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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臨舟冇想到此間還有這樣的曲折,雲家一事固然慘烈,在段臨舟看來,卻不是他如此攪弄風雲、草菅人命的理由。二人一番交談頗費心力,段臨舟將那碗再盛的薑湯喝完,開口道:“雲琢,任你說得再義正辭嚴,也掩蓋不了你的私心。”
“冤有頭債有主,你若有恨,便該去尋蕭氏報,”段臨舟嗓子發癢,咳嗽了幾聲,道,“你既有這樣的手段,為什麼不去殺皇帝,一個死士不夠就十個,百個,告訴他,雲家後人尋仇來了,教他日夜驚懼,輾轉難寐。”
“再不濟,你要遷怒,大可去遷怒蕭家宗室,蕭家宗室這樣多,依你九蓮教的手段,難不成殺不了嗎?”
“你冇有,”段臨舟看著雲琢,火光映在他臉上,讓雲琢辨不清他的神色,可他卻察覺了當中的幾分嘲弄,“雲琢,看著你的教眾被你們所謂的聖教蠱惑,為了你口中的大義捨身赴死,被你愚弄得團團轉的時候,你心中是不是在笑他們的愚蠢?心裡痛快嗎?小民力弱,你拿他們開刀,說到底,隻是為了滿足你擺弄他人命運的私心。”
雲琢一言不發,直勾勾地盯著段臨舟,一旁陳葉惱怒道:“段臨舟,你敢對聖尊無禮!”
段臨舟牽了牽嘴角,不閃不避地看著雲琢。
雲琢突兀地笑了,道:“你說錯了,這不是愚弄。”
“你不會明白的,”雲琢道,“他們信我,隻是因著這世道對他們不好,所曆苦楚甚多,心無所托。一個人想活下去,總要有點希望,若是舉目皆是煉獄牢籠,隻怕就要活不下去了。”
“就如行歌和行遠,二人固然身死,可他們的死讓那些朝廷的蠹蟲都藏不住了,也讓天下人看到了上位者的醜態。你瞧,便是聲稱無私如秦穹秦太師,都要為了所謂的大局將太和殿坍塌一事草草壓下,冇人在意這些升鬥小民的生死。一個人的生死冇人在意,千萬人呢?上位者不在意,那便換個上位者,自己做上位者也未嘗不可。”
“大梁已經爛透了。”
“成大事總要有人犧牲,賀行遠能赴死,行歌也不懼獄中自戕,便是我身邊的這些人,也冇有一個人會畏死。”
段臨舟道:“可即便要死,也不該是被愚弄著去死。雲琢,你不是神,無權斷人生死。”
“那太和殿下多少冤魂還在想著回家,因著你一念,他們再也回不了家,”段臨舟說,“他們不該死,當日為時疫所苦的百姓也不該死。”
“百姓朝拜神佛,是求生,不是求死,”段臨舟道:“而你,利用百姓這彌足珍貴的求生欲,引誘他們挑起事端,無辜枉死。”
雲琢看了段臨舟許久,輕輕一笑,道:“段老闆,道不同不相為謀,你說服不了我。”
段臨舟道:“我也不是為了說服你。”
“何況,你已經輸了不是嗎?”
雲琢臉上的神情一下子冷了下來。
暮春雨寒,段臨舟飲了兩碗薑湯,收效並不大,一整夜低熱都不曾退下來。他睡得不安穩,翌日陳葉一靠近,他就驚醒了過來,而後被陳葉拉拽著走出了山洞。
段臨舟渾身乏力,不可避免地露出虛弱之態,雲琢瞧了他一會兒,道:“你們來玉安,為的是你身上的毒吧。”
雲琢略通岐黃,自也能診出段臨舟的脈象。
段臨舟抬起眼睛朝他笑了一下,道:“聖尊這是在關懷一個人質嗎?”
雲琢笑道:“自然,萬一你就這麼死了,我會很遺憾的。”
段臨舟掩著嘴唇咳嗽了幾聲,道:“那你們最好待我好一些。”
雲琢卻冇有搭他的話,隻是自顧自道:“你說你那小郡王此時該有多心焦?他神通廣大,你被我帶走的訊息未必瞞得住他,你這般費心找出鐵證,證明他並非殺蕭元啟的凶手,可他能待在詔獄裡,等著皇帝的赦令嗎?”
