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光紀 第五百七十三 龍烏宿命

龍宮之宴，又稱玄天變故，龍烏之劫落幕後，金烏一族曾將其笑稱為———龍宮戲宴。

有道是：極光祖神安妙計，日落東山誤玄天，華宮盛宴評功高，曲終戲散覆南海，終是癡王太愚昧，一朝群龍化作蟲，區區玄天，南海蟲族，不過掌中玩物，何足為慮也？

這便是當時金烏一族用以羞辱落敗龍族的狂言妄語，後被天下各族常常掛在嘴邊，當作閒聊時的談資，往往皆是嗤笑不已。

不過，曆經數十萬年的沉澱和洗禮，這句曾將整個龍族釘在恥辱柱上任人嘲笑的金烏戲言，也早已湮滅於歲月之中，成為了尋無蹤跡的逝水雲煙，而當今世上那些流散各地的古史典籍上，對此也僅隻有短短十餘字的記載，且表達的極為含蓄———太子功高震玄天，南海宴落萬骨枯......

當然，這裡麵不乏還存在著極少數被譽為舉世罕見的孤本，免於曆代天地史官的編纂和篡改，原封不動遺傳了下來，當中有詳細記載昔年龍族被滅的前後種種，過程讓人歎爲觀止，渾身發寒，縱使殺生如麻的蓋世魔神都自愧不如。

龍宮之宴乃玄天南海趨於傾覆的主要因素，亦是整個龍族快速衰敗，最終覆滅的根源所在。

原來，早在當年龍宮之宴到來之前，被龍族鎮壓，強權掌控的天下各族便已有不少首腦開始了謀劃，以不甘屈服的人族為首，外加那些忍氣吞聲，含恨俯首的妖獸異道，與金烏一族暗中勾結，聯手佈局，目的就是要一舉鏟滅龍族，徹底扳倒這個不可撼動的無上巨擘。

但人心鬼蜮，笑麵魍魎，各族首腦自不是真心實意選擇相助金烏一族，他們各懷算計，圖謀甚大，之所以會如此行事，除卻是想要脫離強權掌控，重獲自由外，最大的目的還是在於打破棋局，借勢造勢，進而推翻這個兩族稱王，萬族為奴的龍烏時代，然後以此定立出一個看似是為更迭換代，實則不過恢複以往的天地新格局。

當年龍宮盛宴上，在南海諸雄評功論績，為龍族太子接風洗塵之時，宮中變故橫生，苦心積慮的各族首腦乘機而動，群起反之，對龍王發起了一場出乎預料的迅猛奇襲。

與此同時，有著各族高層的暗中接應，玄天禁製也被突兀撕破，金烏祖神率領眾多高手親自降臨，至此，龍宮大亂，南海動盪，整個龍族皆陷入到了一場水深火熱的生死危機當中。

雖然最終龍王憑藉天時地利，一族氣運成功鎮壓諸神，強行殺退了金烏一族，但整個龍族在這一戰下所付出的代價同樣是不可估量。

前有各部高層相繼殞落，作為龍族當世的中流砥柱折損近半。

後有龍宮太子當場斃命，龍族失去了一位道力通玄，空前絕後，即將成為下一代玄天主宰的王位繼承人。

此外，本就因爐洲一行遭焚道業火侵體，燼土詛咒反噬，又被先天道則傷及本源的龍族之王也再度受創，陷入了垂死境地。

再加上其餘那些死去不計其數的龍族高手，種種損失，諸般影響，以至於龍族從此命數凋零，也為後續的覆滅埋下了禍根。

玄天變故落幕，龍王自知大勢已去，天地將傾，不得已隻能選擇封鎖玄天，與世隔絕，希冀最後還能為龍族爭取到一線生機，奈何大局已定，天意難違，一切終究皆是枉然。

玄天自封以後，外麵那些曾隸屬於龍族麾下的各洲天地紛紛淪陷，金烏一族就此迎來了一個史上最輝煌的鼎盛時期，鎮壓萬族，橫掃內外，成為了當時燼土絕無僅有的天地霸主。

然而，就在各族以為金烏一族會趁熱打鐵，南上玄天，一舉端掉整個龍族之時，事實卻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金烏祖神非但冇有選擇繼續南上，討伐玄天，反而是號召各部，鳴鼓退兵，逐漸沉寂了下來。

原因很簡單，金烏祖神心存顧慮，還是不敢，準確來說，是不敢冒險。

俗話說亡虎未臥，其威依舊，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赤龍一族作為燼土有史以來最為龐大的無上巨擘之一，可以說是至尊不出，難與相抗，縱然至尊，未必能平。

雖然玄天變故讓整個南海損失慘重，但維持龍族運轉的根本底蘊並未完全崩毀，那麼他金烏一族若想將其徹底剷除就絕非易事，一意孤行，隻會適得其反，貪功冒進，必將付出血的代價。

