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光紀 第五百八十七章 人生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

“故事到此，便也結束了。”

一個滄桑而沙啞的低語傳入耳中，彷彿是將眾人活生生從最深層次的夢境裡強行拽回了現實，隨著這道聲音的落下，一切複歸平靜，朦朧於眼前的所有景象，皆在頃刻間蕩然無存。

寂靜的房間中，迴盪著一連串清亮的酒水倒灌聲，蕭陽端起盞杯，遲遲未飲，他怔怔看著空蕩的桌麵，思緒起伏，心有難言的沉重。

與此同時，寧啟、東方淩天等人也是接連歎息，倍感唏噓。

白髮老人淡淡一笑，“何須掛懷，不必惋惜，過往種種皆化雲煙，縱然百世輪迴，亦不過大夢一場。”

蕭陽驀然抬頭看向對方，低聲道：“當真如此麼？”

寧啟搖頭感慨，“人生為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一朝醒來，萬般成空，明明曾經擁有，回首卻見虛無，這又何嘗不是一種......莫大的悲哀。”

呂宴同樣出聲慨歎，“夢境亦真亦假，亦如浮生本而一夢，倘若始終堅信，那麼夢中的他們，也許都是真實存在的吧，更何況，他們本就存在。”

白髮老人笑了又笑，卻不再說話，隻是暗自一歎。

夏欣飲儘杯中之酒，而後平靜說道：“看來早先，我的確是有些曲解你了。”

白髮老人笑出聲來，回道：“非也，本質上來說，不過彼此彼此罷了，天女之所以如此，無非是在顧慮老朽會暗中作梗，對大勢不利，而老朽之所以如此，也同樣是在顧慮天女，會有此顧慮，故而，在未曾徹底坦白之前，你我都會有所顧慮，舍此之外，天女想要得到一個表態，那麼老朽自然也要去看清一個真相。”

夏欣淡然一笑，不再說話。

一旁眾人見狀，紛紛鬆了口氣，而施虞煙更是悄然撤去了自身道法，如此看來，今日此番，也算是化敵為友了？或許，他們從來都冇有成為過真正的敵人。

蕭陽端起盞杯一飲而儘，忽然開口問道：“所以當年，前輩並冇有做出任何選擇？”

眾人聞言相繼看去，同時也在心中歎籲，誰又能想到，那位功鎮千秋，萬世傳頌，如不滅大日璀璨，永恒照耀著燼土人族文明曆史的偉大前賢之一，最終竟會以這樣的方式結束了自己輝煌的一生。

可敬可佩，可悲，亦可歎......

白髮老人緩緩放下手中盞杯，“不錯，先巢之死後，印璽和古劍，以及他所擁有的一切，我全都拿走了，但我既冇有去成為他心中所想的那個大治天下者，亦不曾去成為那把滅絕眾生的終結之劍，我隻是做了一些理所應當，我該做的事。”

一陣微風拂來，揚起了窗邊的吊穗，老人扭頭看去，神情一陣恍惚，現已至酉時，天邊霞雲湧動，沉沉的暮色席捲人間，將整座古城輝映的一片昏黃，他沉默半響，收回視線往杯中倒酒，“其實我對先巢之的恨，並冇有你們想象中的那麼深，甚至於時至今日，似乎已蕩然無存，因為他說得對，燼土紛爭千古不易，天下眾生皆苦久於殺伐，如此悲哀的世道，終將舉世皆寂，所以我也漸漸選擇了放下。

不知從何時開始，我突然明白，原來這一切都是因果循環，天命註定，哪怕當年冇有先巢之，龍烏的覆滅，也是遲早的事，或許下場會更淒慘，可我還是恨他，恨他忘恩負義，恨他背叛龍族，恨他將我父親逼上絕路，恨他害我玄天上下皆為此慘烈枉死，但這裡麵讓我深惡痛絕，耿耿於懷，哪怕時至今日回想起來依然心如刀絞的，始終還是龍烏之劫落幕後那場把我赤龍一族永世釘在恥辱柱上的龍宮之恥。

當時先巢之就在龍宮，他分明有那個能力上前製止，卻不為所動，選擇袖手旁觀，就那樣眼睜睜的看著，看著我二姐及龍族殘存下來的眾多後裔任人欺淩，被天下各族當庭戲弄，百般淫辱。”

言至此處，老人猛然一口飲儘杯中酒水，隨即一聲冷笑，接著說道：“所幸此仇得報，後來我以同樣的方式將這份恥辱一一奉還給了各族，且手段更勝百倍，在清算天下之時，我刻意留了各族高層一條狗命，連同他們的子孫後代在內全數拘押而去，囚於夢中千萬年，就此惡墮輪迴，永無止境，直至道心破碎絕望而終，隻希望這樣，能夠讓我二姐他們不甘的亡魂得以安息...”

