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光紀 第五百七十七章 昔年往事（四）

雲上夜間放銀華，綠樹清風萬裡長，一望無際的蒼茫山河，層巒疊嶂，延綿不絕，似那汪洋大海中的狂瀾潮汐，遨遊雲霄裡的蜿蜒巨龍，瀰漫著一層淡淡的神秘幽霧，壯闊到了極致。

一處視野開闊的小山峰上，大風呼嘯，草木共舞，往前看，是那天地相接有坦途，往後看，是那山河之間一芥子，來時的黃泥路化作一條渺小曲折的細微弧線，而那座破舊的小村莊，也早已成為一粒模糊不清的蜉蝣塵埃，彷彿隻需稍稍一眨眼，便將徹底視之不見。

......

“哈哈哈，走，向我們更美好的未來，前進！”

“哈哈哈，出發出發！”

山峰岩石上，四兄妹共同張開雙臂，於狂風中呼喊，伴隨興高采烈的朗朗笑聲，聆聽著大山的迴響，最終，他們躍下岩石，滿懷憧憬的向著山海深處奔跑而去。

籠中鳥，展翅飛。

池中魚，躍龍門。

也許，對於他們而言，這一刻便是希望，這一刻即為曙光，他們以為，隻要一直往前走，就一定能夠走出大山，他們以為，隻要走出大山，就一定能實現他們心目中那個盛大而美好的夢想。

可惜，跌宕於漫漫長夜中的航帆，終究逃不過命運洪流的席捲，往往如見黎明時，事情，總會那麼的......不儘人意。

在最初之時，四人走來還算順暢，一路風平浪靜，至多不過是遇上些極其常見的飛蟲鳥獸，以及一些較為險峻的地勢而已，四人齊心協力，很快就共渡了過去，這讓他們更加堅信，一定可以走出大山。

可隨著四人越走越深，越走越遠，情況開始發生改變，綿延起伏的無儘大山，氣象變幻莫測，地勢愈發覆雜，且四麵八方怪聲頻頻，不時便有前所未見的奇蟲異獸出冇。

為了安全起見，四人不得不小心翼翼，放慢腳步，躲避霧障繚繞的夜晚，選擇在陽氣最盛的白天趕路，繼而從原本的一天數十裡，變成一天僅有十餘裡的進程。

然而，即使如此，他們依然冇能避免禍端。

這天暮色裡，四人剛翻越山嶺，來到一處濕氣極重的深穀中，不想竟是闖進了蛇窩，好在四人反應及時，匆匆忙忙遠離了山穀，但在逃跑的過程中，竹霜卻是不慎絆倒，直接滾下半山腰，摔了個頭破血流。

好在這山中草藥頗多，且眾人也懂得一些簡易的治療手段，這纔沒能導致竹霜的傷情繼續惡化。

而這，也是百夢生第一次感到動搖，看著茫茫無邊的險峻大山，看著傷痕累累的竹霜姐姐，他悄然生出了一絲退卻之心。

之後的日子裡，礙於山中情況越發危險，加上竹霜又受了傷，他們隻能更加放慢腳步，一天下來，竟才堪堪十裡路。

漸漸地，山中野獸橫行，周圍怪響不斷，四人迫於壓迫隻能選擇躲在隱蔽處，有時一天下來，說是毫無進展都不為過。

某天夜裡，狼群齊嘯，四人躲在一個狹窄的山洞裡，瑟瑟發抖，年紀最小的瑤光更是害怕的小聲哭泣了起來。

那一刻，百夢生眼神萬般複雜，內心生出了強烈的退卻之意，可是......都已經走到這裡了，怎能說回去就回去？他不甘心，還要繼續往前，他相信，終有一天會看見曙光，終有一天，他們會走到大山的儘頭，見證平原上的輝煌！

於是，四人再次上路。

狼嘯遠去，日照山河，四人離開狹小的山洞，沿著一條水淺的小溪岸緩緩前行，但讓他們萬萬冇想到的是，早已遠去的狼群，居然又折返了回來。

小溪兩岸樹林裡，十幾頭惡狼無聲無息，如若那吃人索命的陰冥厲鬼突兀降臨，冰冷的目光，簡直壓迫的人要窒息。

大禍降臨，自知避不過，祝融死死把握柴刀，帶著身後三人步步倒退，“我來拖住，你們快走！”

“不要...”

那一刻，莫說是本來年紀小，且膽子也不算特彆大的瑤光，就連百夢生都是兩眼通紅。

祝融向來做事果決，雷厲風行，見百夢生還在猶豫，他當即轉身，用力將其推弄一把，“再不走我們都得死！”

許是這番舉動起到了挑釁作用，短暫寧靜的狼群驟然躁動，噹一聲高亢的長嘯響徹四野，十幾頭惡狼開始發瘋似的朝四人狂奔而去。

“畜生，滾！！”

千鈞一髮之際，大喝如雷，滾滾而鳴，一把柴刀迅猛飛出，精準落進狼群，便聞一聲悠長哀嚎，那惡狼首領齜牙咧嘴，一瘸一拐地快速逃遁，其餘惡狼見狀也躊佇不前，稍縱須臾間，儘數消失在了樹林中。

小溪邊，臉色慘白的四人舉目望去，隻見林間一顆大樹下，八道身影一齊出現，猶如是刺破寒夜的黎明大日，於絕地中給予了他們無限光明。

“爹，娘！”

四人當場淚流滿麵，快速靠近了過去。

至此，這場經過半月有餘的艱險曆程落下帷幕，稍作整頓後，四兄妹乖乖跟隨自家大人踏上了返村的歸途，而存在於他們心中的那個宏圖偉誌，也因為此次打擊短暫告下了一段落，但他們依然不願放棄，堅信有朝一日必定能成功。

走出大山。

這個曾經讓村中人們趨之若鶩的夢想，如今同樣成為了他們心中長存不滅的宏願。

他們如此，世世代代皆如此。

半月風雨遠去，暮色裡，回到家中的百夢生驀然朝百齊天和榮雨露跪拜下去，“爹，娘，對不起，是夢生的錯......”

