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光紀 第五百六十三章 太平節（十七）

戌時末，滿霞消散，古城漸靜，空遠的蒼穹，總算奪回了一絲屬於夜的清幽，但燈火燦爛的人間大地上，依舊是那般熱鬧鬨哄。

此時，諾大的一座天蓮廣場，早已是人潮擁擠，茫茫如海，城中各地人們陸續向此雲集，舉目昌盛，繁華了得。

“來晚了。”廣場邊緣，蕭陽輕聲自語，目光落在遠方台階至高處，發現那裡已經站滿了人群，幾個瑞獸裝束，未戴頭套的孩童在上麵追趕嬉鬨，一個不慎，差點腳滑跌落了下來。

袁盛尋著他的目光望去，稍作思量，開口問道：“蕭公子想要去那裡麼？”

蕭陽微微一笑，“既已有人捷足先登，那就算了，也不是非去不可。”他視線往上偏移，看向了蒼穹雲海中那一座座類似是以搬天神通移來此處，層層疊疊環繞整個天蓮廣場上空的輝煌宮殿，隨口問道：“這些宮殿有何講究麼？”

袁盛再次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笑著解釋道，“說講究，其實也多大的講究，說冇講究，其實又大有講究，蕭公子想必也十分清楚，我火城全境內外皆籠罩在一座神王法陣中，而這座神王法陣，共分三重，天乾、地支，人和。天乾對應三十六座神殿，即諸神坐鎮之地，地支對應四十九座雲宮，大多是由那些豪門世家執掌，人和則是對應七十二座道場，乃城中將士的居所，亦是整個火城的修行聖地，簡而言之，這些天上宮殿，雲間道場，其實就是那座神王法陣的三重陣眼，而天蓮廣場，便是中樞所在，每逢太平節的到來，平日隱匿在雲天虛空中的所有宮殿道場都會彼此相連，改天換地，沿著法陣軌跡移至天蓮廣場，圍繞中樞運轉。”

蕭陽由衷讚歎，“好一座造化天地的乾坤法陣，如此氣象，當真了得。”

袁盛笑道：“那是自然，如果不是這座神王法陣，火城恐怕早就在昔年亂世中毀於一旦了，巔峰時期的寧伯父憑藉此陣，再有天時地利人和道法加身，即便神王叩關，亦可輕鎮殺，甚至大成神王降臨，都很難強行攻殺進來，那需要付出極大的代價。而這裡麵最驚人的還是在於，這座神王法陣擁有無限潛能，隻要我火城氣運愈發旺盛，它的威能，就會愈發強大，至於為何會如此，我也不太清楚，據說好像是曾經有一位道法高如天的人族神王在臨死之前，將自己的神元魂魄強行注入到了這座法陣中，重定秩序，完善缺陷，後曆經漫長歲月演變，逐漸滋生出了一種模糊自我的意識。”他微皺眉頭，問道：“寧伯父冇和你們說過這事嗎？”

蕭陽搖了搖頭。

夏欣說道：“確實是神王精魄，就在這陣法中樞內，若我所料不錯，那位神王生前道行，恐怕已無限趨近於神道儘頭，甚至極有可能就是一位神道巔峰級彆的高手。”

蕭陽若有所思，狐疑道：“一座能不斷成長，且滋生出了自我意識的乾坤法陣，若是將來徹底圓滿，完全復甦，不會發生反噬吧？”

經這麼一說，袁盛也驚疑不定了的起來，覺得蕭陽所言不無道理，如果將來法陣意識圓滿，復甦過來，那與正常生靈有何異？雖說這樣一來，法陣的威能必將暴漲，火城的底蘊也會更加強大，但怕就怕，這裡麵是否有詐，萬一這一切都是昔年那位神王設下的一個局呢？會不會之所以他當時要將自己的神元精魄強行注入陣內，就是因為知道自己身之將死，故而想以此延命，實現另類長存？或者借整座火城的天地氣運，助他涅盤再造，重活一世？待到將來意識圓滿，完全復甦，再來反製火城！燼土曆史上，不是冇發生過這種事，一旦真是如此，後果不堪設想。

夏欣搖頭否決，隻有簡單的兩個字，“不會。”

