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內,血腥味尚未完全散去。
卡洛斯公爵被拖走時那怨毒而不甘的嘶吼,彷彿還繚繞在每一個人的耳邊。
莉莉婭公主站在高高的台階上,那身華貴的宮裙因為之前的緊張而被她自己攥得滿是褶皺,但此刻,卻冇有人在意這些細枝末節。
所有大臣與貴族,都用一種混雜著敬畏、恐懼與欽佩的複雜目光,仰望著這位一夜之間便展露出雷霆手腕的攝政公主。
然而,隻有莉莉婭自己知道。
她的心臟,此刻依舊在瘋狂地跳動著,後背的冷汗,早已浸濕了貼身的衣物。
她不是神。
她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照本宣科。
她的目光,如同擁有實質的利劍,穿透了騷動的人群,越過了那些驚魂未定的侍衛隊長,最終,精準地落在了大殿角落,那個正手足無措地被其他侍衛推搡著、顯得無比懦弱與渺小的東方侍衛身上。
陳默。
是他。
一定是!
那驚天的秘密,那匪夷所思的巧合……
可是……為什麼?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究竟是誰?
無數的疑問,如同瘋狂滋生的藤蔓,瞬間纏繞了她的整個心臟,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但她最終,還是強行按下了當場質問的衝動。
理智告訴她,現在還不是時候。
這個男人,既然選擇用這種方式隱藏自己,就一定有他的理由。
……
接下來的幾天,莉莉婭不動聲色地,開始暗中觀察陳默。
她調閱了他的入宮檔案,上麵清清白白,隻是一個來自遙遠東方、流落至此的普通人。
她派人去監視他的言行舉止,得到的回報,也讓她愈發睏惑。
他依舊是那個最“平庸”的侍衛。
訓練時笨手笨腳,站崗時偶爾走神,麵對老侍衛的欺淩和剋扣,也隻是默默忍受,甚至連一句反駁的話都不敢說。
他就像一顆被扔進塵埃裡的沙礫,毫不起眼。
莉莉婭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的猜測,是不是真的隻是一個荒唐的巧合?
也許,真的隻是光明神在冥冥之中庇佑著瓦倫西亞王室?
不。
莉莉婭狠狠地搖了搖頭,將這個天真的想法甩出腦海。
在這座吃人的王宮裡,她唯一能相信的,隻有她自己,以及……那個給她帶來一線生機的神秘人。
時間,很快來到了老國王的六十歲生日。
這本該是舉國歡慶的日子。
但此刻的王宮,卻籠罩在一片“外鬆內緊”的詭異氛圍之中。
卡洛斯公爵雖然倒台,但他與阿斯圖裡亞斯王國的勾結,卻如同一片陰雲,懸在所有人的頭頂。
莉莉婭知道,今晚的生日宴會,將是另一場更加凶險的博弈。
她坐在梳妝檯前,看著鏡中自己那張因為憂慮而略顯蒼白的臉,心中充滿了無助與焦急。
她不知道卡洛斯公爵和阿斯圖裡亞斯人,還準備了什麼後手。
她就像一個在黑暗中獨行的旅人,不知道下一步會踩進哪個致命的陷阱。
就在她最絕望的時候。
她下意識地,拿起了放在床頭的那本,她從小讀到大的《光明聖典》,想要從中尋求一絲虛無縹緲的慰藉。
手指翻動書頁的瞬間,她的動作,猛地一僵!
一張小小的、摺疊起來的紙條,悄無聲息地,從書頁中滑落。
莉莉婭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她顫抖著手,撿起了那張紙條。
打開。
上麵,隻有兩行用瓦倫西亞通用語寫下的、筆跡清晰而冷漠的文字。
【卡洛斯之心腹財政大臣,將於宴會第三巡酒時,以‘慶賀國王康複’為名,親獻‘獅心王’陳釀。】
【酒在瓶中,毒已入杯。換杯。】
短短二十幾個字,卻彷彿一道貫穿天地的驚雷,在莉莉婭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酒在瓶中,毒已入杯!
換杯!
簡單,直白,卻又蘊含著讓人不寒而栗的智慧與洞察力!
是那個神秘人!他又出手了!
莉莉婭激動得渾身顫抖,她將那張紙條緊緊地攥在手心,彷彿攥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這一刻,她所有的懷疑與困惑,都煙消雲散。
她決定,再賭一把!
……
夜幕降臨,王宮燈火輝煌。
生日宴會,在一種微妙而緊張的氣氛中,拉開了序幕。
老國王在莉莉婭的攙扶下,坐在主位之上,雖然麵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精神卻十分矍鑠。
宴會按部就班地進行著。
歌舞昇平,觥籌交錯。
莉莉婭強忍著內心的驚濤駭浪,微笑著應酬著前來祝賀的貴族們,但她的餘光,卻始終鎖定在不遠處,那個穿著一身華服,正滿臉堆笑的財政大臣身上。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第一巡酒……
第二巡酒……
終於,當第三巡酒的鐘聲敲響時。
那位財政大臣,果然端著一個由黃金打造的托盤,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托盤上,放著一瓶封裝精美的“獅心王”陳釀,以及兩隻晶瑩剔透的水晶酒杯。
“陛下!”
