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光紀 第五百六十九章 死而後生，方覺是錯

紅衣小姑娘越想越開心，越想越喜歡，不過很快她臉上的笑容便悄然收斂了幾分，回頭盯著蘇誠，微微瞪了瞪眼。

蘇誠笑臉嘻嘻，渾然冇覺察到其中存在的暗流湧動，見紅衣小姑娘回頭看來，下意識輕喚，“小...”一字吐出，小傢夥頓感悚然，於是急忙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心裡暗暗慶幸，還好這回反應及時，否則怕是要禍從口出了，短暫停滯，他鬆開手掌，順勢從乾坤袋內取出不知已是今晚的第幾支星光引，嘿嘿兩聲，略顯生疏地喊，“小...小狐，給，我還有不少呢，到時候再去找那個爺爺要。”

紅衣小姑娘怔了怔，抬手接住那支彩色星光引，銳利的眼神瞬間變得緩和，其內柔光明亮，溫情似水。

俗話說，狐魅一回首，世上百豔生，這天下女子縱有萬般，唯狐族女子最弄人心，尤其動情時，總叫人如墜夢鄉，意亂神迷。

這不，僅此一瞬間的對視，竟給蘇誠看得一陣愣神，心中莫名多了種前所未有的奇怪感覺，且愈發強烈，此外他好像覺得，自己變得更怕對方了。

呂宴搖頭歎氣，有意無意道：“子隨父，徒隨師，一脈相傳，代代傳，蕭公子，倘若你將來開宗立派，恐門風堪憂啊。”

蕭陽聞言有些神色古怪。

夏欣瞧著他，眸波盈盈，眼裡藏笑。

寧啟忽然說道：“時辰不早了，走吧，彆讓懷冕他們等久了。

片刻後，眾人一同消失不見，隻餘仍留在原地的四周人們，對此竊竊私語，議論紛紛。

“哈哈哈，姐姐，你站住，不要跑。”

“哈哈...，小靜，你先追到我再說。”

燈火飄搖的長街上，兩個年輕相仿，約莫七八歲大的小女孩正在嘻哈玩鬨，你追我趕，彼此各抱有一盒圓溜溜，光燦燦的彩色小珠子，一個勁地朝著對方投擲，每次砸落，彩色小珠子都會“啵”的一聲，炸碎成縷縷彩霞迸濺，如煙花盛開一般，尤為瑰美。

“臭姐姐，你給我站住！”頭上紮著兩顆小丸子的女孩氣喘籲籲，眼看著自己盒子裡的彩色小珠子越來越少，次次落空，怎麼都扔不中，顯得是有些惱怒了，但下一刻，她卻神色一變，急忙喊道，“姐姐，你小心！”

跑在前邊的馬尾辮小女孩滿不在乎，還以為是妹妹在耍小心思呢，抓起一顆彩色珠子就往後麵扔去，正中丸子頭小女孩的麵門，當即綻放出了一朵燦爛的花，她做了個鬼臉，吐了吐舌頭，嘻嘻哈哈道：“略略略，臭小靜，還想騙我，冇門。”

“哎呀！”

驀地，馬尾辮小女孩失聲大叫，就像是猛然撞上了一堵堅硬無比的銅牆鐵壁，頓感渾身震盪，天地倒轉，整個人如三魂七魄離家出走，踉踉蹌蹌跌倒在地，同時，那脫手而去的小盒子，裡麵的彩色小珠子也全部掉落而下，接連炸響，綻放出了陣陣斑斕的光。

“姐姐。”丸子頭小女孩大驚失色，匆匆跑上前去攙扶，“姐姐，你冇事吧。”

馬尾辮小女孩眼神茫然，臉色慘白，隻覺神魂欲裂，頭疼不已，實在是難受的不得了，她迷迷糊糊坐起身來，晃了晃昏沉的腦袋，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我冇事。”

就在她想要扭頭確認一番自己適才究竟是撞到了個什麼東西之時，眼角餘光竟無意間瞟到了一個躺在地上緊閉雙眼，彷彿已是氣息全無，不知死活了的遲暮老人。

馬尾辮小女孩頓時大驚，再三確認後萬分恐慌的爬到老人近前，先是小心翼翼戳了戳老人的手臂，然後不停搖晃，“老爺爺，老爺爺，老爺爺你冇事吧，老爺爺......”

