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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臨舟身上的毒棘手,牧柯和紀老大夫一時都未想出解決之法,穆裴軒雖然心中失望著急,卻也知道要是“見黃泉”一毒這般好解,當年熊卯就不會死,紀老大夫也不會耗時三年依舊隻能通過鍼灸和藥物堪堪控製段臨舟體內的“見黃泉”。
穆裴軒彆無他法,隻能耐著性子等待,一邊著人前往南域,查探“見黃泉”的訊息。
段臨舟看著穆裴軒按捺住焦慮,一麵安慰他,心中微微發酸,這幾年裡,他也好,段氏底下諸如柳三九,陸重等人無不竭儘心力為他求訪大夫,以搏一線生機。
段臨舟已經不記得自己看過多少大夫了,由最初的抱有希望,到慢慢地絕望,期間煎熬折磨,連段臨舟自己都不願再回想。可要他看著穆裴軒再走一遭,要他親眼看著穆裴軒一點一點絕望,隻消這麼一想,段臨舟就禁不住噩夢連連,心如刀絞。
段臨舟心裡甚至隱隱生出一個念頭,他是不是錯了?
他明知自己是將死之人,還要累得穆裴軒再曆一遭生離死彆,這於穆裴軒而言,實在是太過殘忍。
段臨舟心中能藏事,又年長了穆裴軒許多,他將心中種種憂慮不安都藏得嚴嚴實實的,穆裴軒一時間竟也不曾察覺。
幼帝一遷都,滿朝大半官員已經跟隨而去,京軍將士未戰已先失了戰意。群龍無主,安老國公以古稀之年披甲上陣,登上梁都城樓率京軍抵禦秦鳳遠的西北大軍。可梁都一無天險,二失人和,不過負隅頑抗。
十月中旬,秦鳳遠率西北軍直入梁都,梁都告破。
京中安國公薑氏一族殉國。
玉州信王已經將幼帝迎回了玉州府城玉安,並以天子的名義發出天子詔令,號召各地駐軍伐秦。秦鳳遠入京之後,不過數日,午門前就斬了上千人,鮮血將堅實的石板都染紅了,令人見之膽寒。
穆裴軒聽說安國公一家殉國時恍了恍神,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氣,安老國公和他父親交情頗深,他昔日在京時就頗得他照拂。穆裴軒曾以為他會跟著一起南遷,可聽聞他留下,仔細一想,又是意料之中。
安國公正直剛毅,最是寧折不屈,南遷一事說得好聽是南遷,可事實上不過是倉惶難南逃罷了。安老國公是三朝元老,大梁股肱,而今卻落個這樣的下場,當真是讓人唏噓。段臨舟和秦鳳遠的寥寥幾麵也多是生意上的往來,對他所知不多,可卻也不曾想過,秦鳳遠會如此嗜殺。他初入京師,正是該安撫人心的時候,如此行事,更容易引得人心惶惶,徒生諸多事端。
這實在很反常。
他們談起秦鳳遠一事時,並未避著牧柯,牧柯聞言欲言又止,穆裴軒看向牧柯,方見牧柯遲疑道:“我聽聞,秦鳳遠是病了。”
二人都吃了一驚,看著牧柯。
牧柯說:“早年在外行醫時我曾結交了一個朋友,他如今在秦鳳遠帳下做軍醫,三個月前曾來信傳與我,問及天乾信香失控一事。”
天乾和坤澤出生時就帶有信香,也可憑藉後頸腺體辨認身份,不同於天乾,坤澤身上帶有形狀各異的烙印,世人稱之為“情痣”,年歲越長,坤澤身上的“情痣”就愈淡,直到完全消失,坤澤就會進入信期,抑或說是情期。是時,大都人會在坤澤的“情痣”消失之前,為坤澤定親成婚,否則,一旦坤澤進入情期,要麼和天乾交合,要麼用藥來度過情期。
抑製情期的藥昂貴,尋常百姓大都無法負擔,便會選擇成親一道。
天乾在冇有坤澤信香的影響下通常不會有情期,所以天乾大都不易受情期束縛。
可天乾信香霸道,往往需要坤澤的信香安撫,這也是為什麼天乾會選擇坤澤作為自己的伴侶。天乾坤澤,互相吸引,彼此需要,他們之間的聯絡遠勝於中庸。
天乾的信香失控於天乾而言,是一件極危險的事情。一旦信香失控,當世無論哪個國家,信香失控的天乾都會被當地府衙輕則羈押,重則就地格殺。因為天乾失控的信香會乾擾其他天乾和坤澤,而且,天乾無法得到安撫,自身也會變得暴戾,期間種種痛苦,更是輕易不可想象。
穆裴軒是天乾,早在知事起就瞭解過此事,乍一聽聞,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氣,直勾勾地盯著牧柯,說:“你的意思是……秦鳳遠的信香,失控了?”
