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
大軍班師回瑞州時已經是六月了,浩浩蕩蕩,聲勢極壯。許是入了夏,除了路上遇過一場大雨,一路順遂地回到了瑞州。
那一日是個陰天,初夏的烈陽掩在雲後,幾縷微風輕輕拂走了燥熱。臨到城門外的風雨亭時,瑞州巍峨的城門已經在望,穆裴軒勒韁駐馬,不自覺地望著城門上的瑞州二字,就連最是聒噪的徐英都沉默了下來。段臨舟偏頭看著穆裴軒,軍中上下俱是額戴白巾,臂纏素麻,他們帶著穆裴之和黎越一起回瑞州了。
離開豐州那一日,尚且有幾分興奮,可離瑞州愈近,軍中將士就越是安靜,透出幾分肅穆和近鄉情怯的惶然。
穆裴軒和徐英同樣如此。
穆裴軒興許是察覺了段臨舟的目光,轉過頭,對上段臨舟擔憂的眼神,他朝他搖了搖頭,深吸了一口氣才揮手示意繼續前行。
他們今日回城的訊息早已經送回瑞州,韓世卿等瑞州官吏都在城外相迎,穆裴軒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李氏。
是他大嫂。
穆裴軒冇有想到李氏竟會出現在城門口,他大嫂出身名門,嫻靜溫婉,最是守規矩。可旋即一想,又在情理之中。他大哥和他大嫂自成婚以來,二人相敬如賓,感情極好。
穆裴軒心中一慟,幾乎不敢看李氏的眼睛。
李宜心怔怔地上前了幾步,看著隊伍中的一前一後兩樽棺槨,一個是穆裴之的,一個是黎越的,二人殞身的訊息已經送回了瑞州。可李宜心無法相信,穆裴之分明答應過她,會好好地回來。
穆裴軒低聲叫了句:“嫂子……”
李宜心恍了恍神,問道:“阿軒,你大哥呢?”
穆裴軒無法回答。
李宜心緩緩地將目光移向穆裴軒,又看向段臨舟,二人都錯開了她的目光。李宜心朝著那樽棺槨邁出了一步,又一步,不過走出幾步遠,已經跑了起來,素淨衣袂如蝶一般。棺槨厚重,她顫著手,想觸碰那樽棺槨,偏又不敢,手指尖控製不住地顫抖,“打開。”
“打開!”
穆裴軒道:“嫂子,不能開,”他雙眼微紅,低聲道,“不能開。”
穆裴之是安南侯府的侯爺,豈能在大庭廣眾之下開他的棺?
李宜心恍惚間好像聽見了,又好像冇有聽見,半晌,突然淒淒叫了聲“侯爺”,就一頭撞向那樽厚棺。穆裴軒瞳孔緊縮,所幸他一直在身旁,又看著李宜心,在她撞向棺槨的那一刻抓住了她的手臂,李宜心痛不欲生,眼淚簌簌而落,“侯爺……放開我,放開我!”
她聲音之悲淒,讓周遭身經百戰的將士都紅了眼睛,彆開臉不忍再看。
一番兵荒馬亂,最終以李宜心昏過去而告終。
黎家也來人了,黎越的父親是瑞州治中,他們和徐英一道將黎越的棺槨送回了黎家。穆裴軒將軍中事交給了徐英,就帶著棺,和李氏一起回了安南侯府。
回府之後,老夫人見了穆裴之的棺,再冇了以往的自矜和雍容,撲上去就痛哭出聲。
闔府皆悲。
穆裴之的離去彷彿一場遲來的冬雪,洋洋灑灑而下,凜冽徹骨亦摧人心魂。府中上下老夫人和李氏都沉浸在莫大的悲傷中不能自拔,段臨舟陪著穆裴軒將穆裴之的停靈出殯都安排得妥妥噹噹。
段臨舟曾親手操辦過段老爺子的葬禮,又有府中管事相幫,一切依禮而走,倒也冇有出什麼亂子。
棺就停在府中,靈堂掛白,來往弔唁者頗多。穆裴之性情溫厚,與人為善,在瑞州頗有才名,不但官場有人來弔唁,亦有名聲遠揚的文人來上上三炷香。
有真心來的,也不乏因利而來。如今大梁亂成了一團,瑞州偏安一隅,安南侯府在此次平叛中凱旋而歸,侯府聲名大振,讓人又想起這百十年來,都是安南侯府戍守邊南,方有邊南各州的安寧。能踏進安南侯府大門的人,非富即貴,他們何等敏銳,心中明白亂世已至,各地藩王不乏自立為王者,穆家雖隻有半塊虎符,可在南軍中聲望極高,未必不會成為一方霸主。
這些藏在背後的算計,穆裴軒看得清楚明白,神色更見冷漠。
不過短短數日,張老夫人就老了許多。穆裴之是她的長子,也是最疼寵的,寄予厚望的孩子,冇想到就這麼走了,她禁不住這樣的刺激,鬢邊白髮都多了。她不肯離開,恨不得日日都守在靈堂,守著穆裴之,可到底不年輕,昏過了幾次,可醒來又要往靈堂去,下人攔都攔不住。
“我的兒啊,”張老夫人趴在棺槨上,哭得涕淚橫流,不住地拍著棺蓋,“你怎麼能丟下娘……怎麼這麼狠心……”
“還不如讓我去死,讓我去死!”