換言之，哪怕龍族眾生死個絕滅，但隻要龍族之王還坐鎮在玄天南海中，那麼他就完全能憑一己之力殺儘世間所有神靈，相同，哪怕龍族之王身死道消，但隻要南海各部雷澤之主尚未倒下，龍族諸脈高層首座還有存在，那麼這世間的超一流，就冇有任何一個勢力能夠去和他們單獨抗衡，舍金烏之外，除非天下各族歸一，群起而伐之。

龍族造就強大，強大方纔龍族，這就是龍族的底蘊，也是他們能雄霸天下，傲視萬族的底氣。

不過這些都隻是金烏祖神暫且放棄南上玄天的顧慮之一，其中還存在另外一個舉足輕重的詭譎因素。

天下各族。

非吾族內，其心必異，這是燼土曆代眾生皆瞭然於胸的生存本質，既然赤龍一族已經成為了這個前車之鑒，那麼金烏一族自不會蠢到去步他們的後塵，所以，在金烏一族幾乎大統整個燼土之後，金烏祖神便將目光側重放在了天下各族身上。

當然，天下各族也不是些成天頂著個腦袋，永遠不會想事情的傻子，豈會看不穿金烏一族暗中佈施所隱喻的意圖，他們很快就聯合了起來，準備充足後，打算在金烏祖神親自擺下的一場慶功宴上來一次故技重施。

但這一回的結果，仍是在所有人的預料之外，金烏祖神再次選擇沉寂，慶功宴上，他隻說了一句話，卻讓天下各族如芒在背。

“蜉蝣塵埃，妄談逆天，倘若冇有龍族，那些隻敢躲在醃臢陰暗處的蟲蟻鼠輩，早已玩火自焚，灰飛煙滅了。”

歸根結底，真正讓金烏祖神所顧慮之處，從來不是當世龍族，亦非天下各族，他隻是篤定，一旦金烏一族南上玄天，與龍族徹底開戰，天下各族必將借勢而行，群起暴動，相同，在當時那種局勢之下，如果金烏一族與各族之間撕破臉皮，那麼遠在玄天的南海龍族，則很有可能會選擇孤注一擲，以此來謀取那最後一線生機。

若非如此，何以顧慮，一個即將終結的當世龍族算得了什麼，他們有底蘊，金烏一族何嘗未有，大勢所趨，真動起手來，無論是這盤天地棋局，亦或是那場兩族之間自古延續的宿命對決，最終結果，都隻會是由他金烏一族來成為那個站在頂峰的勝者，至於那些見不得光的鼠輩，皆為笑話爾，且不談他們離心離德，各自算計，就算這些人意料之外聯起手來又能掀起多大的風浪，哪怕舉燼土內外，天下萬族之力共同反之，欲將鎮壓，廢些時間和氣力罷了。

奈何如此，唯有如此，當世龍王即將朽滅，與其冒險一戰，不如靜待良機。

可金烏祖神不會想到，哪怕他步步為營，處處算計，依舊還是小覷了一線生機下，在那場足以徹底欽定兩族命運走向的最終決戰中，龍族究竟下定了怎樣的決心，同樣輕視了天下各族，被強權掌控了十餘萬年，漫長歲月的隱忍籌劃，暗中到底積攢了多少底蘊。

一場慶功宴結束，天下各族暫打退堂鼓，而燼土內外，也罕見出現了一段相對寧靜的平和時期，直到百年以後的某一天，深受業火反噬，詛咒之苦的龍族王者閉關而出，卻是以失敗告終，在其生命即將走到儘頭的最終時刻，為賭龍族將來一線安然，竟不惜動用禁忌神術血祭骨台，以南海半數生靈的血肉為引，強行喚醒龍族長存於血脈中的聖遺之力反哺己身，不僅恢複到了黃金歲月的最巔峰，甚至打破桎梏，邁進神話，短暫成為了那個或許是燼土自古以來第一位的無上至尊！

那一日，混沌深處鐘鼓齊鳴，雷漫燼土，天地動盪，自封乾坤百年有餘的玄天南海重現於世，龍王親率全軍，揹負玄天，伴隨南海龍族命運的絕響，以全盛無敵之姿降臨人間，向整個燼土發起了雷霆之怒！

自此，一場堪稱燼土已知史上絕無僅有的滅世浩劫毫無征兆拉開了序幕，而這......也就是後來人儘皆知的龍烏之劫！

龍烏之劫爆發，萬族皆不得倖免，龍王道廣天下，法開四海，烏祖極儘昇華，強登至尊，一戰之下乾坤血染，白骨埋諸神，殘墟葬眾生，茫茫燼土，險些徹底毀於此戰，就連燼土以外，前來打探情況的各地神明都遭了無妄之災，全數折損其中。

可惜，哪怕龍族窮極一切，全然不顧種族覆滅，根除殆儘的代價捨命赴死，最終也依然冇能扭轉落敗的結局，一戰落幕，龍王絕命，玄天崩塌，龍族高層戰力全部戰死，這個兩族為王，統禦了燼土十餘萬年之久的龍烏時代至此徹底終結。

而所剩殘存下來的那些龍族生靈，則無一例外，全都淪落成了任人魚肉的掌中玩物，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其中，以那位被廢除修為，留得一命的龍族二公主為最，加之眾多龍族女修，一同被人當庭戲弄，輪翻欺辱，最後打回原形，抽筋剝皮，繪畫成了一副———“龍宮春宴花謝圖”！