牧柯說:“我也隻是有所猜測。”
穆裴軒眉心皺起,道:“怎會如此……”
牧柯將銀針悉數收了起來,說:“天乾自出生起就占儘優勢,前人道月滿則虧,通常信香愈是純粹的天乾也愈是出色,可這樣的人,往往更易受到信香影響。能讓信香失控的條件有很多,如受到坤澤信香誘導,或者受到了大的刺激,我曾見過一個天乾,是個江湖人,被人下了藥,以致於信香失控,成了失心瘋。”
他說得不疾不徐,很有幾分醫者的悲憫。段臨舟心細,聽見“受到了大的刺激”幾個字,冇來由的想起了詔獄中自戕的端王,不知怎的,心臟縮了縮,下意識地看了眼穆裴軒,穆裴軒正想著秦鳳遠一事,皺著眉,段臨舟一看過去,穆裴軒若有所覺,望了過來,段臨舟朝他笑了笑,穆裴軒不知他笑什麼,眼睛卻也是彎了彎。
段臨舟問牧柯,道:“可有什麼辦法?”
牧柯斟酌片刻,緩緩道:“信香失控下的天乾危險至極,通常情況下,會請能讓天乾放下防備,彼此信香契合熟稔的坤澤安撫天乾,輔以醫者施針,再服上幾帖藥,就能安然無恙。”
“可若是碰上嚴重的,少不得要施以暴力將天乾綁起來,再對症下藥。可即便如此,想要治癒,也不是一件易事,”牧柯搖搖頭,“否則,梁都也不會每年都有因著信香失控被關入大牢的天乾。”
段臨舟默然不言。
這些都不過是他們的推測,他們遠在瑞州,而秦鳳遠入主梁都,即便當真想做什麼,也是鞭長莫及。
梁都和玉安局勢晦暗不明,瑞州卻已經是葉落秋風起,已經入了秋了。
一入秋,穆裴軒還著輕薄的夏衫,段臨舟已經添了兩件衣裳,夜裡不消穆裴軒伸手去摟,段臨舟睡得迷迷糊糊的就能滾進他懷裡。
十月中旬的時候,正逢著段老爺子忌日,段臨舟要回一趟段府。
往年段老爺子忌日,段臨舟總要領著段家人祭拜他父親,今年他在瑞州,段臨舟也打算走這一遭。就他這身子,也不知還能祭拜老爺子幾回,能去一回便是一回。
穆裴軒聽聞他要回段府,頓了頓,便說要和他一起回去,段臨舟瞧了他一眼,笑盈盈地應了。
回段府這一日,二人都是一身白衣素冠,輕裝簡行地就回了段府。他早著人回段府說過要回去的事情,所以一到門口,段臨安已經帶著人候在門口了。
段臨安冇想到穆裴軒竟也來了,愣了愣,頗有些受寵若驚。今日是他們父親的忌日,按大梁規矩,段臨舟原是不用再來祭拜的,可他要來,段臨安自也冇有二話,隻是見穆裴軒竟親自陪著他三哥來了,又無微不至地扶他下馬車,二人言談間自有一番默契,想起年前去給段臨舟送年禮時,段臨舟說的二人感情甚篤,倒也真正放了心。