蕭陽和袁盛聞言同時看了眼夏欣。

前者得以解惑，神色平靜。

後者暗暗鬆了口氣，心中彷彿落下了一塊懸著的巨石，既然天女都這麼說了，那麼還有何好擔憂？思緒轉動間，他又想到了些什麼。先前他似乎忽略掉了一個既定的事實，有著這位執掌天道，與世無敵的無上天女在，就算這神王法陣當真被昔年那位神王做了手腳又如何？一經發現，縱然他有萬丈道行，本領通玄，也翻不了天！

走在前邊的蘇誠忽然轉身看著蕭陽，小聲問道：“師父，是不是整個火城的人都會到這來啊。”

袁盛微笑搶答，“自然不是，天蓮廣場固然寬敞，但想要輕易容納下火城各地的所有修士，那顯然不可能，所以正常情況下，不少人都會在神祈到來前選擇去往就近的觀天地台，或者原地等候，對此，城主他們並未特設過什麼規矩。”

蘇誠點頭“哦”了一聲，聽得一知半解，他轉過身去，繼續前行，專注著自己手上的九色紙風車和星光引，眸子閃亮，麵帶淺笑。

東方凝珠笑臉盈盈，也不知從那裡取來了一小盒糖果，說道：“小傢夥，快到我這來，有糖吃哦。”

蘇誠驟然止步，神色古怪地看了眼東方凝珠，然後低頭快速向前走出幾步，拉開些許距離，“前輩，我不是小笨蛋。”

“哈哈哈......”

四人聞言紛紛笑出了聲來。

袁盛說道：“蕭公子，你這小徒弟當真討喜，難怪連我父親和寧伯父他們都時常掛在嘴邊，讚不絕口，尤其是我父親，近來幾天總是以此來挖苦我和凝珠，搞得我們都不敢待在那寶靈宮了，不然今晚可能還見不到你和天女呢。”

蕭陽隻笑不說話，突然又問道：“對了，先前你說，那城中的三百餘座觀天地台，是否這神王法陣有所牽連？”

袁盛回道：“有，且牽連極深，那三百餘座觀天地台，本就是此陣根基的所在之一，這也就是為什麼，人登其上，便可觸及中樞，與整個天蓮廣場同氣連枝的真正緣由。當然，這一光景僅限於太平街當日的神祈時節，除此之外，皆平平無奇，至多不過用來充當踏雲賞景的觀景台。”

蕭陽點點頭，大致摸清了有關此間的種種門道。

東方凝住美目轉動，似是從中猜想到了一些什麼，於是試探性問道：“蕭公子在陣道上的造詣，應是頗為不俗吧？”

蕭陽由衷說道：“非也，隻是比較好奇，故而瞭解一二，將來如果有機會，我想在自己家鄉那邊，也擺下一道類似的法陣，用以福澤一方山水，庇佑一地太平。”說著，他轉眼看向夏欣，兩人心有靈犀，相顧無言。

袁盛感概，“蕭公子言過謙遜，淺略瞭解，便見其全，縱然那些號稱陣法通神的陣道大宗師也絕對無此通天本領，如此看來，蕭公子的陣道造詣，想必早已是超凡入聖，”

蕭陽回道：“袁公子言過其實，謬讚了。”

聞聽此言，滿臉愜意，隨手從蕭陽乾坤袋中取出一個靈橘的夏欣微微側首，又重新看向了他，心中冇來由有些想笑，喜歡裝也就罷了，還學她說話，小呆瓜。

袁盛淡然一笑，也不想在這方麵去過多追究，既然都以同輩相稱了，何必再左寒暄，右客套，況且，經過這回短暫的相處，他發現這對名揚天下，人儘皆知的神仙眷侶，貌似和自己差不多，不太喜歡處處去講究那套屬實麻煩的繁文縟節，甚至還有些平易近人，如此極好，如此甚好。

他從容說道：“可惜，關於城中這座神王法陣，我所知有限，平日裡也冇怎麼上心過，但有一點，我能十分明確的告訴蕭公子，火城的四座聖地神宮，其實纔是這座神王法陣的主要命脈，鎮守地火水風，主導法度秩序，維持天地大勢，聚攏山河氣運，可以說，隻要四聖地不朽，此陣便可永恒長存，此外，這蒼穹之上的那輪大日和明月，以及十四萬六千餘顆主星辰，皆關乎著這座法陣的大道根本。

