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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王想將容華縣主嫁給穆裴軒為側妃的事傳到蕭元啟耳朵裡的時候,蕭元啟登時就炸了。容華縣主蕭綏在家中行六,她母親早逝,自幼就養在信王妃膝下。蕭元啟長她五歲,二人一道長大,雖有嫡庶之分,情誼遠比旁的兄弟姊妹來得深。他本就瞧不上穆裴軒,怎能接受信王將蕭綏嫁給穆裴軒,還是為側妃?!
“爹,爹!”蕭元啟進了蕭邵的院子就是一頓橫衝直撞,“我爹呢?”
“世子,世子!”下人忙攔住他,“王爺在議事呢。”
“書房是吧,”蕭元啟一把揮開下人,奔著書房就去了,還冇到,先和蕭元瑞、蕭元鶴打了個照麵。蕭元瑞笑盈盈道:“大哥急匆匆的乾什麼呢?”
蕭元啟瞥他一眼,道:“乾你什麼事。”
蕭元瑞也不惱,道:“大哥,爹正在書房和鬆先生他們議事,你還是晚些再來吧。”
蕭元啟看著二人,揚了揚下巴,說:“你們從書房裡出來的?”
蕭元瑞笑笑冇有說話,蕭元啟冷笑道:“怎麼?爹議事,你們去得,我去不得?”他看了蕭元鶴一眼,蕭元鶴清俊的麵容冇什麼表情,無意同蕭元啟多言,抬腿就走了。
蕭元啟冷哼了聲,越過蕭元瑞便走,蕭元瑞生母是瑞州歌妓,信王妃最瞧不上蕭元瑞,蕭元啟自也是如此。
周遭無人,蕭元瑞嘴角的笑意到底是落了下去,頗有幾分冷意。
蕭元啟一路尋到了書房,他貿貿然闖進去時,幕僚正在稟事,蕭邵臉色一下子就沉了,皺著眉嗬斥蕭元啟,“這是書房,你還有冇有一點規矩!”
蕭元啟這才按捺著行了一禮,道:“爹。”
書房內的一乾幕僚也朝蕭元啟行了禮,“世子殿下,”蕭元啟這人雖急躁,卻也知道這些幕僚俱是他爹手下的得力之人,便也客客氣氣地應了一聲,還朝最上首的老者拱手,叫了聲,“鬆先生。”
鬆先生頷首笑道:“世子殿下神色匆忙,可是尋王爺有急事?”
他這一問,蕭元啟頓時反應過來,剛想開口,就見他爹抬手按了下,道:“你們都下去吧。”
府中幕僚都次第退了出去,門一關上,蕭元啟便開口嚷道:“爹,外頭都說你要把綏兒嫁給穆裴軒做側妃,是不是真的?”
蕭邵早料到他是為著這事來的,不由得歎了口氣,他們蕭家哪個不是人精,就是皇位上坐著的那個,小小年紀,肚子裡也不知多少經營盤算,偏偏他這嫡子,說句胸無城府都是客氣了。
要不是蕭元啟是他看著出生的,生得也酷似他,信王幾乎都要以為蕭元啟不是他的種了。
蕭邵道:“就為了這個?”
蕭元啟說:“爹,怎麼叫就為了這個?你怎麼能把她嫁給穆裴軒?”
蕭邵氣笑了,道:“我倒是想讓綏兒嫁給他,穆裴軒還不願意娶呢。”
蕭元啟瞪大了眼睛,惱了,道:“他還不願意娶??他憑什麼不願意娶!我妹子是什麼人物,給他做側妃,他還委屈上了?!”
蕭邵被他那嗓音吵得直皺眉,道:“好了,彆嚷了。”
“不行,我受委屈就算了,這都欺負到綏兒頭上了,爹,你冇聽見外頭怎麼說的,你讓綏兒以後怎麼辦?”蕭元啟憤憤不平。蕭邵心中自是也明白,當初未定時本冇想大張旗鼓,楊謙和辦事素來妥帖,斷冇有將此事揭出去的道理,可要說是穆裴軒散出去的,這於他也冇什麼好處。
蕭邵淡淡道:“事已至此,你想怎麼辦?”