財政大臣跪在地上,高高舉起托盤,聲音洪亮地說道:
“聽聞陛下龍體康複,實乃我瓦倫西亞之幸!臣特地獻上珍藏多年的‘獅心王’陳釀,願以此酒,祝陛下萬壽無疆,祝我瓦倫西亞國運昌隆!”
來了!
莉莉婭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到,財政大臣熟練地開啟了酒瓶,將那琥珀色的、散發著濃鬱果香的酒液,分彆倒入了兩隻水晶杯中。
然後,他恭敬地,將其中一杯,遞向了老國王。
一切,都和紙條上預言的,一模一樣!
老國王微笑著,正準備伸手去接。
“父王,請等一下!”
莉莉婭突然開口,清脆的聲音,瞬間吸引了全場的目光。
她蓮步輕移,走到財政大臣麵前,臉上帶著天真爛漫的笑容,說道:“如此佳釀,又逢父王大壽,當行‘交杯之禮’,方能顯出君臣同心,共祝國運之美意呀!”
說著,她不等眾人反應,便主動從托盤上,端起了另外一隻酒杯。
然後,她用自己的酒杯,輕輕碰了一下國王手中的酒杯,在半空中劃過一個優雅的弧度,順勢將其與自己的酒杯,調換了過來。
“父王,請!”
她將那杯本該是財政大臣喝的酒,遞到了國王麵前。
那一瞬間。
財政大臣臉上的笑容,猛地僵住了!
他的瞳孔,劇烈地收縮了一下,額頭上,瞬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雖然他很快就用更加燦爛的笑容掩飾了過去,但那千分之一秒的驚駭,卻冇有逃過莉莉婭的眼睛!
國王不疑有他,哈哈大笑著,正欲飲下。
“等等!”
莉莉婭再次開口,她的聲音,已經變得冰冷如霜!
她死死地盯著財政大臣,一字一句地說道:“大臣閣下,如此喜慶的時刻,您為何……冷汗直流?”
轟!
全場,瞬間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財政大臣那張已經毫無血色的臉上!
“不……不是的,公主殿下,臣……臣隻是……隻是太過激動了!”財政大臣語無倫次地辯解著。
“是嗎?”
莉莉婭冷笑一聲,她猛地將手中的酒杯,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來人!把這杯酒,拿去給宮廷鍊金師檢測!”
“還有,將財政大臣,給我拿下!”
鐵證如山,圖窮匕見!
幾分鐘後,當宮廷鍊金師用顫抖的聲音,宣佈那杯摔碎的酒中含有“七日斷魂散”的劇毒時,財政大臣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
就在他準備咬碎藏在牙齒裡的毒藥自儘時。
一股微不可察的,充滿了“虛無”與“扭曲”意味的精神波動,悄無聲息地,從大殿的陰影角落裡,拂過他的腦海。
【說出來。】
【把你所有的計劃,所有的怨恨,都嘶吼出來。】
那是一個冰冷的,不帶絲毫感情的指令。
下一秒。
“啊啊啊——!!”
財政大臣猛地抱住腦袋,發出了不似人聲的瘋狂咆哮!
“冇錯!是我乾的!!”
“那個老不死的早就該死了!憑什麼他能一直坐在王座上!憑什麼!”
“還有你!莉莉婭!你這個賤人!你壞了公爵大人的好事!你也該死!”
“你們都得死!等著吧!阿斯圖裡亞斯的大軍,很快就會踏平這裡!費爾南多陛下,會把你們所有人都做成奴隸!哈哈哈哈!!”
他狀若瘋魔,將所有的陰謀,所有的勾結,當著所有王公大臣的麵,嘶吼了出來!
整個大殿,一片死寂。
隻剩下他那瘋狂而絕望的笑聲,在不斷地迴盪。
國王的臉色,已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的眼中,燃燒著前所未有的怒火。
“拖下去!”
“投入死牢!嚴刑拷打!我要知道他所有的同黨!”
國王的咆哮聲,震得整個大殿嗡嗡作響。
混亂之中,莉莉婭的身體,卻在微微顫抖。
她的目光,穿透了那喧囂的人群,越過了那瘋狂的罪囚,再一次,落在了那個角落裡,那個因為“害怕”而將自己縮成一團的……東方侍衛身上。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混雜著無法言喻的震撼,從她的心底,瘋狂地湧起!
一個在她心中盤旋了許久的聲音,此刻變得無比清晰,瘋狂地呐喊著。
究竟……
你……
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