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光紀 第五百三十六章 情易，情難解，情解，何所求

茫茫無際的朱雀神火在鼎爐內外瘋狂搖曳，蕭陽心神顫栗，苦不堪言，本就破敗不堪的身軀很快便迎來了全麵崩潰的跡象，其骨骼經脈，五臟六腑彷彿都已被焚燒殆儘，一道又一道裂痕在其體表上蔓延紛呈，由此內視，能夠看見裡麵更為熾盛的血色火光在跳動，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時間不斷流逝，不知過去了多久，蕭陽坐下太上神光金蓮台都無法繼續穩固，光輝虛淡，明滅不定，而他乾枯的皮肉也開始大片瓦解，體內瑩白如玉的殘碎道骨悉數外露而出，寶輝內斂，聲若雷鳴，在熾盛火光的煆燒下，一點點的焦灼崩裂，場麵之可怖，一度讓人頭皮發麻，寒毛倒豎。

漸漸地，蕭陽渾身皮肉潰滅大半，整個人看上去就像是一具被活生生燒死的骨骸，盤坐在太上神光金蓮台上，骨掌合十，搖搖欲墜，他近乎將自己焚燬了，形與神皆走向了湮滅的邊緣。

最後，殘存於蕭陽胸膛四周的枯敗血肉也相繼化作灰燼，內部枯萎的心臟顯露出來，被一條條秩序神鏈和大道法則死死拘禁在猛烈燃燒的赤焰之中，神光黯淡，血液將竭，如同風雨中搖曳的燭火，隨時都有熄滅腐朽的可能。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蕭陽終於有所應對，不再封禁道門命界，強行製衡生命本能。

畢竟，他不可能真的去將自己肉身形骸徹底焚燬。

雖說境界到了他們這樣的層次，斷臂重生，修複殘軀輕而易舉，就算形體支離破碎，被人拍成一灘肉泥，隻要元神不滅，法力足夠，也能快速重組，但前提是得保證自身形體根基和本源物質未曾徹底湮滅啊。

若肉身形骸煙消雲散，被毀的連渣都不剩，那可真的就是形體不複，永失肉身了，哪怕元神能夠僥倖存活下來，道行也必將大跌，就此淪為冇有載體，居無定所的孤魂野鬼，最後彌留於世的歲月長久，還得看剩下多少道行，以及元神的強弱程度。

想要無中生有，憑空將肉身複原，莫說凡道修士，神明亦是枉然，強如那些屹立於神道儘頭的絕世存在都做不到，之所以他們能在法體破滅後完成瞬間重塑，那也是因為有著本源精血作媒介，加之自身生命層次與修為道行足夠高深，方纔有此通天本領。

法體一旦永寂，便是失而永失，要麼奪舍他人，要麼重造一副新軀體，除此之外彆無他法，而這兩種方法，各有各的弊端，前者不過末途小道，難堪大用，後者以往付諸東流，何時能夠重回巔峰，是否還能重回巔峰，這都是未知數，此外，還有諸多可行不可行的風險和隱患。

隨著蕭陽心神一動，一股磅礴而旺盛至不可想象的大道神華與生命精元自壓抑良久的道門命界內浩蕩而出，與此同時，不知何時掉落在太上神光金蓮台上的白玉髮簪旁，那金色乾坤袋驀然敞開，十餘株極品生命寶藥飛旋而出，圍繞著太上神光金蓮台旋轉，而後在朱雀神火中解體，散發出無窮無儘的大道靈華和生命物質，鋪天蓋地的瀰漫向四麵八方。

霎時之間，數十上百條實質化的滾滾江河籠罩太上神光金蓮台，彩霞四射，氤氳翻滾，頃刻流淌向四麵八方，無量靈化之氣和生命精氣充盈著天地間的每一個角落，甚至於下起了一場滂沱如注的大道光雨。

這一刻，本是赤紅如血，熊熊燃燒的半座碧水湖泊，五光十色，璀璨至極，什麼都看不清了。

幸虧夏欣提前將這裡封禁，無論蕭陽如何折騰都不會出問題，否則，這必將是一場滅絕性的大災難。

因為這種靈華之氣和生命精氣太過旺盛，且層次也太高，尋常生命根本就無法消受，彆說去吞噬煉化，哪怕隻是吸收一縷，都可能會直接爆體而亡。

要知道，這可是極品生命寶藥，位於凡道頂點，同為人間神話，就算是大能都不敢直接生吞煉化，遑論其餘修士，毫不誇張的說，六境以下，除卻一些特殊的存在，基本上是沾之即死，一點存活的可能都不會有。

當然，大滅絕後必將是大新生，一株極品生命寶藥尚且能造福一方天地山河，更何況是十餘株的精華洗滌，即使將一座天地五類不存的絕法之地演變為一處靈氣充沛的修行寶地都未嘗不可。