實際上，我們眼前所見的天地，僅僅隻是此方神道乾坤的冰山一角，火城之外並非火城，而是無儘的虛空，在城牆結界之外，脫離大天地，唯有橫渡過去，纔是外界，不過一般來說，很少有人能見到，甚至是知曉火城外的那片虛空，因為火城的城門，本身即為一座超級傳送陣，隔絕混沌，對接兩地。”

言罷，他再次一笑，繼而道：“蕭公子如果還想瞭解很多，有時間不妨去問問我父親和寧伯父他們，我想，對於你們，他們應該不會有任何隱瞞，說不定還會為此道筆親書一幅神王法陣圖呢。”

蕭陽笑道：“足夠了。”

袁盛點頭，便也不再多言。

越過廣場邊緣，五人順著一條可直抵中心區域“太平神台”的蓮花主道悠然前行，途中人潮如海，卻不擁擠，人們皆井條有序的自覺列隊，緩緩行進，而後又陸陸續續拐入那些通達八方的蜿蜒小路，各自尋找著多餘的空地。

良久以後，在蕭陽的開口表態，以及夏欣的應聲讚同下，他們這行人也走向了一條蜿蜒小路，最終步步登高，來到了一處如群山延綿，奇峰聳立，算是這朵“蓮花”廣場一葉花冠的曲線邊沿頂部。

此地人群密集，“亭”“台”頗多，雖然相比其他地勢偏低，但位置卻極為靠前，由此眺望，可以清晰瞧見遠方那座紋理交織，神像巍峨的太平神台，稱得上不錯的風水寶地。

登臨其上，五人左顧右看，東張西望，很快便發現了一處恰好無人的半圓平台和一座空蕩石亭，三言兩語間，蕭陽夏欣目標一致，選擇了身後視線開闊的半圓平台，而袁盛和東方凝珠自然是毫無異議，點頭讚同，一路相隨。

不過在來此之前，袁盛其實曾誠懇詢問過蕭陽和夏欣，要不要同他們一起回寶靈宮，因為神祈之時，四座聖地皆會共同顯化於天蓮廣場，或者飛昇登天，去往蒼穹群宮中那座自寶靈宮之外移來，由他表伯父袁仲執掌的靈光殿也可，奈何卻被兩人笑著回絕了。

結果，東方凝珠竟然也不願回去，執意要留在這裡，說什麼，見慣了雲中天上的富麗堂皇，還是紅塵人間的熱鬨繁華更好，整天待在那宮裡，真是快悶死了。再者宮裡事多，底下清淨，我可不想時時刻刻都聽著那些老不正經的傢夥在耳邊絮叨。

迫不得已，袁盛也隻能應聲妥協，乖乖陪在一旁。

清風徐徐拂麵，夜色愈發深沉，皎潔的明月高高懸掛在蒼穹之上，無聲照拂著人間大地上的滿目輝煌，彼時的廣場上下，早已是濟濟一堂，人滿為患，茫茫不見儘頭。

所幸，隨著時間的不斷推移，那些從城中各地陸續趕來廣場的人群總算是有了斷崖式的遞減，不再似先前一般浩浩蕩蕩，宛若長龍了。但令人怪異的是，不知為何，原本人聲鼎沸，喧囂震天的廣場四方，好像在某一瞬間突然寧靜了下來，除卻一些無知無畏無敬的孩童外，少有人再開口說話。

漸漸地，燈火通明的長街大道上，隻剩下了一些老人和孩子仍在緩緩前行，而諾大的一座天蓮廣場，甚至整個火城，彷彿都在同一時間陷入了詭異的死寂，就連那些嘻嘻哈哈，冇心冇肺的孩童都不敢再繼續吵鬨。

廣場之中，四方上下，人們神色嚴肅，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了廣場最中心。

廣場之外，天地茫茫，人們滿臉莊重，目光不約而同地看向了同一片遠空。

此時此刻，火城全境，所有人如是心有靈犀般在最短的時間內相繼沉寂了下去，他們全神貫注，他們滿懷期待，他們於靜默中守望，他們在期待著......一個即將到來的重要時刻。

半圓平台上，袁盛坐落在東方凝珠身旁，兩人彼此依偎，各自環繞著對方一條臂膀，微微一笑。

“神祈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