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光紀 第五百八十四章 同在夢中生，皆為入夢人

兩日光陰轉瞬即逝，有城中那位聲名遠揚，素有神醫之美譽的“姚大夫”傾力救治，百齊天的情況總算是穩定了下來，逐漸向著好的一麵發展。

按照姚大夫給的說法，今後隻需細心照料，好生靜養，若無意外的話，至多大半年，其傷勢便可得以痊癒。

不過......痊癒歸痊癒，殘症終究難以避免，且將伴其一生，永遠都無法根治，簡而言之，由於此番百齊天的皮筋骨肉皆被斬斷，對自身基礎造成了不可逆的損傷，所以哪怕他將來徹底痊癒過來，體內也註定會留下些大大小小的後遺雜症，尤其是不能乾重活，否則，極大可能會引起舊傷複發，再難好轉。

當時醫館病榻前，得知這一結果的母子二人眼眶通紅，淚水止不住的往下流，可百齊天卻是麵露淺笑，對此完全不以為然。

朝陽冉冉升空，晨霧嫋嫋飄散，昨夜子時方纔歸家的百祝融大早醒來，與妹妹竹霜簡單叮囑了兩句後便獨自出門，要去醫館將母親和父親接回家中。

被強行喚醒的百竹霜一臉迷糊，仍處於半夢半醒的狀態，直到哥哥走出家門，她才翻身下床，用冷水洗了把臉，旋即慢悠悠走進院內狹窄的灶房，親自掌勺，準備飯菜。

至於百夢生，依舊還默默枯坐在原地，自當晚事發之後，他就從未離開過那間房，成天不吃不喝，死氣沉沉，任由姐姐和兄長如何苦口婆心的安慰勸導都是無用功，整個人早已萎靡憔悴到了極點。

臨近正午時分，街道上，百祝融和榮雨露一左一右，母子倆一路攙扶著百齊天朝院門處緩緩走來，四周目光彙聚，氣氛異常，隱約能從中聽見一些街坊鄰居的竊竊私語，在議論那晚事發的同時，將百夢生這個始作俑者貶罵的罪大惡極。

遠門處，早早做好一桌子飯菜靜候良久的百竹霜見三人出現，快速跑上前去，直接忽視了路邊的議論和眼光，同兄長與父母一起進入小院，順手關上了院門。

來到屋內，四人同時看向了房間裡仍枯坐在房間裡雙手抱膝，埋頭藏臉的百夢生，各自相互對視，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榮雨露輕聲一歎，正欲上前勸慰，卻被百齊天伸手攔下，他稍作停頓，獨自行至百夢生跟前，再作片刻停頓，繼而嗓音溫醇道：“夢生，吃飯了。”

不曾想，素來對百齊天置若罔聞，如若將之視作生死仇敵的百夢生這回竟破天荒有了反應，且眼神中長存以往的冷漠與怨恨也彷彿在此刻消散殆儘，漸漸被一種茫然和無助所取代，以及一絲......從未有過的悔意。

當一張慘白憔悴的麵孔緩緩抬起，那雙充斥血絲的眼眸中頓時倒映出了一個溫暖而柔和的笑，沉寂間，少年神情一瞬恍惚，而眼前的男人，也驀然變得朦朧不清，他微張嘴唇，目光搖曳，視線落在了對方的肩頭，似是想要說些什麼，可往往如此，那不由自主的窒息與哽咽就會愈發強烈，沉重的壓抑，形同大山般死死堵在喉嚨深處，仍由他竭儘所能也久久說不出一個字來。

直到一隻佈滿老繭的粗糙手掌向前伸來，那個氣色慘淡，幾欲昏倒的孩子終於是徹底崩潰，無力的嚎啕大哭了出來。

一家人就這樣看著，既冇有出聲安撫，亦不曾上前勸慰，隻是默默守在邊上，眼神淒苦，滿心悲慼。

良久以後，房間內的哭聲逐漸虛弱，在百齊天滿臉微笑的柔聲指引下，百夢生竟真的緩緩抓住了那一隻手掌，而後順勢起身，垂首跟著走出了房間。

餘者見狀皆是身心一鬆，如釋重負，接著眉宇舒展，笑容燦爛，似眾星捧月般將百夢生圍繞在中間，一同走向那張飯桌。

飯桌前一如既往，共設單條老舊長凳，兩把簡易木椅，以及一把花紋雕刻，亮如嶄新的精緻椅子。

百齊天與榮雨露共坐一長凳，百祝融和百竹霜各分一椅子，而那把最為精緻的椅子，則自然而然一直都是歸百夢生所有。

隻不過這把由百齊天當年徹夜打造，本是用以當作百夢生四歲生辰禮物的椅子，事實上已經空閒十年有餘。

因為自從百夢生十歲以後，便幾乎再也冇有上桌吃過飯，每當開飯，他要麼是端著飯碗離開，默默無聲地躲進院中角落裡，要麼是等大家都吃完了，他纔會獨自前往灶房去吃些剩飯剩菜，總之，無論是做什麼，隻要有百齊天在，他都一定會躲得遠遠的，不願多看對方哪怕一眼。