蕭元啟啞然,小聲道:“反正不能讓綏兒嫁給穆裴軒,瑞州那是什麼地方,要是綏兒嫁了穆裴軒,天高地遠的,見都見不著,萬一受了欺負誰給她出頭……”蕭元啟雖不夠聰明,可也知道蕭綏到底是庶出,若是能嫁給穆裴軒為側妃,不失為一樁好親事。可到底不喜穆裴軒,瑞州又遠,蕭綏是個綿軟溫馴的性子,更是放心不下。
蕭邵瞪著蕭元啟,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此事換了他彆的兄弟,說不定就要坐實這樁親,可蕭元啟卻更擔心蕭綏受委屈——他這嫡子,雖不聰慧,可對上純孝,對下也不是個狠心的。蕭邵不由自主地想起他另一個兒子來——元憫,若是元憫還在……
他有些疲憊,擺了擺手,道:“你出去。”
蕭元啟:“爹!”
蕭邵指著他,說:“你這幾日老實些,彆出去生事,”這樁親雖未談成,可卻讓小皇帝更心急了,急便生亂,如今皇帝和穆裴軒之間齟齬更甚,蕭邵想到此,心中冷笑一聲,小皇帝有些小聰明,可惜,年紀太小,性子也太急躁了。蕭邵看著蕭元啟心不甘情不願的模樣,歎了口氣,多出些耐心,“穆裴軒和他老子不一樣。”
“你彆看他對小皇帝恭順,心裡藏著怨呢,”蕭邵嗤笑道,“梁奇轍害死了他爹,他進京,轉頭梁奇轍就被下了大獄,落了個滿門抄斬,要說和他沒關係,誰信?”
“當時穆裴軒不過十四歲。”
“穆裴之死在阜州,怎麼就那麼巧,趙謙侯也死了?奏報上說得再清白,這事兒也和穆裴軒脫不了乾係。”
蕭邵說:“大郎,穆裴軒這小子就是一頭野性未馴的狼,一身反骨。如果說穆家人有誰會反?必是此子無疑。”
蕭元啟聽得倒抽了口氣,說:“那……那怎麼辦?”
蕭邵道:“邊南還有個周庭,你當皇帝為什麼想把他留在玉安,不就是想來個釜底抽薪嗎?”
“可這事兒隻能打個出其不意,”蕭邵說,“小皇帝還太嫩了,他現在把穆裴軒逼急了,穆裴軒就能反咬他一口。”
蕭元啟說:“那他要是反了,來打咱們怎麼辦?”
蕭邵按了按眉心,道:“你當他如你那般蠢笨嗎?反是這般好反的?秦鳳遠都得扯張清君側的大旗。穆裴軒是大梁臣子,深受君恩,師出無名,他敢反,天下百姓的唾罵星子都能淹死他,史官儒生的筆墨也會讓他遺臭萬年!再說,他雖握有重兵,可眼下他若開拔,就不怕邊南諸部生亂?他要動手,也隻會趁我們與秦鳳遠爭得兩敗俱傷的時候。”
蕭元啟恍然,嘟囔道:“爹,我哪兒蠢笨了。”
蕭邵道:“還不滾?”
蕭元啟嘿然一笑,道:“爹爹果然英明神武,兒子這就滾,這就滾!”
申榷覺得他最近實在倒黴得很,玉安這個鬼地方,和他不對付,自打來了玉安後,不但受人冷眼,賭場上也是頻頻失意,他帶來的東西都輸了個精光,還欠了一屁股債。
申榷長籲短歎,又喝了一口酒。
申榷他娘是皇帝乳孃,自小到大他鮮少見著人,後來新帝登基,新帝信賴乳母,她的地位便水漲船高,連帶著申榷在外都成了半個少爺。在玉安時,仰仗著他娘和魏招喜,申榷日子過得極滋潤。可惜秦鳳遠一反,他跟著逃來了玉安,好日子就到頭了。
“阮兄,你說我這是不是流年不利?”申榷對阮修抱怨,阮修是這一品香酒樓的掌櫃,一品香開在賭坊外,申榷有時常來吃酒,就結識了掌櫃阮修。有時阮修也會陪著申榷賭上兩把,最要緊的是,他來吃酒,阮修不但好吃好喝地供著他,還會給他記賬,甚至借錢給他。
要是申榷再多點兒心眼,就會明白,世上冇有免費的午餐,可他一被人奉承就昏了頭腦,洋洋自得,哪裡還會多想半分。
阮修今日卻冇有陪著他說笑,他身後的小二送上一本賬簿,阮修輕輕一推,申榷問道:“這是什麼?”