他兩眼泛紅，哭腔微弱，本以為父親會因為自己的這次胡鬨而大發雷霆，所以早早便做好了受訓的準備。

然而，結果卻遠遠出乎了他的預料。

昏光照耀下的小院裡，背對而立的青年隻是悵然一歎，而後轉過身來，滿眼慈祥地將少年緩緩扶起，接著一手抓住少年肩頭，輕聲一笑，語氣溫和道：“這不是你的錯。”

百夢生愣了愣神，正欲說話之際，卻聽百齊天苦口婆心繼續道：“走出大山，是咱村中自古以來皆不得成的世代夙願，你長大了，有些東西總該知道，也終究會有自己的想法，爹不反對你有自己的理想和目標，因為這本就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爹孃都是過來人，又豈會不明白你的所思所念，所欲所求，隻是天有風雨，路長且阻，凡事皆需慎重考慮，三思而後行，單單隻靠心中期待，一腔熱血怎麼夠呢，行事莽撞，必得其反，這不，此次風波，也算是讓你們得到一個教訓了。

唉，事已至此，其他的爹也不再多說，爹知道你不會放棄，所以你們一定還會想方設法的再次啟程，那就把話敞開了來說，爹孃可以不製止你們下次進山，爹孃可以選擇讚成，也可以為此與你共進退，但是，你得先答應爹一個條件，接下來你就安心留在村裡，選個良辰吉日和瑤光把婚事辦了，在此之前，決計不可擅作主張，畢竟，山上的凶險你也親眼見過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百夢生猶豫良久，最後微笑抬眸，對著百齊天重重點頭，“好，爹。”

百齊天同樣微微一笑，用力拍了拍百夢生的肩膀，“家有幼子，終長成啊。”

榮雨露見狀也跟著麵露淺笑，轉身朝屋內走去，“我去做晚飯。”

大夢數載，現世須臾，朝陽刺破晨初矇昧，與世隔絕的山河一隅，伴隨陣陣敲鑼打鼓聲響起，那個畫紅點妝，如煥然一新的破舊小村莊，迎來了一場久違的喜慶，在全村近兩百戶人家的共同祝福和見證下，百夢生和瑤光終於是攜手走進了婚姻的禮堂。

兩年後的一個晚上，噹一聲嬰兒啼哭驀然傳出，默默等候與期盼的屋外眾人展顏歡笑，瑤光成功誕下一子，後取名為———“百福生”。

畫麵一轉，又是三年，百夢生已經二十八歲了，曾經的那個小小少年郎，終究成為了一個堂堂正正的男子漢大丈夫，而他此生最好的兩個摯友祝融和竹霜，也早已是一個娶妻生子，一個為人妻母了。

回首往昔，再見今朝，一切儘皆物是人非，唯獨那份最為純粹與真摯的友情，就像他們心中不滅的夢想，長久如初。

這年初秋，落葉花黃，四兄妹再次齊聚於村外那條潺潺小溪畔，遠遠遙望著前方無垠的大山，眼神裡儘是嚮往與憧憬。而在四人身後，是一如他們一般曾經乃至如今都始終懷揣著相同夢想的三十餘位青年老壯，於今日組織成一支全副武裝的入山小隊，神色堅定，目光執著，心中隻有一個目標，一個世世代代都冇能完成的遠大目標———走出大山！

原本此行，百齊天和百夢生皆一致點頭，打算將榮雨露和瑤光留於村中，勿要涉險，畢竟，大山深處詭譎多變，稍有差錯便是粉身碎骨，且家中孩子如今也才三歲，總得需要人來看顧，奈何兩女誓死相隨，說什麼都不願意留下，不得已，兩人隻能選擇讓她們同行，而家中孩子，則交由了留於村中的瑤光母親來照料。

今時日光不勝昔，風捲落葉百草折，明明隻是初秋，四野卻盪漾出了一抹濃重的蕭索，彷彿是當真應了那樣一句老話，自古逢秋悲寂寥，人生總在此時彆。

野草枯黃的村外小溪畔，青年老壯將近四十號人，懷揣世代宏願，揹負全村希望，在人們的苦心叮囑，含淚告彆下毅然決然走向了大山。

“孩子，凡事都要當心啊，不要莽撞，也不要大意，實在不行咱就回來，回家啊。”

“夫君，將來什麼的太遙遠，就算不要也沒關係，不管怎麼樣，命纔是最重要，所以，你一定一定，千萬千萬要活著回來啊，不然......”

“嗚嗚......，爹，你早些回來啊，我會乖乖聽話的，我和孃親都在家裡等你......”

遠處的人群漸漸渺茫，可村莊外，卻仍還迴盪著人們的呼喊，依依不捨，久久不散。

可惜，天不憐世人，命運多苦難，此去經年，生死殊途，冇有人會想到，也不會有人願意想到，這將是他們彼此間今生的最後一場告彆，最終所能留下的也不過隻剩一句———“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複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