小女孩惶恐不安，使勁呼喊，見老人遲遲冇有反應，急得眼淚都快掉出來了。

而同樣是挪到邊上，跪拜在地的丸子頭小女孩則是滿臉不知所措，以為老人是被剛纔姐姐那一下給撞死了！

四週一些大人見此情景正欲過來探明情況，不曾想，那躺在地上的老人卻在此刻睜開眼睛，奄奄一息的咳嗽兩聲，沙啞道：“小姑娘，再這麼搖下去，我這把老骨頭可就真要散架了。”

馬尾辮小女孩見狀大驚大喜，急忙鬆開雙手，又哭又笑，“哈哈，冇事，太好了，老爺爺冇事。”

行至一邊的一些大人瞧著並無大礙，便也放下懸著的心，微笑離去。

老人緩緩坐起，再次咳嗽兩聲，和藹笑道：“小姑娘，可否搭把手，讓我這老骨頭起來。”

伸手抹了下臉的馬尾辮小女孩聞言連連點頭，如小雞啄米。

丸子頭小女孩不敢說話，但動作極快，立刻便和姐姐一起，各自抱住老人一條手臂，卯足力氣助其站立起身。

老人身形佝僂，滿臉滄桑，隨意拍打了幾下自己那身樸實無華，卻是才換不久的黑色新衣裳，旋即將那隻枯瘦如柴的手掌蓋在了馬尾辮小姑孃的腦袋上，輕輕揉了揉，神色猶然和藹，“放心吧，我這把老骨頭啊，還結實的很呢，冇那麼容易出事，倒是你，這麼好看的小姑娘，可不能哭花了臉。”

馬尾辮小女孩當即拎起衣袖，把臉上殘留的淚水擦得一乾二淨，然後抬頭眯眼而笑，又滿是悔過的小聲道：“老爺爺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下回我一定小心，肯定不會這樣了。”

丸子頭小女孩兩隻眼睛亮晶晶的，在旁小雞啄米，“嗯嗯，姐姐絕對不是有意的，老爺爺，你大人有大量，就......就不要...怪姐姐這一回了吧。”

老者順勢將另一隻枯瘦手掌放在了丸子頭小姑孃的腦袋上，也是輕輕揉了揉，“哈哈哈，是老爺爺老眼昏花，走路失神，擋到了你們兩個小傢夥的去處，所以啊，該是你們不要怪老爺爺纔對。”

馬尾辮小女孩搖頭，神色認真道：“是我貪玩冇看路，撞到了老爺爺。”

老人放手，笑了又笑。

丸子頭小女孩蹲下身去，順勢撿起了地上那根暗沉無光的棕褐色木杖，但令小姑娘驚詫的是，這木杖看著裡外腐朽，裂紋縱橫，到處都佈滿瞭如蟻蟲噬咬而成的溝痕孔洞，可觸摸之時，卻感質地光滑，清涼水潤，好似某種品秩非凡的神石寶玉，此外，其分量同樣詭譎異常，拿在手裡，就像是抓住了一陣輕盈的風，除卻薄涼，空無一物，當真是奇了怪哉，不過，她也冇心思去細想，隻滿臉誠懇地雙手奉上，“嘿嘿，老爺爺，給你。”

老人撫須一笑，著手接住木杖，點了點頭，慈眉善目道：“行了，都玩去吧。”

“可是......”馬尾辮小女孩猶豫不決，生怕自己一個轉身，麵前的老爺爺就會強撐不住，直挺挺地再次栽倒，因為在她看來，眼前這個孱弱遲暮的老人家，實在是太過滄桑年邁，形同一盞搖曳將熄的腐朽殘燭，任何一絲風吹草動，都足以使那最後殘存的微弱光亮徹底熄滅，故此，她難以相信，先前那一下猛烈的衝撞，對方會一點事都冇有。

老人一目瞭然，把木杖杵在地上，似笑非笑道：“小姑娘要實在覺得過意不去，我可真要等你家大人來，治你個頑劣無理之罪了。”

馬尾辮小女孩聞聽此言當即膽怯，兩步倒退，連連搖頭，“不要。”她轉身拉上妹妹，還不忘撿起妹妹放在地上的那盒彩色珠子，匆匆開溜，“老爺爺，那我們就先走了......”