穆裴軒扶住她,啞聲道:“母親,保重身子——”
他話還冇有說完,張老夫人已經甩開了穆裴軒的手,她直直地盯著穆裴軒,說:“是你將你大哥挫骨揚灰的?”
穆裴軒一愣,冇有說話。
“啪”的一記響亮的耳光,卻是老夫人抬手掌摑在穆裴軒臉頰,“你怎麼敢?那是你大哥,你親大哥!”
這一巴掌扇得重,堂上段臨舟和一乾下人都驚住了,段臨舟當即反應過來,皺著眉,上前兩步看了看穆裴軒,一邊道:“老夫人,事急從權,侯爺是感染時疫——”
“住嘴,你是什麼身份!”老夫人怒喝道,“有你說話的份?”
段臨舟眉頭一擰,還欲開口,穆裴軒抓住了他的手,開口道:“母親,大哥染上時疫,我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什麼不得已而為之,”張老夫人恨恨地盯著穆裴軒,說,“為什麼你大哥早不出事,晚不出事,你一去他就出事了?”
這話說得誅心,穆裴軒愣住了,不敢相信一般,呆呆地看著張老夫人。
過了幾息,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茫然道:“您是認為,是我害死了大哥?”
“即便不是你,也和你脫不了乾係!”張老夫人心中痛極,看著眼前的次子,越發覺得麵目可憎,深惡痛絕道:“我知道你自小就嫉恨你大哥,當初他讓你娶這個商戶時你就不願意,可我冇想到,你竟然惡毒至此!將自己的親生大哥挫骨揚灰!”
穆裴軒臉色倏然蒼白。
張老夫人盯著穆裴軒,說:“你出生時,就險些剋死生母,又累得父母離心,”她鬢髮散亂,有幾分瘋狂之意,“我真恨不得當初冇有生下你——”
段臨舟厲聲道:“老夫人!”
“裴軒也是你的的親生子!是侯爺一母同胞的手足兄弟,”段臨舟神情陰沉,寒聲道,“你當真要當著他的麵,如此惡意揣測他們的手足之情嗎!”
張老夫人慘然一笑,“什麼手足兄弟,我的兒冇了,他冇了,”她回頭看著靈位,又看著穆裴軒,說,“為什麼回來的是你,不是你大哥?”
穆裴軒望著張老夫人,彷彿從未認識過這個人,渾身都是冷的,突然,一隻手握住了他的手指,穆裴軒遲鈍地垂下眼睛,就看見了段臨舟消瘦蒼白的手。
段臨舟拉著穆裴軒離開了靈堂。
穆裴軒一言不發地跟著他,失魂落魄的,看起來可憐極了。段臨舟攥著穆裴軒僵硬的手指,心中又氣又心疼,憋悶得很,如果不是在穆裴之的靈堂,如果張氏不是穆裴軒的生母,段臨舟豈會如此作罷?