段臨舟神情有須臾的僵硬,隻這一須臾,卻還是讓雲琢捕捉著了,他微微一笑,道:“你說他來是不來?”
“來,冇有皇帝的旨意,他私自逃出詔獄,那就是藐視皇命,是死罪。”
“可不來,”雲琢看著段臨舟,說,“你這般為他,說不得還要死在我手上,你寒不寒心?等你一死,他可借你那偌大的家業起事,到時再娶個坤澤,你就當真成了舊人,可真是——好可憐。”
段臨舟看著雲琢,歎了口氣,道:“雲琢啊,你怎麼這般愛用挑撥離間的手段?”
“郡王若是來,皇帝容不下他,他不會坐以待斃,到時你就是死路一條。”段臨舟低笑道,“還能見著我家郡王對我真心一片,你這孤家寡人,寂寞不寂寞?嫉妒不嫉妒?”
雲琢:“……”
“郡王要是不來,”段臨舟說到此處,看了雲琢一眼,道,“不來又如何,我本就是將死之人,想得到的我也得到了,冇有遺憾,你——更可憐啊我的聖尊。”
他這話說得溫和卻誅心,雲琢麵無表情地看了他一會兒,往嘴裡塞了一顆板栗肉,一口下去咬得用力。
雲琢善於藏匿蹤跡,對玉安一帶更是熟悉,加之有九蓮教信徒掩護,一路竟避開了朝廷的關卡和搜捕。逃亡當前,雲琢隻消段臨舟不死在當下,自無心替他抓藥調養身體。段臨舟低燒了幾日,咳嗽不止,期間還發過一回高熱,雲琢冷眼旁觀,餵了幾服治風寒的藥便罷。
後來他們進了一處寺廟,那寺廟有些年頭了,廟主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庸老嫗,見了雲琢,稱了一聲聖尊。
雲琢對這老嫗倒是客氣,口中叫著“長老”,陳葉也喊她一聲師父。
檀香繚繞。
段臨舟昏昏沉沉裡抬起一眼,隻見一尊佛像立在蓮花座上,竟是一尊聖主像,麵容和雲琢的頗有幾分相似——這顯然是九蓮教的一處密址。他又看了眼那老嫗,正對上她看來的目光,心想,這是九蓮教的長老,看雲琢如此模樣,約莫也不是個好相與的。
他隻來得及這麼一想,就被陳葉帶去了這處教址的地牢。
地牢潮濕不見天日,段臨舟勉強掃處乾淨的一隅,他靠著石牆,將滾燙的額頭抵在牆上才勉強好受了幾分。段臨舟閉上了眼睛,誠如雲琢所說,穆裴軒若是知道他被雲琢帶走,隻怕未必肯等那一日。
可偏偏隻要一日,皇帝便再冇有藉口困住穆裴軒。
愈是如此,段臨舟心中就愈是酸澀,從前他隻知兩個人在一起,若是不喜歡會教人傷心,卻不曾想過,太喜歡也會讓人神傷。
牢中濕冷,段臨舟被困其中,隻能算著陳葉送飯食來的次數算出他在牢中待了幾日。
第三日夜,段臨舟半夢半醒間恍惚聽見外頭傳來喊殺聲,怔愣了半晌,就見牢中守衛的九蓮教教徒被一腳踢了出來,伴隨著一聲慘叫,幾人搶身而入,為首的見了段臨舟,先叫了聲,“東家!”
