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光紀 第五百五十章 太平節（四）

恍惚間，蕭陽感覺到眼下氣氛異常，目光自那瑞霞璀璨的滔滔雲海間收回，側首看向身旁垂著個腦袋，心緒低靡，一路默然的蘇誠，正欲開口詢問，卻被夏欣伸手扯了扯衣角，做出個噤聲的手勢。

蕭陽調轉視線，與之對視，立即心領神會，於是打消了說話的念頭。

不多時，滿臉茫然的蘇誠似乎也意識到了一些什麼，後知後覺回過神來，匆匆掐滅心中萬千思緒，動作極快的用衣袖擦了擦眼睛，隨即將手裡的九色紙風車高高舉起，輕輕晃動。

川流不息的街道上，清風悠悠，綵帶飛揚，九色紙風車快速轉動，閃耀斑斕霞光，發出叮咚脆響。

蘇誠眼神一怔，停頓片刻，扭頭看向蕭陽和夏欣，微笑道：“師父、師孃，記得以前在我很小很小的時候，爹爹就經常給我做小風車玩，各種顏色，各種樣式，他全都會做，那個時候我覺得爹爹可厲害了，所以就天天喊著讓爹爹做小風車。”他嘿嘿一笑，“其實是我太淘氣了，不知爹爹的幸苦，每次爹爹做好的小風車，我拿在手裡冇玩一會兒就玩壞了，然後就吵著鬨著要爹爹再做一個，那個時候爹爹基本每天都得給我做一個小風車，有時候是我淚眼汪汪的坐在爹爹邊上守著他做，有時候是爹爹外出采藥，早就在山裡用葉子做好了給我帶回來，還有時候爹爹閒下空來，也會給我多做幾個，就是怕我一下子弄壞了冇得玩，又開始撒潑打滾，但不管爹爹一天究竟做了多少個小風車，到最後鐵定都留不下一個完整的。於是爹爹就想了個辦法，瞞著孃親去街上給我買木頭做的小風車，結果也是一樣，玩著玩著就被我摔壞了，當時爹爹滿臉無奈，心裡估計在想，我怎麼生了這麼一個喜歡調皮搗蛋的傻兒子啊。”

說到這裡蘇誠臉上笑意更勝，“一天晚上，爹爹因為三番五次偷偷給我買小風車的事，被孃親關起門來罵了一頓，孃親怪爹爹浪費錢，說家裡麵連肉都快吃不起了，還出去亂花冤枉錢，再有下次，就把我和爹爹扔出家去，以後都不準再回來，那個時候我就躲在門外聽著，雖然不懂孃親前麵說得都是些什麼，可當聽見孃親說要把我和爹爹扔出去不準回家後，我就被嚇得坐在地上大哭，還以為是孃親不要我和爹爹了，爺爺聽到動靜，趕緊上來安撫，孃親也急忙打開房門，和爹爹一起解釋，說他們隻是開個玩笑，可我就是不聽，一心覺得孃親是不想要我和爹爹了，一個勁的哭，爺爺就一個勁的笑，長大以後我才知道，原來那天孃親真的隻是在和爹爹開玩笑，孃親那麼好，怎麼會不要我和爹爹呢。後來爹爹走了，就再也不能找爹爹要小風車了，以前那些壞掉的小風車，也和爹爹埋在一起了，再後來，孃親也走了，家裡麵就隻剩我和爺爺了。其實後麵爺爺也經常給我做小風車，可是爹爹走了之後，我好像就不喜歡小風車了。”

言語之間，蘇誠用一根手指不斷撥弄著九色紙風車的葉子，臉上笑容依舊，但眼神中，卻深藏不為人知的傷愁。

蕭陽默默注視著自己這個惹人憐愛的乖弟子，不知怎的，心裡就泛起了一陣隱隱的刺痛，他的人生很可悲，生而家破人亡，自年幼時起，就獨自揹負著浩如江海的仇恨和責任，咬緊牙關，踽踽前行，可他的弟子又何嘗不是如此，家境貧窮，父母早逝，從小陪著爺爺相依為命，結果十年不到，便相繼目睹了所有親人的離去，其實說來說去，大家好像都是些可憐人，隻是這個世上的可憐人太多，所以相對來說，貌似就顯得冇有那麼可憐了。沉默須臾，蕭陽柔聲道：“那現在呢，還喜歡小風車嗎？”

蘇誠笑眯眯地回道：“喜歡啊，其實我一直都很喜歡小風車，隻是我最喜歡爹爹給我做的小風車。”

蕭陽伸手揉了揉蘇誠的腦袋，眼神溫和，笑而不語。

蘇誠忽然將那叮咚作響，熠熠生輝的九色紙風車高高舉到了蕭陽和夏欣的身前，問道：“師父師孃，凡間和修行界是不是都一樣啊，凡間有小風車，修行界也有，凡間有糖葫蘆，修行界還是有，以前很多我在凡間見過的東西，修行界都能看到。”

生命寶樹低聲搶答，“凡間有的修行界有，凡間冇有的修行界同樣遍地都是，其實歸根結底，凡間也好，修行界也罷，都在同一片天地，這世間。”

“哦。”蘇城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驀然一個止步，微笑著將手裡的九色紙風車伸向了身前又蹦又跳，正在賣力揮動爪子，似是也想玩的火狐。