不過這對於火城而言其實也算不得什麼，再怎麼說，這裡也是神明開辟的小天地，溝通大天地，天地法則完善，山水氣運充盈，根本不差那點精華靈氣，否則，何以養育這舉城眾生？

得到自身的大道神華與生命精元，以及十餘株極品生命寶藥的滋養後，效果異常顯著，蕭陽的形神立即止住了湮滅趨勢，以他的體魄之強，自然不必憂慮會承受不住寶藥的大道本源和精華物質，進而適得其反，最終導致自身加速滅亡，且在朱雀神火的煆燒下，他都無需花什麼心思去煉化，可以直接吸收寶藥最本源的精華。

但也正是如此，蕭陽所能汲取到的寶藥精華，其實相比下來並冇有多少，因為絕大多數都被朱雀神火直接焚滅了，不過這已經足夠了，他本來就不是完全衝著修繕形神去的，最大的目的除卻是為了保證自己形體根基不會在本源神血被徹底煉化時跟著一同湮滅外，還是想要藉此在破滅中新生，在新生中破滅，如此反覆錘鍊，挖掘自身潛能，最終完成蛻變，再造峰極，這種事他不是第一回乾，所以經驗極其豐富，吃點苦頭算什麼？比起之苦，他更怕自身會留有瑕疵，達不到最圓滿。

其實自打在夏欣的出世禁區曆經過那場通天變故後，蕭陽心裡就一直有個心結過不去，他有些怕，怕有朝一日他和夏欣走在一起見到太上一脈的人後會因為自身過於弱小而得不到那些人的認可，他見過了通天，有了一個模糊的概念，那種手段太恐怖了，真的能夠顛覆古今，讓一切都變得毫無意義，所以他想要變強，更強，最強！曾經是為了以往的種種諾言和責任，如今更要為了在極儘遙遠的將來，可以在這個世界站穩腳跟，不會被人隨意輕視。

可惜，蕭陽的肉身和元神在此境界已經達到神話圓滿，縱使在破滅新生的輪迴中反覆錘鍊也不可能再有絲毫寸進，想要突破，就得通往更高層次的領域，故此，這回他隻針對於血脈，他要將自身的本源血液徹底焚滅，極儘昇華。

可以看見，此時的太上神光金蓮台已經重新凝實，道韻流轉，熠熠生輝，而盤坐於蓮台中央的蕭陽也出現好轉，腐敗的身軀在無量道華和精元的不斷滋養下如焦土迎春，久逢甘露，開始湧現生機，一根根殘破的道骨在朱雀神火中緩慢複原，流轉神曦，有了血肉新生的趨勢，但怪異的是，不論那些道骨和血肉如何流霞生輝，發光蠕動，都始終難有更大的進展，看似是被強行壓製在了一定程度，故而無法有效複原，實則是維持於生滅間的平衡，上一刻新生，下一刻潰滅，如此反覆，無休無止，其中萬般苦楚，不言而喻。

永恒不滅的朱雀神火愈演愈烈，良久以後，十餘株極品生命寶藥解體所散發的無量大道靈華和生命物質被焚滅殆儘，半座碧水湖泊逐漸重歸於一片赤紅。

蕭陽渾身維持的生滅平衡隨之告破，新生的些許血肉全數破滅，好不容易恢複部分活力，神光璀璨，鼓動如雷的心臟也黯淡微弱下去，內部在自焚中滋生的本源神血甚至還冇來得及流轉整顆心臟便再度衰竭潰散，隻餘一滴最本源的神血精粹於熊熊燃燒中激烈掙紮，長存不滅。

又不知過去了多久，蕭陽再次從乾坤袋內牽引出了二十餘株極品生命寶藥，這一回，他居然將肉身重塑了大半出來，但很快又變成了一副千瘡百孔、慘不忍睹的殘缺骨骸，不過，經此一番，在他心臟深處那點最本源的神血精粹壯大了不少，始終長存於火光中，不朽不滅。

......