段臨安雖不太聰明,也冇什麼經商的天賦,可性子卻隨了五姨娘,性情敦厚良善。也正是如此,段臨舟纔會將他帶在身邊,將段氏商行底下的鋪子交給他打理。
說來自段臨舟成親之後,這還是他自回門之後頭一回回段府。
段臨舟從豐州回來,段葳蕤不放心段臨舟,和段臨安一起親上安南王府見過他一回。段葳蕤早早就知道段臨舟要回來,心中高興,親自盯著下人將段臨舟未成親時住的院子打掃了幾遍才放心。
這是穆裴軒第一次踏入段府,踏入他和段臨舟還冇有相識之前,段臨舟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
他想起了他們初成親時,段臨舟回門,那時他冇有將段臨舟放在心上,忘了個乾乾淨淨,等他們在“煨香樓”相遇時,段臨舟已經從段府回來了。
穆裴軒心中生出幾分遺憾。
他看著段臨舟和段家兄妹相處,毫無疑問,段臨舟是一個很好的兄長,段葳蕤性子靦腆文靜,對上段臨舟,也是一口一個“三哥”,比之自己的親兄長,還要多幾分親近。穆裴軒還見了段葳蕤的母親,段家那位五姨娘。她不是頂好的長相,可叫人瞧著舒服,逢人先有三分笑意,對穆裴軒有恭敬,也透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打量。
穆裴軒見段臨舟稱她五娘,便也跟著叫了聲五娘,五姨娘微愣,段臨舟都看了穆裴軒一眼,穆裴軒神情波瀾不驚,姿態謙遜。
五姨娘應了聲“哎”,笑意更深了幾分,說:“郡王若是不嫌棄,等祭掃完了,便回段府來用膳吧。”
她說:“三郎還在家時,最喜歡我做的菜。”
穆裴軒笑著應道:“好。”
段老爺子葬在段氏陵園,陵園在城外,他們要去掃墓祭拜,就得一道從段家出城。
將出行時,又來了一行人,穆裴軒偏頭看去,卻見是一個滿身素衣,鬢生華髮的老婦人,她身旁是一個坐在輪椅上的天乾青年。那青年想來是常年臥病在床,生得瘦削蒼白,眉眼之間浮著一層陰霾,瞧著和段臨舟有幾分相似。
穆裴軒當即就知道了這人的身份——段臨譽。
就是他,給段臨舟下了“見黃泉”,穆裴軒臉色冷了下來。
段臨譽一出現,段臨安和段葳蕤都愣了下,無不皺起了眉,場麵頓時有幾分壓抑。
段臨舟看著坐在輪椅上的段臨譽,他那雙眼睛毒蛇似的,直勾勾地盯著段臨舟,說:“三弟,要去祭拜父親,為何不等等我?”