火狐當即彈跳起步，張口咬住紙風車的杆子，身形穩穩落在地上，旋即換作兩隻爪子捂住紙風車，呆頭呆腦地左搖右晃，開心不已。

四周不少人的視線都被吸引了過來，談笑風生，眾說紛壇。

事實上，他們這一路走來，始終不曾脫離過四麵八方的目光注視，此起彼伏的議論聲在耳邊徘徊，根本就停不下來。

蕭陽和夏欣淡淡一笑，各自朝身後看了一眼，並未有駐足留步的打算，目望遠方，繼續向前。

走著走著，蕭陽興致使然，開口問道：“誒，夏欣，你說...這太平節全城免價，雖然是為了過節喜慶，但寧城主他們就不怕有人以此做假帳，壞了城中規矩嗎？”

夏欣輕聲反問：“你問這個做什麼？”

蕭陽微笑，“隻是好奇，若有人藉此從中作梗，說不定能撈筆大的，這可比正兒八經做生意賺錢多了。”

夏欣笑了一下，道：“你真以為天上那些神靈是用來當擺設的，還是說，你覺得寧城主他們是傻子，會看不出這點微末伎倆？真是越來越笨了。”

蕭陽悻悻然，心想著，我隻是覺得有趣，早知道不問了。

夏欣笑眯眯的，繼續說，“存在即合理，既然寧城主他們定立了這樣的規矩，自然就有其中的妙用，不然你真以為，隻要天下太平了，就能人人無憂，不愁吃穿了？你徒兒以前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各種細微處因果，知道就好，有些事都是看破不說破，依我所言，隻要不是太過分，寧城主他們基本都會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最終，無非就是四座神宮虧了點。”

蕭陽若有所思，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的諸般因果。

夏欣滿眼嫌棄地瞟了他一眼，輕聲呢喃，“呆瓜。”

誰知蕭陽竟笑著回了句，“隨你怎麼說。”

夏欣屬實是被逗樂了，戲謔道：“看來經過這些年的悉心調教，你已經成為了一個合格的小跟班。”她還給對方在大庭廣眾之下留了點麵子，是以神念傳音。

蕭陽聞言頓時就不樂意了，氣呼呼地說：“下回你在對我出言不遜，我就跟你翻臉！”

夏欣有恃無恐，笑了又笑，“翻臉？拿什麼翻臉，是你這一身弱不禁風的凡道修為，還是你那哭哭啼啼的可憐小模樣。”

蕭陽事出反常，冷靜了下來，平淡道：“小跟班就小跟班。”

夏欣聽出了其中的言外之意，立刻牽住他的手，好聲好氣寬慰道：“好了好了，你可是頂天立地的燼土神體，豈會淪為一個小跟班呢。”

雖然夏欣話裡話外依舊是充滿了調侃戲謔之意，但蕭陽就是冇來由地開心了不少，他故作姿態，輕描淡寫道：“區區一個有名無實的燼土神體，豈能與實至名歸，舉世無雙的太上神體相提並論。”

夏欣伸手掩住紅潤的朱唇，發出一聲猶如天籟般動聽的迷人笑音，也懶得再廢話，拉著他快步往前走去。

後方，不知又從哪裡得來一個金色紙風車的蘇誠高高舉起右手，帶著火狐笑嗬嗬地穿梭在人群中，匆忙追趕了上來。

生命寶樹和金色雷龍慢慢悠悠跟隨在兩個小夥左右，前者眼神柔和，多是寵溺，後者姿態慵懶，昏昏欲睡。

午時二刻，前往四聖地朝拜祈福的人們紛紛踏上歸途，“見神”將儘，接下來，就是火城太平節當天最喜慶的時刻———“舞祝”，又稱“連曲”。

福生繁華，一舞紛呈，長歌當空，祝曲連天。

屆時，早已披上各種神禽瑞獸———華麗服裝的人們便會相繼在城內大街小巷上，與蒼穹上那些彷彿來自九霄神宮中的天人神女遙相呼應，翩然起舞，高歌對唱，琴瑟和鳴，共同繪畫出一城天地的輝煌璀璨，將這喜樂無憂的太平盛景渲染向淋漓儘致。

街景上，蕭陽和夏欣他們默默行走在嘈雜不息的人群中，繼續逛蕩了一會後，便不在往前，身形悄然消失在原地，瞬間出現在了那條通往太平宮的太平道上，遠遠看去，幾道修長的身影正矗立在太平宮宮門前，似乎早已在此等候許久。

不多時，幾道身影拾階而下，一同迎接向太平道上已徐徐接近的蕭陽和夏欣。

到來跟前，幾人頓時覺察出了一些不同尋常之處，一如往常，端正得體的施虞煙眼神中閃過一抹微微訝異，東方淩天和三弟東方順天則是麵麵相覷，唯有身披太平紅袍的寧啟彷彿意料之中一般，神色淡定，率先抱拳笑道：“哈哈哈，恭賀蕭公子，日新月異，又有所進。”

蕭陽看著眼前英姿勃發，神采奕奕，已然是恢覆成曾經青年樣貌的寧啟，一臉從容，同樣是笑著抱拳回禮道：“也恭喜寧城主，終於重回昔日巔峰。”

“哈哈哈。”寧啟毫無拘謹，爽朗大笑，“這還得托夏姑孃的福，如若不然，我隻怕是真的要就此泯然於世了。”

施虞煙嫣然一笑，“既然大家關係都這麼好了，客套話也就不必再說了吧。”

寧啟聞言點點頭，“也對，寒暄來寒暄去的，顯得生疏。哦，對了，今天太平節，晚時全城設宴，所以酒菜就冇備了，到時候再喝個儘興。”

夏欣淡淡一笑，並未覺得有東方淩天和東方順天在，便去故作高深，拐彎抹角，簡單明瞭道：“我們過來隻是想要和寧城主商量點事，聊完就走，至於其他的，冇那個必要。”

寧啟仍是點點頭，話不多說，微微笑道：“既如此，那先進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