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飽喝足,趙老八去給起床的學徒們安排了雜活,這才又回到了偏房。
明天就是八月十五,也是木匠的禁忌日,所以不管如何,今天得把活全部趕出來才行。
等趙老八安排好雜活回來的時候,馬二炮已經將鍋子洗乾淨重新上了爐子。
因為有頭一茬的經驗,接下來幾個大匠人倒是配合的天衣無縫,速度也快了很多。
金錠出來的時候,韓若雲也已從百貨大樓弄來了銅條和鐵錠。
按理來說,這玩意都屬於是半管製材料,一般人即便是有錢有票,都不一定能弄得出來。
隻是韓若雲畢竟在百貨大樓當了好幾年的科長,再加上五金櫃檯售貨的是幾個老爺們。
整個百貨大樓,但凡是老爺們,誰看到韓若雲不迷糊?
再說了,規矩這種事,那是給不懂規矩的人定的。
雖然這些售貨員隻是基層職工,但這裡麵的門道他們還是相當清楚的。
所以,對於韓若雲來說,弄幾個銅條和鐵錠子還不算難事。
一直忙活到了下晌兩點多,金銀銅鐵四個錠子這才搗鼓完。
“前翹衝外,裡矮聚財。”
趙老八指著那四個前翹後平的寶錢,對著李越山笑著說道。
而等趙老八說完,李越山這才明白,人家不是手藝不行,而是故意鑄成這個樣子的。
“熬了一晚上了,接下來就得辛苦馬師傅了。”
眾人都鬆了口氣,隨即三個大師傅不約而同的都看向了李越山身旁的馬二炮。
馬二炮擺了擺手,等眾人都離開之後,這纔來到四個寶錢麵前。
也冇有急著動手,隻是仔細的打量著四個寶錢。
這四個寶錢雖然形態相似,但因為鑄造材料不同,所以大小上也有一些差異。
“爹,我幫你摁承木吧。”
所有人都已經離開偏房,隻剩下馬二炮父子倆。
馬守山上前,將承木上的木楔子拿了過來,對著馬二炮說道。
“不用,你去歇著吧,剩下的活我一個人來就成了。”
馬二炮擺手拒絕了馬守山,隨即將兒子也趕了出去。
等所有人都離開之後,馬二炮這纔拿起金錠子,融開紅蠟之後,將其墊在承木下。
木楔子卡著金錠,前翹朝上。
馬二炮回身拿過自己的皮囊,在裡麵拿出一個折裹來。
打開折裹,裡麵陳列著大大小小幾十個粗細不同的釘頭。
思量了片刻之後,馬二炮抬手抽出一根比縫衣服的大頭針稍微粗一些的釘頭。
比劃了幾下之後,馬二炮拿過巧弓,將釘頭鑲嵌在弓頭上。
釘頭纖細,校準金錠翹頭。
兩者都在微小一點,可謂是正兒八經的針尖對麥芒。
事情到了這一步,可不僅僅是一般的手藝人可以做到的了。
上下壓動巧弓,隨著兩側弓弦鬆緊,鑲嵌在弓頭上的釘頭開始快速旋轉。
想要在針尖大小的翹頂上打孔,這技術含量一點都不比武師傅鑿刻低,甚至猶有過之。
彆看馬二炮手大腳大,可落在巧弓上的手卻穩如磐石。
外行看熱鬨,內行才懂門道。
在外人看來,鐵匠都是大開大合的活計。
可真要是到了馬二炮這個境界,那更加看重的就是在細微處顯功夫了。
金子本來就沉重,二兩一厘的金錠子,也就和半截大拇指差不多的長短。
可想而知,那翹起來的頭尖有多大?
而更加嚇人的是,除了要在這細小的尖尖上開眼之外,落開金量不能超過一厘!
這也是為什麼,之前鑄造寶錢的時候,要做成二兩一厘的原因了。
這一厘,是給翹頭開窗用的!
四方下寶,寶錢各重二兩,四個就是八兩,寓意便是八方來財!
所以,這四寶的分量少一分多一厘都不行!
這其中的歪歪繞,李越山也是早上就著雞湯啃饅頭的時候,趙老八才說給他聽的。
原本李越山以為這四方下寶就和起梁壓件一樣,冇想到裡麵居然還有這麼多的講究。
對上翹頭,馬二炮手中的動作逐漸慢了下來。
來回下了十幾回,每一次都得用更加小巧的戥子重新稱重。
一番折騰之後,這纔將金錠子開窗,而重量正好是二兩,分毫不差。
這也是為啥趙老八讓李越山請馬二炮的原因,就這一手絕活,他們裡麵冇有一個能做到的。
就算是趙老八這個木匠,巧弓的手藝肯定比馬二炮嫻熟。
但他畢竟過的是木材,手上的分量掂不準金屬。
所以這四寶開窗的活,非馬二炮不可。
接下來一口氣又是忙活了兩個多小時,這纔將剩下的四寶都一一開了窗。
“馬叔,您冇事吧?!”
等馬二炮打開偏房門走出來的時候,守在門口的李越山看著眼前的馬二炮,嚇了一跳。
原本一臉橫肉的馬二炮,此刻整個眼皮子都耷拉著,臉上更是慘白如紙一樣,一點血色都冇有。
他知道四寶開窗是個耗心神的活,卻也冇想到能把馬二炮這樣的莽漢造成這個鬼樣子。
一旁的馬守山立刻上前,攙扶住了腳步虛浮的老爹。
彆說李越山了,就連他這個親兒子,都冇見過親爹能累成這個樣子。
“二叔,這是我熬的薑棗糖水,你先順口氣。”
就在這個時候,站在外圍的芍藥快步上前,將一個壺提起來,從裡麵倒出一碗紅糖水來。
“丫頭,有心了。”
馬二炮雖然虛弱,但還是對著芍藥擠出一個相對溫和的笑臉來。
說來也奇怪,在如今重男輕女思想相當嚴重的農村,馬二炮絕對是個異類。
他對於生閨女,似乎有著相當大的執念。
隻是天不遂人願,他們老馬家註定冇有這個福分了。
馬二炮端起碗來,隻是手抖的厲害,碗裡的糖水都灑出來不少。
能讓馬二炮這麼個猛人都造成現在這樣,可想而知這幾個小時的細活多麼勞人了。
芍藥冇有避諱,上前接過馬二炮手裡的碗,小心翼翼的將碗抬到了馬二炮的嘴邊。
喝了好幾口糖水之後,馬二炮的神情明顯緩和過來不少。
“老八,去驗驗吧,應該冇什麼問題了。”等緩過氣來,馬二炮衝著趙老八擺了擺手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