段臨舟扯了扯嘴角,目光自他癱瘓的下半身掃過,說:“陵園山路崎嶇,大哥不良於行,還是在家中靜養為好。”
段臨譽臉色登時變得陰沉。
老婦人正是段臨譽的生母,段老爺子的正妻文氏,聞言不冷不熱道:“段臨舟,你病體羸弱都走得,我兒自然也能去得。”
穆裴軒眉毛擰了起來,剛想開口,段臨舟捏了捏他的手腕,笑了笑,不甚在意道:“大哥和大娘想去那便去吧,隻不過可千萬當心了,那地上都是碎石,要是從輪椅上摔下來,可不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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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出了段府,前往城郊而去。
段臨舟和穆裴軒共坐一輛馬車,他見穆裴軒臉上仍有幾分不快,笑著勾了勾他的掌心,說:“敗軍之將罷了,不必在意他們。”
穆裴軒捉著他的手指尖捏了捏,段臨舟消瘦單薄,手指也細長,透著股子不健康的青白。誠如段臨舟所言,敗軍之將,隻能狂喊幾句罷了,他本不會放在心上,可穆裴軒隻要一想到是段臨譽對段臨舟施了那歹毒的毒藥,就恨不得活剮了他,讓他將段臨舟所遭受的痛苦一一再承受一遍。
段臨舟轉開了話題,道:“我母親的墓也在陵園內,等祭拜了父親,我帶你去讓她也看看。”
段臨舟鮮少說起他的母親,穆裴軒看著他,應道:“好。”
入了秋,瑞州秋時不冷不熱的,碧空如洗,端的是好天氣。他們出了瑞州城,不多時,就轉入了一條可供一輛馬車行駛的小徑,可再走一段路,便要下車行走了。穆裴軒扶著段臨舟下了馬車,又順手拂過他身上披著的薄氅,自然而然地牽住段臨舟的手,就見段葳蕤和段臨安兄妹已經下了車,在他們身後,段家的下人抬著兩頂小轎,分彆坐著段臨譽和他母親文氏。
段老爺子生前風流,育有五子二女,一女已經出嫁,其他人都來了。他們顯然對段臨舟頗有畏懼,討好有餘,親近不足,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後,不敢越過段臨舟和穆裴軒。
秋風襲來,吹得石階兩旁的葉子搖晃,簌簌作響。穆裴軒低聲問段臨舟:“累不累?”
段臨舟莞爾,道:“這才走了幾步路,將我看成了段臨譽?”
“當然不是,”穆裴軒說,“你是你,段臨譽豈能和你相提並論?”
段臨舟聽著他毫不掩飾的偏向,臉上笑意更甚,餘光往身後掃了一眼,興許是怕打攪他們,離他們最近的段臨安和段葳蕤都隔了幾步遠。段臨舟壓低聲音對穆裴軒道:“那我若是累了呢?小郡王要將我背去陵園?”
穆裴軒垂下眼睛看著段臨舟眉梢眼角的笑意,秋光溫柔,撒在他過分蒼白的眉眼,彷彿鍍了層溫暖的光暈,看得穆裴軒心癢。若不是在大庭廣眾之下,他幾乎想湊過去蹭上一蹭,再咬一口,穆裴軒喉結動了動,輕聲說:“好啊。”
“我揹你。”
他大有彎下腰的架勢,段臨舟見狀忙握住他的手臂,失笑道:“我還冇有虛弱到這個地步,再說,咱們可是去給我父親掃墓,如此不莊重,傳出去成何體統?”
穆裴軒不以為意,道:“要是嶽父在天有靈,見你我如此,隻怕心中更是欣慰,放心將你交予我。”
段臨舟撲哧笑出聲來,說:“那可未必。”
“他要是知道我嫁給你,隻怕恨不得要將我的腿打斷,”段臨舟想了想,笑道,“他生前倒是想給我尋一門親事,我冇答應,他那時也冇有餘力再管我的事情了,隻得作罷。”
穆裴軒也知段臨舟雖為中庸,可他不比任何一個天乾差,依尋常人的想法,自該是娶一個坤澤,而不是將自己嫁為他人妻。
穆裴軒咕噥道:“我也隻是不能給你生孩子。”
他聲音低,段臨舟冇聽清,“嗯?”
穆裴軒道:“日久見人心,說不得嶽父見我對你好,是你的良配,就會知道,你嫁給我比娶一個坤澤過得更幸福。”
段臨舟哈哈大笑。
穆裴軒不高興,瞧他一眼,說:“笑什麼?難道不是?”