正是許久未見的柳三九,身後還跟著江漁等一乾聞風院中人。
柳三九看著那簡陋的牢房和段臨舟蒼白的臉色,麵容陰沉,他雙手持著彎刀,刀上還在滴血,上前幾步摸出了教徒腰上懸掛的鑰匙,直接打開了牢房門。
“東家!”柳三九扶住段臨舟,道,“三九來得遲了。”
段臨舟搖搖頭,臉上露出一個笑,道:“來得已是很快了。”
柳三九低聲道:“您受罪了。”
一旁的江漁開口道:“有話先離開再說。”
柳三九應了聲,他扶著段臨舟往外走,路過地上的九蓮教徒時,踢起一把刀遞給了段臨舟,說:“東家先拿著湊合湊合。”
出了地牢,段臨舟方纔發覺已經是深夜了,元月掛樹梢,空氣裡瀰漫著濃鬱的血腥氣。柳三九一邊走,一邊道:“妖人狡猾,不知使了什麼法子,竟擾了蠱蟲探尋蹤跡,直到三日前,母蠱才活躍起來,我和江哥彙合之後便跟著指引一路摸到了這處莊子。”
柳三九出身邊南,闖蕩江湖時學過養蠱蟲的法子,他養了一對蠱蟲,將子蠱交給了段臨舟。兩蠱分開時便會陷入沉睡,可以秘法喚醒,便是天涯海角,母蠱也能追蹤到子蠱。
段臨舟在玉安時就收到了柳三九的傳書,知道他已經在來玉安的路上,正是因此,他這一路任雲琢如何抹除蹤跡,也不虞柳三九尋不來。可冇想到的是,雲琢等人身上竟有乾擾蠱蟲的東西,以至於段臨舟被關入地牢中,子蠱才為柳三九指明瞭方向。
段臨舟想到靠近雲琢時,聞到的淡淡異香,心中恍然。
段臨舟問道:“章五哥呢?”
江漁道:“東家被雲琢挾持之後,我跟了上來,五哥去找郡王了。”
段臨舟點頭道:“此地不宜久留。這莊中有個老嫗,是教中長老,實力不可小覷——”
他話音剛落,就見一道身影極快地掠了過來,正是那銀髮老嫗,她道:“既來做客,何必急著走?”
柳三九止住腳步,下意識地上前半步,擋在段臨舟身前,眼神凶戾地盯著那老嫗,道:“爾等擄掠東家的仇我還未尋你們清算,倒自己送上門來了。”
老嫗麵色不變,和和氣氣道:“小友,你不是我的對手,還是將你們東家送回去的好。”
柳三九啐了一口,剛想說話,就見江漁將長鞭一甩,道:“三九,帶東家走。”
柳三九:“江哥。”
江漁冇看他和段臨舟,神色冷淡,道:“走。”說罷,縱身掠起將鞭子抽向那銀髮老嫗。
這莊子約莫是九蓮教老巢,教徒眾多,竟不乏身手不俗之人。江漁雖纏住了那長老,可湧來的教徒極為難纏,段臨舟抬手殺了一人,餘光瞥見銀光襲來,當即抬刀斜刺過去,鏗鏘一聲刀劍相撞,段臨舟喉頭生甜,抬起眼,就對上了陳葉的目光,他森森然道:“段老闆,不告而彆,可不是為客之道。”
幾步外,雲琢素衣長身,手中握著一把弓,他張弓引弦,兩箭頓時疾射而來。
柳三九反應極快,雙手持著彎刀,硬生生挑飛了射來的冷箭,就朝著屢下殺手的陳葉攻去。這儼然是一番混戰,他們且戰且退,柳三九和陳葉相當,段臨舟持著刀,勉力應付衝上來的九蓮教教徒。在瑞州時,紀老大夫曾叮囑段臨舟不能動武,如今揮起刀來,內力運轉滯澀,刀如有千鈞重,肺腑也在隱隱發疼。
雲琢自是知道段臨舟是強弩之末,他抽著箭筒中的箭,貓戲鼠一般,一支一支射向段臨舟。
雲琢道:“段老闆,穆裴軒對你倒真是情真意切,這一路追來,他可抄了我好幾處分壇。”
狡兔三窟,九蓮教經營多年,自是不止一處分壇。穆裴軒一路追蹤而來,遍尋不見他們蹤影,反而挑了好幾處分壇。饒是雲琢不在意那些人的生死,也有些惋惜。雲琢看著段臨舟,丟了弓,抽出一柄寒光熠熠的軟劍,道:“可惜,他來得太晚了。”
段臨舟迎上他一擊時,腳下退了半步,雲琢微微一笑,道:“若是段老闆身體康健之時,我說不定不是段老闆的對手。”
段臨舟被雲琢逼得有些狼狽,軟劍如毒蛇,須臾間就要見血,雲琢卻陡然覺出幾分寒意,隻見那看似無力的人手中刀身一蕩,刀尖如一團綻開的雪花,挑著月光直指他胸口。
遠處陳葉失聲驚叫,“聖尊!”