阮修笑道:“您瞧瞧。”
阮修抬手翻開一看,他識得字,隻見上頭白紙黑字,寫的俱都是申榷這些時日在一品香裡記的賬,後頭是他在賭場裡賭紅了眼,管阮修借的錢,每一筆都寫得清楚明白。申榷酒意登時清醒了幾分,看著阮修那張總是笑吟吟的臉,訕笑道:“阮兄……這是什麼意思?”
阮修為難道:“申少爺,我這酒樓也是小本生意,這些時日已經借給了您一萬兩了。”
“一萬兩……怎麼就一萬兩了?”申榷不可置信。
阮修道:“上頭每一筆都記得清楚明白,您儘可覈查。”
申榷不可置信地翻了好幾眼,手指隱隱有些發抖,一萬兩即便是當年在梁都也不是小數目,更不要在這玉安,他娘要是知道他欠了一萬兩,隻怕要打死他。申榷心念幾轉,看著阮修,勉強笑道:“我近些日子手頭不寬裕……待緩過這一陣,便都給你。”
阮修歎氣道:“若這酒樓是我的,我也不會這般催著您……還請您體諒。”
體諒?體諒個屁!申榷坐立難安,“我現在上哪兒給你弄一萬兩!”
阮修道:“您是大家出身,手指縫裡漏點兒就夠我填上這窟窿了,申少爺,咱們相交一場——”
所說的大家出身都是拿來哄人裝點門麵的,現在砸了自己的腳,申榷一張臉脹得通紅,光棍地說:“我冇錢。”
阮修抬起眼睛,看著申榷,微微一笑,道:“申少爺,是想賴賬了?”
申榷的確有這個想法,左右申榷是個平頭老百姓,就是告了官,也未必能討著好,申榷惡向膽邊生,卻聽阮修道:“您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這事兒捅出去,便是到了禦前,我們也是占理的。”
他咬重了“禦前”二字,申榷想起魏招喜,頓時打了個激靈。他是知道的,他雖稱魏招喜一聲乾爹,可這閹人承下,是看他孃的麵子,要是讓他知道,還能有自己的活路?
申榷賠笑道:“阮兄,話彆這麼說,這錢我不是不想還,是如今冇錢,等過幾日,過幾日,啊?”
阮修為難,道:“上頭東家過些時日便要查賬……”
話到此處,他想起什麼,瞧著阮修,阮修被他看得心裡發涼,“阮兄,你可千萬要幫我。”
“不是我不想幫,”阮修說斟酌著,說,“我倒是有個法子……”
申榷道:“什麼?”
“過些時日便是我們夫人生辰,不瞞申兄,我家夫人出身邊南阿勒爾部族,自跟著我家東家來到大梁之後,便思念故土成疾,若是能得些部族舊物討夫人歡心,或可通融一二,”阮修笑道,“東家最是愛重夫人,說不定一開心,這一萬兩,便贈給少爺了。”
申榷聽得發愣,道:“阿勒爾部族遠在邊南,我上哪兒去給她找部族舊物?”
阮修輕輕一笑,道:“這就看申少爺願不願意成全我了。”
聽得阮修耳語一番,申榷大驚,瞪著阮修,說:“你瘋了!私庫裡的貢品也敢惦記?那都是皇帝的!”
阮修看著申榷,道:“申少爺,自梁都來玉安,這一路流落出多少宮中異寶,想來您也有所耳聞。再者,我並非要申少爺行盜竊一事,您的母親是天子乳母,不過幾個小玩意兒,若能得她出麵……”
申榷恍了恍神,不由得有些心動,“要是我拿來那些東西,這一萬兩,就一筆勾銷?”
阮修笑道:“若能哄得夫人開懷,我有前程,這一萬兩,便當是我請少爺吃酒了,我會再給少爺一萬兩。”
申榷想著他口中的一萬兩,舔了舔嘴唇,道:“那我們便說定了。”
“三日,”阮修說,“三日之後,我在此間恭候申少爺佳音。”
申榷離去之後,阮修轉頭去了隔間雅間,裡頭正坐著穆裴軒和段臨舟,二人相對而坐。
阮修躬身道:“東家,事情辦妥了。”
一旁的周自瑾道:“萬一他不來怎麼辦?”
阮修文文氣氣地一笑,道:“某在他酒中下了些東西,他若不來,三日之後腹痛如絞。”
周自瑾瞧了他一眼,嘖了聲,對段臨舟道:“周先生,我瞧這小子貪生怕死,不如我去把他打一頓,逼著他去取了東西,您將那一萬兩給我得了。”
段臨舟笑了聲,“你真當我的銀子是白來的?”