段臨舟忙道:“是是是,小郡王和我天作之合,是我的良配,冇有人比你與我更般配。”
穆裴軒這才滿意。
段臨舟和穆裴軒二人說話聲音低,跟在他們身後的段葳蕤和段臨安聽不真切,段葳蕤卻能瞧見他三哥眉眼之間儘都是舒展的笑意,絲毫不見在段府時因久病而生的陰鬱頹靡。
彷彿曾經籠罩在段臨舟身上的陰霾都已經拂散,竟隱隱透出他生病之前的風采,看得段葳蕤鼻尖發酸,心中既是高興又欣慰。她撩開帷幕,偏過頭對段臨安說:“三哥和郡王感情真好。”
段臨安愣了愣,看向前頭並肩而行的二人,說:“是吧。”
段葳蕤對這個有些含糊的回答也不惱,她知道段臨安並不是心細之人,補充道:“四哥,你看,三哥這次回來笑得都多了。”
段臨安想了想,點頭道:“好像是。”
段葳蕤說:“我真為三哥高興。”
她當初知道段臨舟要嫁給穆裴軒時,擔心壞了,在她眼裡,她三哥是頂好的,可到底是中庸,她怕穆家人不會接納段臨舟,穆裴軒不喜歡段臨舟,讓他受氣受委屈。段葳蕤也不明白段臨舟為什麼要嫁給穆裴軒,她甚至找了段臨舟——這是她這麼多年來第一次質疑段臨舟的決定。段葳蕤心思玲瓏,她知道段臨舟中了毒,依著紀老大夫的意思,就是這兩三年的事了。
她怕段臨舟是為了段家,為了她,才和穆家聯姻。
孰料段臨舟坦坦蕩蕩地認了,他說:“段氏是我的心血,我不能讓它落到段臨譽手中,更不能讓段氏被外人蠶食。”
段葳蕤眼睛紅了,小聲說:“三哥,都怪我,不能為你分擔……”
“傻丫頭,”段臨舟笑了,彼時正是隆冬,他偎在爐火旁,拿烤得溫熱的手摸了摸段葳蕤的頭髮,說,“你是一個小姑娘,小坤澤,隻管開開心心的,做你想做的事情就好,萬事有三哥。”
段臨舟說:“不過這些,隻是一個方麵罷了。穆裴軒此人重情義,有擔當,年紀雖輕卻有君子之風。他日我即便當真死了,他看在我傾囊襄助安南侯府的份上,也會對段氏,對你們多幾分庇護。”
他突然低了聲音對段葳蕤說,“哥哥再告訴你一個秘密。”
段葳蕤睜大眼睛,“嗯?”
段臨舟說:“其實是我瞧上了穆裴軒。”
段葳蕤:“!”
段臨舟笑了,將蒼白細瘦的手指探在爐火旁,看著火光映襯下變得剔透通紅的指尖:“當年我在京師時,曾和他有過一麵之緣,巧得很,他從段臨譽派來追殺我的殺手都殺了。”
“穆裴軒救了我,”段臨舟說。
段葳蕤恍然,又遲疑道:“可三哥並不是一個會因救命之恩而喜歡上彆人的人……”
段臨舟笑得更愉悅,說:“知我者,莫若葳蕤。”
“的確不是因為救命之恩,若隻是救命之恩,報恩的方式有千百種,”段臨舟記起當年梁都城外的驚鴻一瞥,眼前彷彿又浮現了少年桀驁挺拔的身影,熾熱若燦陽,如同一道凜冽耀眼至極的光,劃破了重重霧靄,在他被“見黃泉”折磨得欲死的晦暗生活裡倏然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段臨舟斟酌著,緩緩道:“其實連我自己也不明白,葳蕤,我這一生追逐過許多東西,錢財,名利,美人……穆裴軒和那些東西不一樣。”
“說不清道不明,想不明白——索性就不想了,”段臨舟笑了笑,無所謂道,“左右我也隻剩這麼點時間拿來虛擲,再恣意一回,也算不得什麼,就當尋點新鮮了。”
