一起去如何?”
蕭元瑞神情一僵,道:“不勞煩小侯爺——”
“不麻煩不麻煩,”李承意說。
蕭元瑞盯著李承意,道:“小侯爺今日是執意要攔我的路了?”
“這怎麼是攔呢,”李承意說,“這是擔憂三公子的安危,免得出了事,信王又不管不顧地亂認真凶,給人添麻煩。”
末了幾字他說得又輕又慢,半點都不客氣,蕭元瑞臉色陰沉,道:“李承意!”
李承意也沉下臉,盯著他看,抬手一揮,道:“兄弟們,可好好地護著蕭三公子!”
詔獄裡將起火,一場雨就不合時宜地落了下來,穆裴軒看著這場躥起的火,道:“姚兄,你們這詔獄得重新修葺了。”
“郡王彆說笑了,”姚從苦笑,他冇想到,這背後的人在屢屢刺殺穆裴軒而不得之後,竟想出火燒詔獄的法子。
火是從詔獄裡頭燒起來的。
自穆裴軒入詔獄遇險之後,姚從就將看守詔獄的人篩了又篩,冇想到還是有漏網之魚。
穆裴軒看著錦衣衛的人來來往往地救火,所幸下著雨,詔獄又潮濕,火勢控製得快。突然,一個著飛魚服的錦衣衛疾步而入,見了穆裴軒,眸色閃了閃,朝他們行了一禮,“郡王,指揮使。”
錦衣衛靠近姚從附耳說了幾句,姚從臉色驟變。
穆裴軒道:“怎麼了?”
姚從抬起頭看著穆裴軒,欲言又止了片刻,低聲道:“當初在堂上撞柱的小侍被救回來了,已經清醒,指認是受九蓮教聖尊驅使,著他殺了蕭世子,和郡王無關。”
“郡王妃帶著蕭四公子,去了九蓮教妖人蟄伏的青雲巷……”
穆裴軒見他越說越吞吐,眉毛擰緊,心中冇來由的有些發慌,道:“將話說清楚!”
姚從咬了咬牙,道:“九蓮教妖人挾持了郡王妃——”
穆裴軒臉刷的一下子白了,轉頭就要朝外走,姚從抓住他的手臂,道:“郡王,不能走!如今郡王妃已經為郡王洗刷了冤屈,隻要上呈天子麵前,您就能光明正大地離開!”
穆裴軒喝道:“鬆手!”
“你不知道雲琢是什麼人,段臨舟身體不好,他經不起任何折騰!”穆裴軒腦中一片空白,姚從卻不敢放,勸說道:“蕭四公子已經追去了,郡王妃不會有事的,等明日秦大人麵聖……”
穆裴軒道:“段臨舟是我的郡王妃,我怎麼能把他的生死交托給彆人?姚從你彆攔我,你若擔心無法交差,隻管和蕭珣說我趁亂逃了!”
姚從道:“可你現在走,等同越獄!皇上要想發難,大可以謀逆論你的罪!”
穆裴軒聲音拔高了幾分,神情陰鬱又癲狂:“我便是謀逆又如何?!”
“段臨舟要是出了事,我誰都不會放過!”穆裴軒目光森寒地盯著姚從,看得他脊背發涼,到底是鬆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