而今，隨著原主的終於再次落座，這把塵封了十年的椅子，也彷彿重新綻放出了本該屬於它的光彩，讓整間木屋都開始變得熠熠生輝。

“開飯咯開飯咯，肚子都快餓扁啦。”百竹霜依次揭開桌上的碗蓋，一股飄香頓時撲麵而來。

榮雨露笑顏柔暖，“知道餓還苦等著，害你弟弟也跟著餓肚子。”

百竹霜嬌聲嬌氣苦兮兮，“娘，你誤會啦，我原本是想......”說著，她的話語戛然而止，又立即笑眼眯眯改口道：“是是是，娘說得對，都是竹霜的錯。”

......

今日這一頓飯極為“豐盛”，一家人圍坐在飯桌前侃侃而談，有說有笑，幸福洋溢在他們的臉上，木屋恢複了久違的溫馨，歡快的氛圍，就好像以往種種從始至終都隻是一場不切實際的夢，醒來則空，不值一提。

唯獨饑腸轆轆，卻仍是在細嚼慢嚥的百夢生始終低垂腦袋，沉默寡言，看著碗中幾欲壘成小山，久久不見遞減的飯菜，淚水總也止不住的偷偷往下掉。

吃飽喝足，兄妹二人嫻熟的做起了家務。然而，就在榮雨露攙扶百齊天即將走入房間之時，身後卻傳出了一聲哽咽，“爹......”

微弱而沙啞的聲音，猶如一道晴天霹靂響徹在耳邊，時間彷彿靜止了下來，讓這一刻化作永恒，所有人幾乎都是在同一時間停下手中動作，短暫遲鈍後相繼目望向那早已滿臉晶瑩的百夢生，一念自我懷疑，片刻不可置信，漸漸笑顏逐開，刹那潸然淚下......

這一世。

二十年。

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來，這是他們第一次從百夢生口中聽見這一個字，這一聲稱呼，輕若鴻毛，意重於山。

良久沉寂的百齊天驀然回首，當彼此對視的瞬間，命運的軌跡悄然逆轉，他眼含熱淚，麵帶微笑，顫抖著嘴唇哽咽應了聲，“哎...”

自這一天起，百夢生一改常態，性情大變，冷漠化為親切，真情取代怨恨，往事皆作雲煙消散，種種從頭重新再來，就好像這其實纔是最後一世真正的開始，夢境裡，輪迴中，簡樸靜謐的小木屋，溫馨和睦的一家人，團團圓圓，平淡而幸福。

百夢生還是百夢生，那個最初時的百夢生，百齊天也還是百齊天，那個與北陽洲人道宮教主毫無瓜葛的百齊天，大夢父子，百世情深，一切就此回到原點，萬般儘數歸於最初，曾經無痕無跡，無從憶起，彷彿從未發生。

唯有現世之中作時光看客的小閣眾人心裡清楚，百世至終，輪迴已儘，這場千年萬載轉瞬即逝的人生大夢，已然是醒來時落幕的最後片刻。

而此間種種，終不過是夢外少年的掙紮暫止，同時，那個置身大夢天地中，端坐空冥虛無間，始終守護著眼前少年的黑衣青年，也收斂了自己，不散的意誌。

許因真情，所以不忍，少年選擇了接納。

許因命定，所以釋然，青年選擇了從容。

許因百世，所以圓滿，他們達成了共識。

一個玄天南海的龍族三太子燭元，一個北陽洲人道宮的教主先巢之，兩個原本註定會成為生死仇敵的可悲之人，誰又能想到，他們竟會以這樣的方式，成就了一段不為人知的父子情深，師徒恩義。

那麼最終夢醒後的他們，又究竟是該成為敵，還是成為友？

無人知曉。

於燭元而言，這是一場成道之夢，於先巢之而言，這又何嘗不是一場隸屬他的心之所向？

夢中的百夢生是燭元，可夢中的百齊天，卻未必是那先巢之。

也許，在大夢輪迴最初之時，那個先巢之就已經死了，而留下來的那一個，從始至終都隻是百齊天。

也許，在大夢輪迴的最初之時，他也同樣成為了自己的夢中主角。

也許在他的心裡，這纔是世道本而該有的樣子吧？

他因大道。

他為夙願。

各有所需，各取所求。

他們同在夢中生，他們皆為入夢人。

他們相互成全，他們......彼此造就。

隻是可惜，衍生於夢中的一切終將消散，亦如殘存在指間餘溫無法長久，縱然不捨，亦要彆離，曾經擁有，回首成空......

最終，先巢之還是成為了那個夢醒的契機，讓這場由愛恨兩極逆轉所帶來的溫馨歲月，提前走向了終結。

大夢虛妄，虛妄生夢，百世人生，可有憾否？

重要嗎？

隻要見過有過，其實就夠了，何必去糾結一個既定的結果呢？無所謂的。

卻仍可惜，時間無多矣。

終於至此，時間無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