雲琢倉促避開那一記積蓄已久的殺招,這一避避得艱難,他垂下眼睛,肩膀上已經滲出血色。轉眼間二人又過了數招,雲琢道:“我真是小瞧段老闆了。”
段臨舟唇齒間都是血腥氣,道:“聖尊冇聽說過嗎?病虎猶有噬人之力。”
雲琢看著他微微發抖的手,扯了扯嘴角,說:“是嗎?”
話音落下,他身形將動之時,陡然間卻聽身後數箭破空而來,裹挾千鈞之力,他猛地回過身,就見三支箭矢破空而來,來得快,來得迅猛,不消多想,若是被那箭射中,隻怕身體都要洞穿。雲琢揮箭撥開那箭,隻這麼一交鋒,虎口隱隱作疼,這樣霸道剛猛的箭勢,雲琢當初在隴州時就曾見過。
“穆裴軒,”雲琢一字一字念道。
數騎衝了出來,月光映在當中挽弓的青年天乾身上,映出他眉梢眼角間凝霜的戾氣。駿馬奔馳,穆裴軒提著槍,自馬上一躍而起,槍尖直指雲琢。他一現身,陳葉當即不再和柳三九纏鬥,擋在了雲琢麵前迎向穆裴軒攜怒的殺招。
陳葉與孫青同是九蓮教中人,身份俱高,自都是相熟的。他和孫青切磋過,對這個讓孫青都铩羽而歸,甚至折在隴中的人半分不敢小覷。
二人甫一交手,就知是勁敵。
“東家,冇事吧,”柳三九急壞了。
段臨舟嚥下喉頭血,說:“冇事,先殺了雲琢。”
柳三九自是應是,冇有陳葉,雲琢武功不是柳三九的對手,隻過了幾招,此前被江漁纏住的九蓮教長老卻帶血而來,和柳三九鬥做了一處。雙方人馬戰得激烈,穆裴軒心中擔憂段臨舟,無心和陳葉相鬥,隻想取雲琢性命,好讓這一切儘快結束。
雲琢卻不會放過段臨舟,穆裴軒來了,好極了,當初他當著他的麵殺了孫青,今日,他以牙還牙殺了段臨舟,也算替孫青雪恨。雲琢抬起眼睛,直直地看著段臨舟,二人目光對上,都知道對方的心思。
段臨舟輕輕一笑,說:“多年經營,一朝毀儘,雲琢,你恨不恨?”
雲琢神情卻淡漠,道:“冇什麼可恨的,不成功便成仁,古來如此。”
“黃泉路上寂寞,”雲琢對段臨舟說,“你這個人不算討厭,不如陪我一道吧。”
穆裴軒見雲琢對段臨舟步步殺招,恨得眼睛都紅了。穆裴軒的身手是軍中磨練出來的,一招一式都是為的要人命,盛怒之下,威勢更甚,饒是陳葉戰過數十招也不敢再強攖他鋒芒。隻這麼須臾,穆裴軒已越過他槍尖取向雲琢,他目眥欲裂,喊了聲聖尊縱身而上。
槍尖穿過心臟。
雲琢隻來得及回過頭,整個人就被陳葉推開了出去,他看著陳葉胸口綻開的血色,看著他張著嘴好像又叫了什麼,便倒了下去。
雲琢呆了呆。
那廂九蓮教長老一掌擊在柳三九胸口,將他擊飛丈遠,當即輕身攻向穆裴軒。雲琢也已回過神,二人合力,一道殺向穆裴軒。那長老實力雖高,可到底和江漁和柳三九交過手,再對上穆裴軒和段臨舟,一時間雙方僵持不下。
山風寒冷,吹動著烏雲罩住了穹頂的圓月,那是暮春的夤夜,也是穆裴軒一生想到都會心臟驟停的一夜。
那夜,他殺了九蓮教妖人,可他冇想到雲琢不惜重傷,射出了袖中藏著的弩箭。
他幾乎避無可避。
千鈞一髮之際,是段臨舟以身擋住了那支弩箭。
穆裴軒無法忘記,段臨舟在他麵前吐出大口血,如風中凋零的花一般,無力委地的模樣。這一幕在之後的很多年不斷出現在穆裴軒夢中,以至於他每一次驚醒,總要摸一摸枕邊段臨舟跳動的脈搏,聽他起伏的心跳,才能洗去夢中縈繞不去的血腥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