時間一晃，眨眼三天，這日正午，通天樓一樓的某處房間內，驀然間道音滾滾，血氣如洪，若非通天樓品秩非凡，又有道紋法則封鎖內外，天地間必將引發一場宏大而壯觀的驚人異象。伴隨著生命寶樹的稱讚聲響起，蘇誠順利出關，不僅成功將此番遊玩下來所積蓄在體內的無儘靈氣精華煉化殆儘，更是在大量火源石的助益下道行精進，來到悟法初期大圓滿，距離破境不遠矣。

實際上，如果不是蘇誠想要追求極致，堪破一條超脫之路，故而強行將自身道行鎮壓了下來，此番他是可以一舉破境，踏足悟法中期的，而對於這個結果，生命寶樹頗為欣慰，那柔和的目光，越來越像師父看待如意弟子，越看越滿意，越看越歡喜。

正當蘇城興高采烈出門而去，在碧水湖泊畔找到師父師孃，想要將這個好訊息告訴他們時，卻發現兩人一個在閉關，一個在煉丹，小傢夥也不失望，乖乖走進觀湖水亭，然後就開始的漫長的等待。

不過，他不敢仔細深望湖中景象，因為看得越是出神，眼睛就越是刺痛，每當他想要透過那茫茫燃燒的赤紅色火焰，尋出自己師父身影時，眸子就像如火燒，痛的情不自禁掉眼淚，還有一次，他凝望向夏欣身前那尊火光熾盛，彩霞四射，縈繞大道法則與秩序符文，瀰漫開天辟地之神景的黑色寶爐，想要看清內部奧義，領悟其中真絕，結果渾身一震，神魂欲裂，險些當場暈厥過去，一雙眼睛鮮血直流，怎麼睜都睜不開，好在有生命寶樹在旁施法庇佑，不然小傢夥非但會眼睛不保，連性命都堪憂。

最後，生命寶樹警告，“看可以，但不要心神遊蕩，沉淪其中，以你小小三境初期的修為，承受不住那種道韻，會形神俱滅的。”

蘇誠揉著好轉的眼睛哦了一聲，謹記生命寶樹誡言，再也不敢全神貫注去觀望湖中景象，隻是有時候他等的實在是有些無聊，就和火狐跑到湖畔金柳樹下玩去了，東奔西竄的瞎鬨一會，又乖乖坐回觀湖水亭，繼續等待。

生命寶樹看著這個純真無邪的小傢夥，既感歎又無奈，赤子之心，本當永恒，五濁惡世，奈而何之？

日落華霄山，月升睡月崖，繁星點映的寂靜夜色裡，突然間神光沖霄，風雷陣陣，一場浩大的神道天劫如約而至，威勢竟絲毫不遜色於當日夏欣練就培源轉生丹功成之時所引發的那場劫難，鋪天蓋地的九彩雷光自蒼穹之上顯化而出，神威浩蕩，擾亂了火城運轉的天地秩序，頓時間驚的城中各路神靈一陣駭然，但當他們發現異樣來自碧水湖泊所在的這個方位後，又相繼選擇沉寂了下去。

這場天劫極端恐怖，半座碧水湖泊在此過程瘋狂震盪，五光十色，映照出了各種毀天滅地的可怕景象，但很快就被夏欣強行鎮壓進了寶爐中，成為了神丹蛻變的契機和養料。

看出部分端倪的生命寶樹眼神古怪，喃喃自語了一句，“破道丹，你想助那三位城主在將來水到渠成的化作神王麼？”

之所以它能如此篤定，是有講究的，破道丹，顧名思義，就是為了破開大道桎梏的神王級寶丹，此丹對於尋常修士而言，效用不大，至多隻能充當為一顆起死回生丹，但對於真神層次修士而言，即為舉世難求的造化至寶，化腐朽為神奇，在絕境中新生，此丹不僅能助真神重塑真我，在一定程度上完善所有大道缺陷，更能奠定出一份神王根基和契機，一旦服下此丹，便有極大可能在將來的有朝一日死地新生，衝破瓶頸，自真神巔峰，一舉踏足神王層次，哪怕冇有這樣的契機，憑藉此丹打造的那份神王根基，也至少會有五成的可能性在將來達到那個領域。

而夏欣所煉製的這枚破道丹，品秩顯然不同尋常，按照生命寶樹的估測，此丹至少能有七成的把握讓一位真神在將來水到渠成的化為神王，以夏欣的天賦，自然用不著這種東西，就算真想用丹藥來助益，也還有更好的選擇，至於蕭陽，且不談他如今還身在凡道，距離神王路途尚遠，就算往後他將化神王，也絕對不可能去選擇這種方式，那麼就隻能是火城其餘的三位城主了，否則，生命寶樹實在想不到夏欣煉製此丹還能交給誰，當然，還有一位城主，但它想，以夏欣的性子，這自然是不可能，甚至於如果冇有蕭陽這樣一個存在，對方可能都懶得去做這麼一些多餘的舉動。

思來想去，生命寶樹抬頭望月，心中一陣感慨，一個人，真的會為了一個人，而將自己完全變成另外一個人，難怪連當年那位超然古今外的儒家禁忌都要說上一句，情之一字，自古無解，隻是情概萬般，他不清楚，那位禁忌所指的情，是否為他此時心中所想的情。

“情易，情難解，情解，何所求。”

諸天之上，時光之中，冥冥間響起了這樣一個低語。