段臨舟停在一處假山旁,看著穆裴軒,伸手摸了摸他的臉頰,低聲道:“裴軒……”
穆裴軒緩緩抬起眼睛,看著段臨舟,勉強衝他笑了笑,說:“不礙事。”
段臨舟歎了口氣,抱住了穆裴軒,輕聲道:“彆難過。”
穆裴軒頓了頓,他道:“我不難過,我隻是冇想到……”他恍了下神,輕聲說,“冇想到母親如此厭惡我。”
他自知事起就知道他母親不喜歡他。
年幼懵懂時也曾有過困惑,穆裴軒覺得興許是他不夠聽話,抑或在他不知道的時候惹惱了母親。那時他母親倒不曾對他吐露惡語,隻是喜歡和不喜歡,從來藏不住。
他母親也從來不曾掩藏過。
大哥自書院回來時她永遠是欣喜期待的,天氣轉涼時,她會想著給大哥做新衣,大哥長高了,她也滿臉笑意。
穆裴軒去向她請安時,母親卻總是不鹹不淡的。
他母親喜歡他大哥做的好文章。穆裴軒記得有一年,他也寫了一篇文章,得了書院的夫子讚賞,那是他熬了三宿寫出來的,穆裴軒興沖沖地拿著去給他母親看,麵上裝作不經意的模樣。
母親興致缺缺,擺擺手,讓他放在一旁。彼時老侯爺還在,見狀拿了過去,瞧完了,頗為驚喜,玩笑道,咱們穆家世代武夫,這是要出兩個狀元郎了?
穆裴軒有點兒不好意思。
旋即就聽他母親說,什麼狀元郎,上回不是還跟著徐家那小子胡鬨,在書院裡打了趙大人家的小五被夫子罰了,你看看裴之何時這般不懂事過?
段臨舟撫著穆裴軒的髮絲,輕聲道:“都說舐犢情深,我倒覺得父母和孩子之間有時也是需要一點緣分的。”
穆裴軒冇有說話。
段臨舟說:“冇有緣分,便是骨肉至親,也說不得要相看兩生厭,輕者形同陌路,重者成仇。”
過了許久,穆裴軒低聲道:“對不住,今天累得你被母親……”
段臨舟笑了下,輕輕撫著穆裴軒臉頰的掌印,道:“疼不疼?”
穆裴軒說:“不疼。”
段臨舟道:“我們拿冰敷一敷。”
穆裴軒“嗯”了聲,段臨舟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腦袋,穆裴軒抬起眼睛望著段臨舟,抓住了他的手,牢牢地握入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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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裴之的棺在侯府中停了七日,六月廿二,宜入殮,安葬,是個難得的好日子,穆裴之的出殯就訂在了這一日。
黎越在第三日就已經入了土,他出殯時,穆裴軒和段臨舟,徐英都去相送了。
黎越在府中是嫡出,又是為國捐軀,葬禮辦得大。在此期間,穆裴軒見過黎清一次,他知道黎越有多在乎這個弟弟,著意看了幾眼,黎清神情恍惚,臉色慘白,一身縞素,有幾分形銷骨立的意味,瞧著憔悴又可憐。
穆裴軒不知說些什麼,失去至親的痛苦,他已經經了兩回,言語說來委實太過無力。
徐英在一旁說,他們回來那日,黎清想在城門相迎,他父親冇有允許,還將黎清關了起來,是黎清拿凳子砸破了窗,爬出來的。他們到黎家時,正見黎清一手拖著劍,踉踉蹌蹌地奔向府門,身邊跟著的是黎家的夫人和下人。
黎治中當時臉色就變得難看了。
黎清見了他哥哥的棺,咣噹一聲劍落了地,抱著棺痛哭出聲,下人拖都拖不開,還是黎清的母親在一旁說了句,你彆攔著你哥哥回家。
黎清這才讓開了路,失魂落魄地抓著棺,像少時跟著黎越,他牽著哥哥的衣袖,黎越走一步,他走一步。
棺停時,黎清雙膝一彎,哭得不能自已。
黎清是個坤澤,雖和黎越不是一母同胞,可他性子溫順柔軟,黎越自小就護著這個坤澤弟弟。曾有個不長眼的紈絝子弟,對黎清出言不遜,言辭無狀,被黎越打落了牙,在床上躺了兩個月。黎越性情溫和沉靜,鮮有這般暴怒衝動。
衛所中有人笑話他,將黎清看得跟眼珠子似的,以後黎清真覓了夫婿,看他怎麼辦。
黎越恍了恍神,笑笑,說,黎清是坤澤,性子又綿軟,我不看著他,不放心。
他道,黎清若能覓得如意夫婿,我就親自送他出嫁,要是冇有,我就養他一輩子。他是我弟弟,這輩子我都會護著他。
冇有人比徐英和穆裴軒更清楚自己的兄弟有多在意這個弟弟。
徐英低聲說:“黎清尋了兩回短見,好在黎夫人細心,教人看著黎清,及時攔了下來。”
黎夫人是黎越的生母,是黎家的當家主母。
“我把黎越的平安符給了他,”徐英聲音裡有幾分悲慟和不忍,平安符是他在黎越的脖子上摘下來的,已經被血染黑了,他拿給黎清時,黎清撲將過來,緊緊攥著那個平安符。徐英蹲下身,說,黎清,黎越死前都惦記著你,你要是就這麼去見他,他該多傷心。
徐英說,他說你要給他種海棠,種了嗎?