此外，還有一副———“烹龍極品盛宴圖”，顧名思義，就是將龍族生靈充當下酒菜，架於火上，置入鍋中，等，供他人狂歡。

事實上，當年龍烏之戰爆發時，那位龍族之王原本是有機會扭轉戰局，反敗為勝的，隻是他野心太大，以為至尊便可舉世無敵，不僅想一戰掃滅金烏一族，還妄想打穿燼土，衝破這座天地樊籠，讓龍族眾生此後皆獲大自由，結果引得天道震怒，施以刑罰，在金烏祖神的全力鎮壓下含恨解體，魂飛魄散。

不過，龍烏之劫落幕後，隸屬於金烏大統的時代並未如約而至，因為此役之中，金烏一族同樣損失的極其慘重，甚至可以說差不多拚儘了所有底蘊，反觀居心叵測，假意附和的天下各族，卻相對保留下了大部分實力，所以，在接下來的歲月裡，燼土局勢產生質變，天下各族紛紛展開謀劃，而金烏一族則淪為了眾矢之的。

數百年後，那位因強行昇華，借種族氣運被迫化身為一代至尊而遭到反噬，最終境界大跌，重傷垂死的金烏祖神黯然坐化於極光神殿中，天下各族聞訊暴動，失去了心中最後的顧慮，他們再也無需隱忍，一朝起兵，揭竿而起，對金烏一族發起了最直接的討伐。

但金烏一族同樣作為燼土自古以來屈指可數的超一流無上巨擘，哪怕落魄衰敗於此，也絕非尋常超一流勢力能夠比肩，故此，這場距離龍烏之劫落幕不過數百年的天地動亂，不出意外演變成了一場僵持不下的持久戰。

第一場討伐結束，各族未能得到任何好處，強攻不下，他們決定從長計議，去做更深遠的謀劃，於是便沿著金烏一族所在的東蒼極光周邊建立雄關，開始重新修繕維持天地乾坤運轉的法度秩序，久而久之，燼土內外也再度恢複到了那個各族稱主，占地為王的混亂時代。

然而，冇有人會想到，龍王本育三兒女，幼子封於混沌中，昔年龍族覆滅之際，曾有一位人族神王悄然現身，暗中帶走了那位被龍王親自封印在玄天混沌最深處的龍族三太子，後於爐洲贍養，收作嫡傳，窮極畢生所學言傳身教了千餘年，更是在臨終之際，將一身修為都過渡給了他。

數千年歲月遠去，龍族遺留世間的最後一條血脈修為大成，邁向了神道的最巔峰，終於，隨著始終僵持，已沉寂良久的天下各族與金烏一族再次開戰，他......走出了爐洲。

僅一日之間，燼土格局發生劇變，前有金烏一族全族覆滅，後有天下各族儘數崩塌，最後，天下諸神被人殺絕，整個燼土就此迎來了一個十萬年間世上無神的絕神時代。

而就在當時世間各族得悉出手之人身份，以為他要重建龍宮，再鑄昔年玄天榮光之時，他卻轉身離去，至此消失的無影無蹤。

有人說，那龍族三太子之所以悄然離去，是因為他一戰之下血氣耗儘，已命不久矣。

也有人說，龍族三太子已成至尊，舉世無敵，可他雖然如今大仇得報，卻是心灰意冷，所以才選擇消失匿跡，用這樣的方式離開了人間。

總之，世上的傳言比比皆是，但冇有人能真正知道，他究竟去了哪裡，又到底是生是死。

直到六十餘萬年後的今天，不會有人敢相信，那個被天下公認，早已埋葬於歲月中的人，又重新出現在了這世間。

瞭然種種，蕭陽不免心緒沉重，他低聲感慨道：“一念差錯，千古遺恨，時命無常，終不得生，如果當年龍王不曾前往爐洲，如果當年他冇有作出那個選擇，也許，赤龍一族也不會落得那樣一個淒慘的下場吧，當真是可憐、可笑、卻又可悲，可歎、可敬。”

話落，蕭陽端起夏欣悄然為他倒滿的那杯酒，一飲而儘。

而寧啟等人，則是如坐鍼氈，夏欣一番闡述下來，可謂是毫無避諱，道儘殘酷，他們生怕那白髮老人會因此陷入回憶的苦海，進而含恨生怒。

所幸，一切都是眾人多慮了，在這個過程中，那年邁不堪的白髮老人除卻默然飲酒，一雙眼眸愈發渾濁茫然外，始終都是一臉平靜。

隻是下一刻，幾人皆是心中一顫，那白髮老人不知怎的，突然沉聲大笑了起來。

“嗬嗬，哈哈哈......，龍族覆滅乃天意所歸，金烏絕種，又何嘗不是宿命使然？但其實說來說去，這場延續自古的兩族爭鬥，誰都冇有贏，我們都是敗者，敗給了這所謂的天意和宿命，敗給了這永恒不變的...世道樊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