末了,他興致勃勃道:“說起來,我還不曾成過親,也不知成親是什麼滋味兒。”
段葳蕤哭笑不得,後來竟也被段臨舟繞得忘了來的初衷,反而和他商談起成親的種種事宜,他三哥要成親,這可是人生頭等大事,草率不得。
後來段葳蕤便想,隻要她三哥過得開心就好,她也得幫著三哥,不能再心安理得地躲在三哥的羽翼庇護之下。
一行人各懷心事,就這麼到了段老爺子的墓前。段老爺子是段氏嫡係,是一族之長,他的忌日,因著段臨舟,來的段氏族人不少。
段臨舟在墓前竟還瞧見了段氏一族中幾位德高望重的長老。
他眉梢一挑,段氏自交到了他手中,就成了他的一言堂,段氏族中雖有人不滿,可是他將段家從瑞州一個隻有一家香料鋪子的尋常商戶變成了今日商行行首,瑞州乃至於嶺南的首富。
冇有人會和利過不去,即便是再德高望重的長老,他們對他所為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些年來,他們這般齊聚一堂找過他的隻有兩回,一回是他“見黃泉”毒發,將將從鬼門關回來,段臨譽就帶著這些長老找上了門。
還有一回,就是年前他告訴所有段氏族人,他要嫁給穆裴軒。
如今他們竟在此時聚齊了,段臨舟若有所思,偏頭看了幾步開外,被下人剛剛抱到輪椅上的段臨譽一眼,正對上他尖銳怨毒的眼神。二人目光相對,段臨舟扯了扯嘴角,不動聲色地上前和幾位長老寒暄。
段氏族中來的這三位長老都是族中頗有些聲望的,為首的一位段臨舟稱他一聲六叔祖,已近古稀之年,滿頭銀髮,依舊精神矍鑠。
六叔祖瞧見穆裴軒也有些意外,冇想到他堂堂郡王,竟會陪著段臨舟來祭掃。穆裴軒雖說娶了段臨舟,可他是郡王,段氏族人一無功名二無官身,不過尋常庶民,當即嘩啦嘩啦跪了一地,朝穆裴軒行禮。穆裴軒看著段臨舟不鹹不淡的姿態,當即也冇攔著,隻是略略虛扶了他們一把,透著股子天潢貴胄的矜貴。
此番祭掃倒是難得的熱鬨,段家陵園有人打理,墓前無雜草,段臨舟和穆裴軒將供品擺在墓前,斟了酒,段臨舟旁若無人地說:“爹,這是小郡王,我帶他來看你了。”
穆裴軒看著有些年頭的墓碑,輕聲道:“嶽父,我是穆裴軒。”
段臨舟笑了笑,說:“你見了也彆生氣。瞧瞧,我們小郡王多俊俏孝順,還跟我一起來看你,多大的麵子。”
興許是在段臨舟父親的墓前,穆裴軒冇來由的有些拘謹鄭重,好像當真麵對著段臨舟的雙親,生怕入不了他父親的眼。穆裴軒說:“您放心,我會照顧好段臨舟的,他身上的毒我也已經在尋人想辦法了,一定會讓他好好的。”
段臨舟心中動了動,看著穆裴軒認真的側臉,抬手將酒杯傾灑了下去,心中想道:“爹,要是你泉下有知,就保佑我,我想……我想活下去。”
幾人依次祭拜了段老爺子,段臨舟趁著他們祭拜,就帶著穆裴軒抄了條小徑,走了約莫幾十步,就見了另一方墳塋。
段臨舟道:“我娘。”
相較於段老爺子的墳,段臨舟母親的墳塋就顯得有些簡陋,孤零零的,臨著山崖。
段臨舟將墳周遭新生的雜草拔了,穆裴軒見狀,也擼起袖子跟著一道除草,所幸守園人不敢太怠慢段臨舟生母的墳塋,雖生了些雜草,卻不多。二人和流光分墨一道很快就將墳塋收拾了一通,墓前擺上了瓜果祭品。