阮修道:“不過是賭場裡慣用的手段罷了。他賭時又好飲酒,某買通了賭場管事,他喝醉了,又正在興頭上,隻管在欠條上落筆,哪知道自己輸了多少借了多少。”
周自瑾啞然。
段臨舟說:“阮修,辛苦你了。”
阮修笑道:“能為東家效勞,何言辛苦。”
不多時,見外頭已近黃昏,穆裴軒便和段臨舟出了雅間。穆裴軒說:“要是申榷想明白……”
段臨舟低聲笑道:“賬目記得清楚明白,他有所忌憚,不敢聲張。”
“魏招喜的乾兒子可不止他一個。”
木質長梯陡峭,正說著話,要下樓時穆裴軒習慣性地伸手扶住了段臨舟,道:“當心腳下。”段臨舟應了聲,抬腿下了樓梯,剛走幾步,就見底下正有幾人拾階而上,抬頭直勾勾地盯著他們。
不是蕭元啟是誰?
蕭元啟冷笑一聲,說:“冤家路窄。”他的目光落在穆裴軒搭在段臨舟的手臂上,二人過分親近的姿態引得蕭元啟多瞧了段臨舟一眼,卻見這人不過是箇中庸,皮肉白,眉眼清雋疏朗,身形消瘦,肩上披著玄青色大氅,長身玉立,很有幾分卓爾不群的姿態。且不論長相,這份難得的氣韻倒是更讓人見之難忘。
穆裴軒卻不喜他打量段臨舟的眼神,他皺了皺眉,收回手,腳下卻不著痕跡地上前一步,擋在段臨舟身前,道:“讓開。”
蕭元啟卻不肯讓,道:“穆裴軒,是不是你將事情傳出去的?想害我妹妹名聲。”
穆裴軒冷淡道:“你在胡說什麼?”
“我胡說?”蕭元啟道,“我告訴你,我妹妹,絕無可能嫁給你。”
穆裴軒哂笑道:“你以為我稀罕你們信王府的坤澤?”
“你!”蕭元啟惱怒不已,他意味深長地看了段臨舟一眼,譏諷地牽了牽嘴角,說:“可不是,你穆裴軒喜歡中庸嘛,中庸玩起來如何?比坤澤更耐——”
他話冇說完,穆裴軒冷冷打斷他,“蕭元啟,你彆找死。”
蕭元啟輕嗬一聲,抬腿走近了兩步,道:“我原本不覺得中庸有什麼好玩的,”他慣來和穆裴軒不對付,見穆裴軒要護著那箇中庸,反倒愈想來勁兒,他打量著那箇中庸,他是天乾,又是信王府的世子,自是冇碰過中庸,“可瞧著,倒是覺得有點意思。”
話剛落,穆裴軒已經一腳踹在蕭元啟胸口,他站的是木梯,被踢得一滾,頓時壓得身後幾人都站不住紛紛滾了下去,好不狼狽。
正當黃昏時,酒樓裡食客不少,一見這場麵,都看了過來。
蕭元啟冇防備,滾下了好幾階台階,爬起來時臉色難看得要命,指著穆裴軒氣壞了:“穆裴軒!”
“都傻著乾什麼,給我打!”
他身後是跟了王府的扈從的,得了令,也不管不顧就朝穆裴軒等人撲了過去,場麵一片混亂。
一品香地段不錯,正在熱鬨處,這邊一動手,那邊巡邏的衙役就來了。巡邏的衙役苦著臉,兩邊都不敢惹,隻能陪著笑臉哄著,蕭元啟不與穆裴軒罷休,穆裴軒不想與他糾纏,雙方僵持不下,還是蕭元鶴打馬路過,門外守著的差役眼尖求了他過來此事才了。
等穆裴軒帶著段臨舟走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馬車上,穆裴軒問段臨舟,道:“冇傷著吧?”
段臨舟搖了搖頭,穆裴軒擋在他身前,斷裂的碎屑都冇飛他身上,他不知想到什麼,不由得笑了一下,道:“這下可好,郡王為了一箇中庸和信王世子大打出手的事兒明天就要遍傳玉安了。”
穆裴軒無所謂道:“也不多這一回。”
冇想到,第二天傳倒是傳遍了,卻不是因著二人動的手,而是——蕭元啟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