杯中酒水緩緩續滿，他悵然一歎，冰冷儘散，渾濁的眼神再次變得淒寂迷惘，“我知道，關於此事，我同樣不該去怪罪先巢之，畢竟那種局勢，他就算想出手也無能為力，一旦輕舉妄動，無異於和整個金烏族為敵，那麼下場可想而知，可我就是恨他，恨之入骨，恨徹此生，永遠都無法徹底釋懷，故此當時，我也冇有放過他的族人，玄天大仇必須以血償還，誰都不能阻止，哪怕我的命是先巢之所賦予，哪怕我與他有著百世糾葛，他依然該死，他的族人也休想豁免，曾經未有猶豫，如今，亦未有悔過。”

酒儘杯落，目向窗外，老人的神色愈發淒迷，“歲月翻覆，往事如煙，數十萬年遠去，歸根結底，我對他的恨意其實從未終止，隻不過...…早已不再如最初時那般深重了罷了。”

眾人表麵神色平靜，心緒卻是萬般複雜，但他們始終冇有開口的打算，隻是舉杯獨飲，於靜默中等待著對方的下文。

短暫悲慼，老人驀然一笑，滄桑的麵容頓時恢複了以往的常態，他緩緩為自己斟滿一杯烈酒，旋即快速一飲而儘，最後沉聲道：“先巢之命主陰神湮滅，徹底消散於世後，我得益於他在前路上苦心積慮所為我留下的各種鋪墊，僅百餘年光陰便問鼎絕峰，功參造化，一舉登臨了神道儘頭。

後來我動身前往爐洲最深處，見到了那片關乎燼土命脈的源生之地，也就是如今的神葬天坑，隻不過當時那裡並非天坑，而是一處天綱秩序環繞，地道神紋不朽的古老禁區，先天壓製燼土一切有靈眾生，縱使神道登頂者輕易染指，也斷無活路可言，當年我父親就是因此身負重傷，險些命喪爐洲，進而為龍族覆滅埋下了禍根。”

說著，他向上攤開一隻枯瘦的手掌，再次變幻出早先那座方寸山河，繼續言道：“但有著這座演繹夢境的絕法淨土在手，我卻能做到一定程度的超然無懼，憑此，我強行涉足其中，將之打穿，抵達了深藏地底的源生終極，於此藉助先巢之所創的大品陰陽經和我赤龍一族的聖遺天賦成功引來天地共感，接著又耗費數十年光陰，才終於初步身合整個燼土，化為了一種介乎在神道與至尊之間的無上存在，縱橫天下舉世無敵。

從那一刻起，我無需隱忍，亦不必蟄伏，我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興奮，真正大清算的時候已經來臨，我終將以萬族眾生的血來祭奠我龍族死去的無數冤魂，至此我走出爐洲，展開了瘋狂的報複。

此去一帆風順，幾近一路橫推，縱然天下各族再強大，底蘊再雄厚，就算是他們聯合起來也遠遠無法與我抗衡，短短半個月的時間，天下諸王儘葬我手，所謂神明皆化雲煙，我掃平了金烏一族，血洗了世間各族，連同人族六王脈在內，隻要是曾攻上玄天的，我一個都冇放過。

然而，許是受先巢之的影響，我對人族六王脈並未做到真正意義上的趕儘殺絕，這也是為何人族會在後來首屈一指，甚至超越世間萬族，一躍成為燼土一世至高巨擘的根源所在。”

聽到這裡，眾人神色凝重，深呼吸了一口氣，尤其是寧啟在內的火城五位城主，幾乎瞬間便追溯到了同一個結果，曾淩駕在萬族之上的人族至高，舍四十六萬年前和光城，還能有誰？絕無僅有了！

和天同光，永耀萬世，和光城坐落於曾經的離元洲，後更名聖光，昔年併合三洲，平治天下，欲為世間安定而征戰八荒，橫壓萬族，險些以一城之力大統了整個燼土，這是燼土人族極致的輝煌與榮耀，代表著人族文明有史以來最高的山，冇有之一！

想到這些，火城五位城主不禁麵麵相覷，同時，心中又有些其他的猜測和疑惑，昔年的和光城，難道與曾經的人族六王脈有關？或者說，它其實就是曆經衰敗，又於後世再次崛起的任榮氏？

如此說來也並非是完全不可能，畢竟，昔年和光城坐擁的那座離元洲，在最初之時原本就是任榮氏的起源聖地。

也是和光城冇有建立在任榮氏的祖庭遺址之上，且其開派祖師亦不曾與任榮氏存在任何關聯，否則今日史書上的和光城便將不再是和光城，而是任榮氏。

一座人族和光城，究竟是曾經薪火的輝煌傳承，亦或是後起之秀的再造峰極，至今都是個迷。

從昔年的任榮氏，再到後來的和光城，彼此間相隔著十餘萬年的悠長曆史，又有誰能真正道明其中的所以然，不過，既然離元洲都可以更名換代，那麼任容氏，又何嘗不可？

最終，火城五位城主，乃至東方淩天與東方順天皆相繼推測出了一個大致的結論，聖光州和光城，即便與任榮氏無關，也絕對和六王脈脫不了乾係！

而事實也果不出所料，伴隨蕭陽一句試探言語脫口而出，一個塵封了數十萬年的驚人真相，也就此徹底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