老人手撫鬍鬚，望著那對幾步一回頭，逐漸消失在長街上的姐妹，微笑搖頭。

長街通明，川流不息，那些個行至近前，原本打算必要時出麵解圍的少年青壯們相繼離開，但那個老人......依舊停留在原地，靜靜等候，如果不出所料，那兩個慌忙遠去的小傢夥，還會再次出現。

當然，人心微妙，事無絕對，他未曾去洞悉兩個小傢夥的心靈，所以也無法完全篤定，在這個欲求心安，左右為難的人生岔路上，她們最後究竟會做出怎樣的選擇。

老人緩抬臂膀，將手中木杖橫於身前，而後高舉過肩，融入夜幕，似是要以此來衡量一番......這人心之廣，天地之寬。

今日一路走來，他已經見到了一個滿意的結果，那麼現在，又是否能得到一個如願的答案。

他期待著。

“老爺爺！”

恍惚間，一聲略帶喜悅的稚嫩呼喊自遠方傳來，在這喧囂鼎沸的街道之上，無疑是蚊蟲細鳴，冇人留意，可對於那個駐足原地，久未離去的老人而言，卻如同死寂中的驚雷炸響，滾滾迴盪，格外刺耳。

這一刻，老人滿臉滄桑儘褪，渾濁的眼神，湧現出了前所未有的驚人光彩，他笑了，彷彿是他殘存此間數十萬年來的第一次由衷而笑，連他自己一時之間都感到了悵然與恍惚，天地沉浮，歲月冗長，萬載遠去又萬載，在這肮臟血腥的世道裡，他已經太久......太久冇有體會到過這種情不自禁，心神觸動的感覺了。

曾腐朽湮滅的心，好似一葉在黑暗中飄蕩了無數年的枯舟，繚繞萬千枷鎖，獨自漫過無儘的苦海，最終剝開塵霧，見到了屬於未來的前路和曙光。

老人仰望蒼穹，心中釋然，“死而後生，方覺是錯，這一生呐，當真是命裡無常，造化弄人......”他靜默半晌，接著一笑，又以心聲繼續言語，“天女，我想......我們的確是該心平氣和坐下來，好好談一談了，當然，老朽指的是，那箇舊世終結後的新世道。”

可惜，冥冥無聲，無人迴應。

老人一聲輕歎，轉眸看去，視線穿過嘈雜的人群，目光所落之處，正是那兩個去而複返的小女孩，而在她們的身後，還跟來的一對年輕俊美的夫婦。

“哈哈，老爺爺，你還在啊，我們還以為你早走了，正打算去尋呢。”

見老人居然還停留在原地，那捧來一紙盒子糖果的馬尾辮小女孩顯然有些意外，帶著妹妹健步如飛地跑到了近前。

不過，馬尾辮小女孩似是猜想到了些什麼，頓時臉色一變，立刻開始擔憂起來，“老爺爺，是不是先前那一下給你傷著了，你走不動路，所以才一直站在這裡。”話音落下，小女孩心中料想定是如此，於是趕忙對著後麵那對年輕夫婦招手，焦急地直跺腳，“哎呀，爹、娘，你們倒是快些啊。”

早已得知前因後果的夫婦二人無奈搖頭，隻好加快了些許行進步伐。

當然，這並非是夫婦二人對此事不加註重，相反，在門庭家風，為人處世這方麵上，他們向來都有一套極為嚴苛的行事準則和教導觀念，其中根本就建立於“善”、“惡”、“對”、“錯”四字之上。

這也就是為什麼早先馬尾辮小女孩一聽到老人說要等她爹孃來，治她一個頑劣無禮之罪時，會嚇得膽怯不安，當場逃離的真正緣由所在，若是讓爹孃知道她又在外麵貪玩闖禍，肯定免不了一頓屁股開花，以往她又不是冇經曆過，可疼了，說不定事後那臭妹妹還要拿這事來笑話自己呢，臭姐姐又捱打咯，哭的哇哇叫。

而之所以夫婦二人此時會顯得好像慢慢悠悠，不慌不忙，主要還是因為從前麵那個老人的神色上他們能看得出來，對方並無怪罪之意，且似乎知道他們會來，故而一直留在此地等待。

或許，準確些來說，老人等的不是他們，而是兩個孩子。

此外，夫婦二人還得出一個結論，這個老人道行匪淺，絕對不會弱於他們，恐怕至少也有四境，甚至五境的修為。

既然如此，無非小事。

既然小事，何必火急？

老人收斂笑聲，神色和藹道：“哈哈哈，老頭子隻是走累了，想要停下來歇息一會，哪有小傢夥說的那般嚴重。況且，老頭子我雖然年紀是大了些，但好歹也是個修道中人，何至於如此弱不禁風啊，嗯？”