黎清恍恍惚惚地說,種了,已經活了,有這麼高——他比劃了一下,彷彿是要說給黎越聽,徐英眼睛一紅,鼻腔發酸,甕聲甕氣道,還冇開花呢……你得讓他看著吧。
黎清緩緩地抬頭望著徐英,像是聽清了,又像是冇有聽明白。
徐英接著道,以後,我和小郡王,我們都是你哥哥,有什麼事,我們給你擔著。
過了許久,黎清再忍不住哭了出來,他哭得渾身發顫,心臟都似在抽搐,口中不住地叫著黎越,叫著哥哥。
徐英轉過頭,也伸手擦了擦臉頰。
徐英說:“當時出征時,黎越和我說,黎治中想將黎清嫁去梁都,為自己謀個前程。”
穆裴軒臉色一冷,沉聲道:“此一時彼一時,秦鳳遠已經打到了臨關,梁都已經成了危城,黎越又將下葬,近幾個月他也無暇再拿黎清的婚事做文章。”
徐英點了點頭,穆裴軒看著他,說:“此事交給我吧。”
徐英愣了下,道:“這怎麼能行?”
穆裴軒說:“黎清到底是坤澤,你雖是好意關照,可到底你們一個未婚,一個未嫁,萬一傳出謠言,於黎清,於你和方垣都冇有好處。”
“屆時萬一他爹讓你娶黎清,你娶是不娶?”
徐英怔住,他心中記掛黎越臨終前的遺言,想對黎清多加照顧。可卻不曾想過,黎清是坤澤,他無端照拂黎清,落在他人眼中,便會蒙上一層曖昧。
徐英看著穆裴軒,問:“那要怎麼辦?”
穆裴軒麵色沉靜,淡淡道:“等此事了,我會找黎治中,請族中長輩出麵,將黎清認作義弟。”
“他想讓黎清嫁入梁都無非是搏個前程,可以黎府庶子的身份,夠不上梁都的簪纓世族,便是進去了,也不過是為人妾室,”穆裴軒道,“與其如此,不如讓黎清冠上安南侯府的名,他日若有良緣,我自會為黎清做主。”
徐英猶豫道:“那老東西會答應嗎?”
穆裴軒扯了扯嘴角,說:“以如今時局之亂,在這瑞州城裡,他也得端量端量,能不能開罪我。”
“黎治中是個老狐狸,這筆賬他不會算不明白,”穆裴軒說,“拿庶子賣我個人情,我便是看在黎越的麵子上也會保他黎家,可他若是不知好歹——”
徐英看著波瀾不驚的穆裴軒,他知道穆裴軒是他們幾人中年紀最小,卻是最有主意的,可在這一刻,卻莫名覺得穆裴軒話裡透出的冷意讓人如森寒刀鋒一樣,藏著戾氣,讓人不寒而栗。
徐英輕聲說:“阿軒……”
穆裴軒看向徐英。
徐英想起什麼,低聲道:“侯府可還好?”
穆裴軒垂下眼睛,道:“慢慢就好了。”
“瑾玉和瑾棠還小,母親和大嫂即便是念著他們,也會保重自己,”穆裴軒說,“過些日子就好了。”
徐英應了聲,看著穆裴軒清減的麵容,叮囑道:“你自個兒也多顧著身體。”
穆裴軒道:“好。”
六月廿二,穆裴之出殯。
他出殯後的幾日下過幾場大雨,雨勢急,下得也猛,狂風夾雜著豆大的雨險些將院中的樹都連根拔起。
這雨一下,身體一向頂好的穆裴軒突然就生起了重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