段臨舟的生母是段老爺子的妾室,依大梁規矩,是入不了陵園的。她走得早,原本被人葬在一處小山坡處,經年累月的,除了段臨舟鮮有人去祭拜,還是段臨舟經商有道後,他執意要將他母親的墳遷入陵園,段老爺子無可奈何才允了。
“我娘走的早,”段臨舟想了想,說,“我七歲那年就走了,這麼多年,我都快記不清她長什麼樣子了。”
穆裴軒安慰地握著他的手,段臨舟笑道:“不過我記得她生得很好看。”
穆裴軒說:“你這般好看,母親也一定是個美人。”
段臨舟道:“我聽我爹說,我娘原來是大家閨秀,後來家族冇落,輾轉遷到了瑞州,因緣際會才成了我爹的妾室。”
“她一手繡工精妙至極,”段臨舟道,“我小時候穿的衣服都是她親手做的,後來她得了病,知道自己活不長了,還給我做了許多衣裳,直到我十二歲,個子長了又長,那些衣服實在冇法穿,才收了起來。”
穆裴軒道:“現在還在嗎?”
“在,壓箱底呢,”段臨舟說。
穆裴軒說:“回去的時候給我瞧瞧。”
段臨舟失笑,“那有什麼可看的?”
穆裴軒認真道:“看看你小時候穿的衣裳,一定很可愛。”
段臨舟嘖了聲,上下打量著穆裴軒,說:“好啊你,當著我孃的麵說這些話,不怕她尋你?”
穆裴軒坦坦蕩蕩道:“不怕,我行得正坐得端,又不曾欺負你,再說我們衛所裡成了親的天乾都說——”他頓了頓,笑盈盈道,“丈母孃對女婿都好。”
段臨舟噎了噎,哼哼唧唧道:“少聽那些有的冇的。”
穆裴軒笑著應道:“好。”
他們祭拜了段臨舟母親,轉頭再回去時,段氏族人已經祭拜得七七八八了,三三兩兩地站著。見穆裴軒和段臨舟相攜而來,都看了過去,麵色各異。
段臨舟恍若未覺。
他們在段老爺子墓前閒談了片刻,直到族中一位長老說起段氏商行的經營一事,他們想將幾個段氏的年輕人都安插進段氏商行。
段臨舟麵上笑意不改,看著他們,末了,六叔祖說:“臨舟,你大哥這些年來,該遭的罪也遭了,段氏正是用人之際,不如讓你大哥回來吧。”
段臨舟說:“哦?大哥不是就在這兒,要回哪兒?”
六叔祖皺了皺眉,看著段臨舟,說:“你大哥是你父親一手教出來的,若論行商,那也是年輕一輩中的佼佼者,總不能讓他一輩子就這麼坐在輪椅上……當年的事情已經過去了這麼多年,你們是親兄弟……”
“哈,”段臨舟笑了,道,“六叔祖的意思是,讓大哥掌管段氏的商鋪?”
六叔祖理所當然地說:“他是段氏嫡係,段氏商鋪,本就有他的一份。”
段臨舟說:“然後呢?等我死了,好將整個段氏都交給他?”
他說完,臉色也倏然冷了下來,看著被下人推過來的段臨譽,道:“癡心妄想!”
段臨譽麵色不善,盯著段臨舟,說:“段臨舟,你彆忘了,段氏姓段,不是你段臨舟一個人的!”
段臨舟冷笑一聲,環顧了一圈,有人避開了他的眼神,有人麵色露出了認同,他說:“好啊,當真是好得很!”
段臨譽說:“段臨舟,自你決定嫁人開始,就該明白——段氏,斷冇有一個嫁為他人婦的族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