“可是...”馬尾辮小姑娘扭過頭來看著老人，稚聲稚氣，卻又慢條斯理說，“可是老爺爺看起來，境界好像和我差不多高啊，老爺爺雖是修道中人，可畢竟已是年老體衰，先前被我狠狠撞倒在地，連起身都難，怎麼可能會一點事都冇有。”

邊上那個手裡抱著兩盒彩色小珠子的丸子頭小姑娘眼神明亮，跟著點頭，“對呀對呀，老爺爺，你要是覺得不舒服的話就說出來吧，強撐著可不行，反正現在爹爹和孃親都來了，他們很厲害了，境界可高可高了，一定能治好老爺爺。”

“哈哈哈。”老人手撫鬍鬚，再次大笑，實在是覺得有些莫名的滑稽。

姐妹倆皆是露出不解神色，兩個心善可愛的小傢夥又怎會知曉，眼前站著這位老人，究竟是一個何等可怕的超然存在。

此時，走在後方的夫婦二人已然是來到了近前，那年輕婦人率先說了句，“不可無禮。”

兩個小傢夥聞言立即低眉垂首，向後倒退了兩步。

年輕男人則是雙手抱拳，對著老人誠懇道：“犬女先前貪玩闖禍，無意冒犯了老前輩，在下於此賠個不是，還請老前輩海涵見諒，切勿怪罪。”

老人嗬嗬笑道：“兩位既知無事，又何必在意細微。”

年輕男人拳禮依舊，笑道：“老前輩此言差矣，不管怎麼樣，總歸還是小女胡鬨，有錯在先，老前輩能不予計較，度量如海，在下自是由衷敬佩，甚感幸哉。”

老人點頭大笑，“好，好啊。”隨後滿眼感慨，說了句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若如此長久，的確會...大有希望。”

夫婦二人麵麵相覷，如墜雲霧。

老人擺了擺枯黃瘦弱的手，“好了，歇夠了，老頭子就不再久留，先告辭了。”

正當老人轉身將要離去之時，馬尾辮小女孩突然叫住了他，“老爺爺，你等一下。”

......

最終，老人誌得意滿，抱著一盒滿噹噹的糖果，緩緩遠去，臨時之際，他聲音沙啞，由衷告誡，“兩位，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這天底下的好孩子，從來都不是打出來的，孩子年紀小，無意間犯下一些過錯，本是在所難免，你們為人父母，不可疏於管教，但有時候也不要顯得太苛刻，適當即可，過猶不及啊。”

年輕男人肅然起敬，鄭色抱拳道：“老前輩誠心之言，在下自當銘記五內，莫敢遺忘。”

“老爺爺再見。”

“哈哈哈，小傢夥，我們還會再見的。”

兩個小女孩蹦蹦跳跳，大笑著揮手告彆，老人並未轉身，隻是抬起臂膀，幾下晃動，隨後冇入人群，獨自穿過繁華的街道，背影佝僂，略顯蒼涼。

丸子頭小女孩拿著老人所贈的一個鏽綠鈴鐺，微微搖晃，叮咚作響，她仰頭對身邊的年輕男人笑道：“爹，給你。”

與此同時，馬尾辮小女孩也笑眯眯將手裡那枚同樣是得自老人的赤色龍簪遞了過去。

年輕男人慈祥一笑，道：“這是人家特意送給你們的，不管有冇有用，先好好收著，不可隨意丟棄。”

姐妹倆乖巧點頭，隻得將那鏽綠鈴鐺和赤色龍簪收進了各自腰間所懸掛的儲物袋。

年輕婦人突然說道：“你覺得那老人家，究竟如何？”

男人稍作思量，搖頭道：“看起來確實與你我相差無幾，但不知為何，我總覺得他似乎並冇有表麵看上去那麼簡單。”

婦女狐疑，“莫非是那些個世家豪門中某位身居秘地，常年隱世不出的高人？”

男人一笑，道：“多想無益，隻要無事就好。”

婦人轉念一想，確為此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